“所以,所以你是……那個……”曲甯的腦子裏面閃過了幾個詞語,但是都被他硬生生地吞入了肚子裏面。
“我娘以前是一個妓女。”冷翎冷冷地說,“但是我不是,我娘她也已經不接客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曲甯連忙擺手。
“繼續。”绯心看着冷翎的眼睛說。
“五天之前,有人看到我娘進了揚州府,之後再也沒有出來。”冷翎的眼眶紅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怎麽對我娘,我不知道我娘她現在是生還是死……”
“你娘已經不接客了,那她爲什麽還要進揚州府,揚州府裏面恐怕也沒有人會理睬你們。”绯心依然盯着冷翎的眼睛看。
“老大……”汲圓心中有些不忍。
果然,绯心的話一說出口,冷翎的眼淚便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床上,“我娘她,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娘她那麽苦,可是我卻什麽都幫不上忙,每天就知道去射箭,射箭又有什麽用啊?”`頂`點`小說`
她的哭聲漸大,撕心裂肺。
林若依被冷翎的哭聲驚醒,揉了揉眼睛做到了冷翎的床邊,把她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輕輕地拍着她的頭安慰她。
“你可以盡情地哭,但是最後你還是要告訴我們你娘到底爲什麽進到揚州府裏面,否則我們沒有辦法幫助你。”绯心的語氣冰冷冰冷地。
林若依看了绯心一眼,随後繼續安慰冷翎。
冷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自己喉嚨中的哽咽咽了下去,“我爹爹叫做雁不歸。”
“雁不歸!”曲甯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又怎麽了?”常由問道。
“沒什麽,那是我小時候聽到的一個名字,雁不歸,天下第一神箭手。”曲甯看着冷翎,“你父親曾經是我小時候崇拜的英雄。”
冷翎愣了一下,随即眼淚更加洶湧地從她的眼睛裏面流了出來,“可是我爹爹死了。”
“那你娘……”绯心接口說道。
“我娘爲了救我爹爹,欠了繡春樓五百個金铢。可是那些人即便是收了我娘的金铢也沒有把我爹爹從牢獄之中放出來。他們全都是一群騙子,無恥的人,一邊收我娘的錢,一邊把我爹爹送上了刑場。爹爹死後,我娘她一個人孤苦無依,又因爲答應了爹爹的要求沒有繼續接客,她根本沒有辦法還上這筆錢。利息疊加利息,結果越欠越多,最後……最後她隻能找那些畜生,那些畜生,畜生……他們打她,聽她的慘叫,那些畜生……”
冷翎顫抖起來,她一邊一邊地說着畜生兩個字,一股冰冷的殺氣從她的身上湧出來。
绯心心中有所感應,一把伸手從自己的背後将墨血一下子抽了出來,那柄黑色的刀面上面一陣陣紅色的光亮從墨血的刀身上面閃現。
“老大你的刀……”汲圓問。
“墨血從來沒有因爲别人的殺氣而變得這樣,”绯心喃喃地說,他收起了墨血,看着冷翎說,“你很不簡單,你想要殺人的心竟然把這家夥從沉睡之中驚醒了。”
冷翎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管我驚醒了什麽,我現在隻想讓那些欺負我娘的人都永遠沉睡。”
绯心站了起來,“我會幫你。”
冷翎擡起頭來看着绯心,“你說什麽?”
“我們先去看看你娘是不是還在這個世界上。”
******
“其實你根本不用過來的。”绯心有些無奈地看着林若依說。
林若依有些嘲笑地看了绯心一眼,“我們又不是你的部下,幹嘛要聽你的命令?”
