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無遙無意識地扭頭,發現一個掙紮着挂在樹梢上的女人,那女人一隻手攀着樹枝,另外一隻手還抱着一個包袱,包袱裏面一雙粉粉嫩嫩的小手還在揮舞着。+頂點小說,
女人的雙腿都在水裏面,身體被洶湧的河水裹挾呈現一個十分不自然的傾斜角度,顯然是被大水沖到了這裏,這才抓住了樹梢尋找到了一線生機。
“大人,我們該走了……”海弦的視線看着那個不斷呼喊的女人,貼在祿無遙耳朵旁邊輕輕地說道。
“喔……是,走吧。”祿無遙機械地回答,扭頭向山下走去。
海弦走了幾步,一回頭,那剛剛還在掙紮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一截樹枝還在洪水裏面微微顫抖着。
******
熙德殿裏面,死寂死寂的。
大臣們排成了兩排站在大殿之中,而熙仁皇帝則高高地坐在了整個大殿的最高處,所有人仰視的地方。
熙仁皇帝努力将自己的身子坐直,這可能是他最後的一次早朝了,這副身體已經不允許他繼續使用了。皇帝的身子因爲用力而微微地顫抖着,臉色越發地白得沒有了一絲血色。
面前的珠簾擋住了皇帝的面容,讓人看不清在那不斷微微晃動的珠簾下面究竟是什麽樣的表情。
六個月來,這是熙仁皇帝第一次召開早朝,然而看着天上已經快走到整個天空正中央的太陽,從早晨等到了晌午的大臣們心中都難免有些煩躁了起來。
當然煩躁歸煩躁,表面上他們還是表現得畢恭畢敬地彎腰站在下面,準備随時聆聽皇帝的金口玉言。
“念。”熙仁皇帝積攢力氣,終于能開口對候在自己身邊的小公公下命令。
然而那聲音太小,以至于除了自己身邊的這個小太監,其他人都沒聽見皇帝說話。
“遵旨……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曲水泛濫,本是天災,然從上到下,都水失職,查水失責,堤壩失修,天災**共犯,黎民禍死洪水,颠沛流離,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叫朕心悲涼。大災在即,本應與民休戚,然朕久病在床,以緻國事疏于管制,羞于面見先帝。當此天災大禍,社稷存亡非常之時,當取非常之法。即日,罷蒼州知州梁園亭知州之職,由任長天之子任夕川接任。曲水沿岸刻石計水官員罰俸三年,查明疏漏,擅離職守者斬。決堤之地最先在豐州,責刑部三日之内查明豐州決堤原委,有克扣工款者,懈怠渎職者,監察不利者,一經查明,斬立決,全家貶爲庶民,永世不再錄用。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皇帝的臉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着痛苦和悲哀的無奈之色。
熙仁皇帝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其實已經時日無多了。
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熙仁皇帝伸出手去讓身邊的太監扶他。
然而可能是太監一時沒有領會皇帝的心意,也可能是太監以爲皇帝站起來是要進行聖谕,所以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扶住皇帝。
熙仁皇帝腳下踉跄了一下,失去了支撐自己身體的重心,向前重重地摔倒在了熙德殿金碧輝煌的廳堂之中。
群臣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們分明地看到,皇帝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沁透了。
大殿之中的空氣凝固了,無人知道這時自己應該如何做。此時此刻,稍不留神,頭上吃飯的家夥可能就不保了。
“皇上珍重……”站在左手隊列最前面的戶部尚書姜家瑛長身跪下,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珍重……”随着姜家瑛的帶領,衆人全都跪成了一團,卻無人上前去将癱軟在龍椅之前的皇帝扶起來。
太師雲篆并未下跪,隻是站在原地,低着頭表情哀痛,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熙仁皇帝自己已經無力爬起來了,他更加無力喊叫出聲。多日的高燒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此時此刻,他隻不過是一團會呼吸的爛肉而已。
然而皇帝沒有聲音,下面的大臣們都不敢稍動,皇帝身後的小太監們也都吓得臉色發黃,一個個的腿腳打顫差點把屎尿都吓出來了,所以也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碰皇帝的黴頭,自己找死。
“大郎?”女人驚異的恐慌的叫聲從熙德殿的一側傳來。
身穿一身紫色長裙的馨妃沖到熙仁皇帝的身邊,用顫抖的雙手擡起皇帝冰涼的臉頰,淚水從她已經有了些皺紋卻依舊美麗的容顔上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皇帝的手背上。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熙仁皇帝努力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擦幹了臉上的淚水,馨妃冷冷地命令,“過來幫忙。”
站在龍椅旁邊的太監們面面相觑,站在一堆卻無人敢動。
原來因爲馨妃從不出後宮,以至于這些小太監們都不認識這個女人是什麽人,自然不敢擅自遵從她的命令。
馨妃站起來,鳳眼圓瞪,“不想活了嗎?過來幫忙!”
小太監們整齊地往後縮了一步,不管這個女人是誰,太監們心裏明白,她的怒火是誰都不願意觸碰的。
“廢物!”雲篆大步走上了龍椅所在的高台,長袍舞動,隻是一巴掌就把縮成一團的太監們扇得東倒西歪。
太監們捂着自己紅腫的臉頰,整齊地跪在地上發抖。
相比于一向都好說話的熙仁皇帝,面對雲篆,他們簡直像是看到了閻王一樣。
“皇上,拉住老奴的手。”姜家瑛也走上台來,輕輕地拉起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皇帝頭上的珠簾歪了,隐約露出了他的半側臉來。
姜家瑛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身子輕輕地抖動了一下。
并不是皇帝那異常慘白如同死人一樣的臉色,而是皇帝的眼睛,那原本應該黑白分明的眼球此時卻被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青灰色珠子替代了。
那樣的眼睛姜家瑛隻是在那些得了瘟病而死的死人的臉上看到過。
“朕已經看不見了。”熙仁皇帝用蚊呐一般的聲音說。
姜家瑛看了看扶在皇帝另外一邊的馨妃一眼,鄭重地說,“聖上莫怕,即便聖上無法視物了,老奴便來當聖上的眼睛。”
皇帝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然而看起來隻不過是活屍一樣的臉上皮肉的微微抽動而已。
“謝謝姜大人,現在把我們送回到芳馨宮去吧。”馨妃淡淡地說。
“老奴遵旨。”姜家瑛垂下眼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