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風,落日,餘霞。
走在路上的八個人,八匹馬都同時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看着天邊的血紅,微風襲過,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了一絲絲的波蕩,那些平時被壓抑的往事在每個人的心中重新鮮活了起來。
“有的時候我隻是想在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開一間小小的藥房,每天早起看着朝陽,沐浴清風,躬耕山腳,人生便也滿足了。”常由輕輕地說。
西門九乙輕輕地抽了一下鼻子。
“世事難料,有的時候别無選擇。”莫傾心歎了一口氣,咬緊牙關讓自己的心重新堅硬起來。
冷翎默默地點了點頭,想起冷輕輕,她的眼圈又紅了。
林若依牽動馬匹,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冷翎的後背。自從揚州一戰之後,林若依看到冷翎一個人孤苦伶仃,就總是和她說說話,兩個人的感情已經如同是親姐妹一般了。
冷翎感激地看了林若依一眼,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我們所做的真的有用嗎?”常由問道。
曲甯與汲圓兩個人一齊把目光投到绯心的身上,期待他能夠帶給他們信心。
“不知道。”绯心淡淡地回答。
衆人默默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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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傾心冷哼了一聲,“一群走丢了的羊群,如今你們的頭羊都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
“總要有些人嘗試去改變,”绯心看着天邊的夕陽說道,“即使那意味着抛棄一切,總有些人要嘗試一下的。”
“有人來了。”西門九乙扭過頭看着身後來時的方向輕聲提醒道。
衆人回頭,看到了一個人拖着長長的影子慢慢地從遠方跑了過來。
“他是什麽人?看起來是一路追過來的。”莫傾心問道。
在場的八個人除了常由,全都是當世的高手,自然不懼怕那個慢騰騰地跑着來追趕他們的人。
“這人是不是傻啊?”曲甯抱着雙臂坐直了,鐵塔一般立在馬背上。
一直到過了一刻鍾之後,那個人才跑到了八匹馬的前面,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你是誰?”绯心問道。
“我……我……我要你還我先生的公道來!”那人重重地喘息,滿臉都是無法抑制的怒火。
“我們好像并沒有見過面吧……”曲甯不确定地說。
“你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绯心耐心地問道,他在那個人的眼中隐約看到了曾經他十分熟悉的,蘊藏在心靈深處的淚水和倔強。
“季良,揚州人,我先生就是因爲你才死在大牢裏面的,我現在就讓你還給我一個公道!”
“無理取鬧!”曲甯怒道,“你是看我們殺了你先生還是看我們陷害了你先生?”
绯心伸出手來攔住了曲甯,讓林若依遞過去一個水袋,“慢慢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季良拿過來林若依的水袋,也不多想,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來。
“這孩子還真是可愛呢。”莫傾心含笑道。
“看起來不是道上的人。”西門九乙也說,“看起來倒像是一個鄉鎮裏面的秀才書呆子。”
季良喝飽了,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便從前到後把舟世迅因爲關于揚州知州的言論而入獄,後來被砍掉了雙臂,連同他的一百七十八個學生一起活活地餓死在了大牢裏面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绯心。
季良的聲音越來越大,滿腔的委屈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地全都吐露出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蹲在地上大哭起來,鼻涕口水流了一地。
绯心默默地走下了馬來,慢慢地向蹲在地上的季良走去。
“嘿!”
“别!”
“老大!”
幾個聲音從曲甯林若依和汲圓的口中喊出,可是卻依然沒有阻止绯心的行動。
他走到季良的身前,畢恭畢敬地跪了下去。
季良擡起頭來,淚眼朦胧地看着绯心,腦子因爲绯心的這一跪變成了空白。
他原本一腔的怒火,想要找那個在揚州府殺死了無數人的惡魔來理論的。季良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打敗他,他本來已經下定決心将自己的性命舍去,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的鮮血印在那個始作俑者的身上,讓他知道即便是蝼蟻也是有仇恨的。
但是現在,這個被朝廷說成無比兇惡的惡魔就跪在了自己面前。
“這一跪,代表我對老先生的敬意。殺揚州知州姜志儒的人是我,我并未曾想朝廷會如此對待無辜清白的人。請代我在先生的墳上點一支香,先生的恩義绯心絕對不會忘記。”
季良愣住了,這和他所設想的完全都不一樣。
也許,先生是對的……
季良的心中如此想到。
那麽什麽是錯的呢?爲何先生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呢?
季良擦幹了自己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先生他曾經說過,你是當年天下兵馬大将軍李羿的兒子。先生敬重李将軍的節氣,所以便也自然地認爲你是同李将軍一樣的人物。”
绯心站起身子,“舟先生認識我爹爹?”
“不,”季良搖了搖頭,“先生他當年是内閣大學士之首,雖然隻是和令尊有一面之緣,但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一些。”
绯心的目光急切起來,“那……那我爹爹,不,我家,到底發生了什麽?”
季良看着绯心的眼睛,原本的平淡如今已經風雲密布,電閃雷鳴。
他深吸了一口氣,“先生經常會和我講起令尊的事情。令尊當年武藝天下難逢敵手,且好交朋友,品性無人能及,所以天下的豪傑都敬重李将軍爲天下習武之人的魁首。而當時蠻人勃兒貼赤那翻過崇山從北邊侵入了大塘之後,李将軍也是崇仁皇帝寄予厚望的人。果然李将軍帶軍迎戰之後,很快就和蠻人的軍隊纏鬥起來,雙方誰都奈何不了誰,雖然沒有辦法戰勝敵人,但是也讓蠻人止步于蒼涼二州。”
绯心耐心地聽着,但是他的雙拳已經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然而後來,據先生所說,前線的探子傳來了消息,說李将軍外通蠻人,私下訂約,意圖把大塘的江山與蠻人共享。崇仁皇帝聽了之後大怒,心裏面已經動了殺李将軍的心思。”
绯心點了點頭,爹爹爲何會冒着天大的風險與蠻人私定盟約的事情,他與兩儀手混無極相談的時候就已經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