绯心歎了一口氣,“有一個條件,如果遇到了那四個人我要你馬上離開。”
“沒問題。”林若依笑着說。
“跟緊我。”绯心率先跳了進去。
“走。”林若依對冷翎說。
“嗯。”冷翎有些緊張地把自己手心的汗珠擦幹。
月色朦胧,绯心三人在揚州府裏面穿行,牆角的陰影,樹木和柱子是他們隐藏身形最好的地方。
“這裏就是揚州府下人經常說的那個地方。”绯心指着一片花田說道。
“什麽‘那個’地方?”林若依問道。
“種花的地方。”
“可是我們是來找冷翎的娘親的,她難道是來揚州府種花來了?”林若依搖頭。
绯心一邊繞着花田走動一邊說道,“不,她不是來種花的,而是被當成了肥料。”
“這裏,看,”绯心指着一塊剛剛栽種上幼苗的花田說道,“這裏應該是前幾天被人挖過的地方。”
“我們是不是要讓她……”林若依扯了扯绯心的衣袖。
绯心看了冷翎一眼,“她已經長大了,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了,這對她是有好處的。”
林若依猶豫了一下,随即點頭答應了。
绯心從旁邊找來鋤頭,一點一點地開始清理地上那片已經被昨夜的暴雨沖得松軟的花田來。
一刻鍾之後,绯心的鋤頭停住了。
他看了冷翎一眼。
冷翎也看了绯心一眼,她從绯心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同情。
于是隻是一瞬間,冷翎就意識到了绯心的意思。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撲上前去,用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挖開了花田的土壤。
暴雨噙透了花田,冷翎滿手都是爛泥,帶着一股莫名的腐臭味道。
幾下之後,冷翎感覺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但是卻冰冷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随即瘋狂起來,更加用力地挖進去。
血液從她的指甲流出來,混合着淚水一起侵入了泥土之中。
那是一具已經有些腐爛的屍體,但是屍體的面容仍然能夠辨認的出來。
冷翎輕輕地喚了一聲,“娘……”
然而那躺在土中的人永遠都聽不到了。
“娘!”冷翎的聲音大起來。
可是隻是換來了更多的淚水撒在了那埋在土中早已經沒有了呼吸的人。
“娘!!!”冷翎嘶吼,她蜷縮起身子,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心裏面的傷痛減少一些一樣。
“有人來了。”绯心轉過身子,墨血已經握在手中。
绯心的話音剛落,四個人影已經落在了地上,正是青白朱玄四個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們倒是拼了命地趕來啊。”青龍的臉上綻放出來一個猙獰的笑容。
白虎和玄武兩人相視笑了笑,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今天你倒是挺安靜的啊。”白虎詫異地看着朱雀說。
“她爲什麽還活着?”朱雀指着冷翎問道。
“不關你的事。”绯心冷冷地回答。
“我知道你不會說的,既然這樣待會我自己問她好了。”朱雀擺了擺手說道。
冷翎擡起頭來看了朱雀一眼,她止住了哭泣,“娘,女兒不孝,您受苦了,女兒一定會爲您報仇的。”
彎下腰,冷翎輕輕地吻在了冷輕輕的額頭上。
“真惡心。”白虎做了一個嘔吐的模樣。
“你們走,我來拖住他們。”绯心說。
“不行,他們是四個人。”林若依抽出自己腰間的長劍說。
“你要打破那個條件嗎?相信我,我不會那麽容易地就死去。”绯心将墨血橫在自己的胸前,“快走!”
“走!”林若依一拉冷翎的胳膊。
“我不走,放開我!”冷翎極力阻攔着。
嘭。
一聲輕響,绯心的收刀已經砸在了冷翎的後頸上,“走。”
******
轟隆。
一聲大響,一個人影踩破了屋子的樓頂,徑直掉了下來。
“绯心!”林若依第一個沖了上去。
“老大!”汲圓肥大的身子也擋在了常由的面前。
“都閃開你們,”常由大怒道,“想讓他活命的都閃到一邊去!”
檢查了片刻,常由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對等在一邊大眼瞪小眼看熱鬧的人說,“沒什麽事,他隻是中了六七種緻命的毒,被砍了二十七刀,其中三處是緻命傷,至少還沒有太零碎不是嗎?”
“換做是正常人早就已經死了十次八次了。”曲甯咋舌。
“幸虧有我。”常由苦歎,“現在你們還認爲绯心的決定是錯誤的嗎?”
他看了看汲圓,汲圓低下了頭。
他又看了看曲甯,曲甯冷哼了一聲擡起頭來看被绯心砸穿的屋頂。
随後常由又看了看林若依,林若依的眼睛紅紅的,“即便他不會死去,但是那痛苦也是下次我不會離開他的身邊,絕不!”
哀歎一聲,常由搖頭說道,“沒事,绯心這家夥死不了的。”
“那她呢?”曲甯指着已經醒來但是卻隻是睜着無神的雙眼從绯心砸穿的那個洞看着天空的冷翎問道。
“找個人陪她聊聊天,悲傷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總是會想不開的。”常由仿佛知道一切的口吻說。
“去。”曲甯推了汲圓一把。
“爲什麽又是我?”汲圓抱怨道,但是眼睛已經飄向了冷翎那裏。
“因爲整個屋子裏面隻有你和她說話的時候會臉紅,看看愛情的力量是不是能把她從喪失親人的悲痛裏面解救出來?”曲甯說。
汲圓認真地看着曲甯,“如果不是打不過你,我一定會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道不是談論這個事情的時候,但是常由于要給绯心治療,林若依要打下手,這個差事隻有你去最好了。”
“那你呢?”汲圓問道。
“我……”曲甯一時語塞,“我去屋頂巡邏。”
汲圓剛要辯解,曲甯已經縱身一躍踩着桌子跳上了屋頂,不一會彎彎繞繞的口哨聲從屋頂傳了過來。
汲圓想要殺了曲甯的心都有了,可是他看了看那個桌子的位置和屋頂的高度,還是在心裏面打消了想要學曲甯一下子飛上屋頂的打算。
“他是不知道悲傷的人嗎?”冷翎問道。
汲圓撓了撓腦袋,“其實他隻是把自己心裏面的悲傷藏得很深……”
“我能聽到你們說話的。”曲甯的聲音傳來。
“他還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汲圓苦笑說。
“我一定會爲了我娘報仇的。”冷翎沒頭沒腦地說道。
“她一定對你很好。”汲圓說。
“是啊,但是我直到最後一天還在和她吵架,我該是一個多麽不孝的女兒。”
“我也是一個不孝的兒子。”汲圓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我也是。”曲甯輕輕地說。
他把自己的雙臂墊在了腦袋下面,靜靜地看着東方。
那裏,一輪嶄新的太陽正在努力地沖破雲層。
******
一天過去,绯心醒來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頂自己弄出來的那個大洞。
外面星光四射,今夜是一個晴朗的夜空。
常由也擡起自己沉重異常的腦袋看了看,“你是怎麽從那些人的手裏面逃出來的?”
“幸運。”绯心淡淡地說,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因爲幹燥,那上面已經布滿了一條條裂痕。
常由取來一杯水,一點一點地讓绯心喝了下去,“不是每次你都能這麽幸運的。”
绯心看了看還在睡着的林若依,這一晚上爲了他的傷情,林若依又一夜未眠。
常由歎了一口氣,“天下的人千千萬萬,不管這天下是天災還是人禍,每個人都是那麽生活的,爲何你就無法向他們一樣?”
“活着嗎?”绯心問。
“當然,像那些普通的人學習學習,他們是如何活着的,他們的生活雖然有一些苦悶但是也不是全是這樣,總有一些幸福的地方的。而這不就是生活嗎?”
绯心點了點頭,“嗯,這就是生活。”
常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爲了照顧绯心,他這一個晚上也十分的疲累。
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常由終于有些受不住了,“你既然醒了,便替我們看着,我要睡一覺了。”
绯心輕輕地應了一聲。
常由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歪在桌子的一腳睡着了。
******
定定地看着那個大洞之中漏入的星光,绯心的視線也模糊起來,他太累了,身體又太虛弱了,夢魇像是一團粘稠的濃墨一樣裹在他的身上,絲毫不想離去。
他陷入了夢境裏面,甜美安适,全身的困乏在這一瞬間退去了。
“我到底在做什麽?”
绯心看着自己的雙手問道。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在他的眼前閃過,一個個場景紛至沓來,好像是一場場殘酷的皮影戲,隻在他的腦子裏面留下了一個個影子,一個個讓他哭泣,嚎叫和瘋狂的影子。
他的心被夢魇揉搓着,每次擠壓都會問這樣的一個問題,“我到底在做什麽?”
他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好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然而他發現這個問題和他以前所經曆過的種種的一切都糾葛在了一起,纏繞在的一起,根本無法分開。
于是绯心又回到了那一個個曾經發生過的如同煙霧一樣缥缈卻又如同岩石一樣真實的記憶裏面。
那些記憶組成了一個迷宮,四處沖撞,左奔右突,卻隻是讓自己更加迷惑,“我到底在做什麽?!”
做什麽……什麽……
一聲聲的拷問如烙鐵一樣在绯心的心裏面回蕩。
活着……
什麽是活着……
活着的意義是什麽……
老爹,姐姐,妙緣……
葬魂人……
尹賢死了……
還會有更多的人會死……
我保護不了他們……
我什麽都做不到,我到底要做什麽?……
绯心沒有辦法回答這些問題,他曾經以爲自己知道,但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答案是那麽的脆弱,脆弱到被現實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就嘭地一聲碎成了滿地的碎片。
他無可抑制地尖叫起來,靈魂從他的身體裏面被逐漸地抽離了出去……
“绯心!绯心!”
屋子裏面所有的人都被绯心的叫聲吵醒了,他們驚恐地看到了一股股白色的氣體從他的心髒地方散發出來,逐漸地籠罩了他的全身。
绯心猛地坐了起來,他的雙眼大睜着但是卻隻是一片慘白。
“他怎麽了?!”林若依哭喊着問常由。
“我不知道,我……我睡着之前他還好好的和我說話……”常由也驚恐起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情景。
“他是不是中邪了?”曲甯用力地按住绯心的肩膀,但是绯心的身子如同鋼鐵一樣堅硬。
“是,是不是那些白色的氣體……”汲圓指着從绯心的心髒位置不停地湧出來的那些氣體說道。
林若依的臉色白了起來,她撲了上去,用自己的手捂住绯心的心髒,竭力地不讓那些氣體跑出來。
血……肉……靈魂……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屋子裏面響起,紅光突兀地湧過來,一下子把屋子裏面所有的人都包裹在了裏面。
绯心緊繃的身體松懈了下來,嘭地一聲直挺挺地躺倒了下去。
“那把黑刀……”汲圓隻說出了這半句話就昏了過去。
“不要死啊你……”林若依恍惚了一下,昏在了绯心的身上。
“常由!”失去意識之前,曲甯的呼喊也卡在了自己的喉嚨裏面。
常由邁出了一步,随即也昏了過去。
白色的氣體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吸到了墨血刀的刀身上面。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墨血刀上的紅光漸漸地褪去,那從绯心胸口放出來的白色氣體也逐漸地越來越細弱,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那個蒼老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滿意的歎息,随即也漸漸地消失了……有辦法回答這些問題,他曾經以爲自己知道,但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答案是那麽的脆弱,脆弱到被現實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就嘭地一聲碎成了滿地的碎片。
他無可抑制地尖叫起來,靈魂從他的身體裏面被逐漸地抽離了出去……
“绯心!绯心!”
屋子裏面所有的人都被绯心的叫聲吵醒了,他們驚恐地看到了一股股白色的氣體從他的心髒地方散發出來,逐漸地籠罩了他的全身。
绯心猛地坐了起來,他的雙眼大睜着但是卻隻是一片慘白。
“他怎麽了?!”林若依哭喊着問常由。
“我不知道,我……我睡着之前他還好好的和我說話……”常由也驚恐起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情景。
“他是不是中邪了?”曲甯用力地按住绯心的肩膀,但是绯心的身子如同鋼鐵一樣堅硬。
“是,是不是那些白色的氣體……”汲圓指着從绯心的心髒位置不停地湧出來的那些氣體說道。
林若依的臉色白了起來,她撲了上去,用自己的手捂住绯心的心髒,竭力地不讓那些氣體跑出來。
血……肉……靈魂……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屋子裏面響起,紅光突兀地湧過來,一下子把屋子裏面所有的人都包裹在了裏面。
绯心緊繃的身體松懈了下來,嘭地一聲直挺挺地躺倒了下去。
“那把黑刀……”汲圓隻說出了這半句話就昏了過去。
“不要死啊你……”林若依恍惚了一下,昏在了绯心的身上。
“常由!”失去意識之前,曲甯的呼喊也卡在了自己的喉嚨裏面。
常由邁出了一步,随即也昏了過去。
白色的氣體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吸到了墨血刀的刀身上面。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墨血刀上的紅光漸漸地褪去,那從绯心胸口放出來的白色氣體也逐漸地越來越細弱,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那個蒼老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滿意的歎息,随即也漸漸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