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爲興王會好奇問些什麽,誰知他隻是略一颔首,隻微微笑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他人定然也不知。我倒覺得此事正好,若已無人知道你的過去,不是正好有機會争到更好的未來嗎?”
傅笑曉豁然擡頭,忍不住細細打量這位面如冠玉的少年,疑心他是知道些什麽,可此時少年的面孔,一片坦然,眸子清澈,似水般安靜。
應該是自己多想了吧,可他說得又未嘗不對,自己已經身處這個時代,和以往之人接觸過多,隻會徒增兇險。如今自己雖然一切是零,卻無驚無險,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傅笑曉彼刻擡眼望朱厚熜,隻覺得他和皇上朱厚照的眉目有五分相似,但細看起來,他如同一塊美玉,内有無限乾坤,隻寥寥幾句,便讓人心生安甯,和皇帝的冷漠陰沉大不相同。
傅笑曉禁不住再次彎身做福,上一次是出于禮儀,這一次,卻是出于感激的真心。
隻聽朱厚熜也回禮說道:“早幾年間便聽聞姑娘箫技驚人,京城無人可以望其項背,今日終于得願聽到,倒是我應該道謝才對。”
雖然他刻意回避“娘娘”二字,可從他種種行迹亦不難看出,他完全知道夏玲珑如今的身份。他擡頭看看天,微笑道:“皇上還約了我下棋,我得先走一步了。”
也許是心裏紛亂了這麽久,這男子寥寥數語竟能使得自己心裏平靜,傅笑曉心中約略有些不舍,忍不住問道:“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與你再和上一曲?”
傅笑曉隻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有憐惜和愛慕飛散而過,再也細看,又隻是平平靜靜,他溫文爾雅答道:“姑娘若靜心,來日方長。”然後藍衣飄飄,告辭而去。
臨到宮門又轉身道:“便爲了之後的那一曲,也請姑娘好生保重。”
傅笑曉隻想着這院裏本來就這麽安靜,靜心應當不難,誰承想,才過了午後,就隻聽院裏起了争吵之聲。
先是雲華略帶不忿的聲音:“我一走,就隻剩娘娘自己了,統共娘娘身邊沒幾個得力的,份例又給的少,如今又要從人手上克扣……”許是不願讓她聽到煩心,雲華刻意壓低了聲音
又聽到沈妃暖香閣裏的大太監王章的聲音,他似巴不得讓夏玲珑聽到,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都是太後的懿旨,分配到各宮裏的任務。我們娘娘是貴妃,本身就節儉,若再少些個人,怕是被人笑話失了身份。”
話說道這份上,傅笑曉已經不能再裝作聽不見了。她掀開簾子出來,隻見雲華臉上已經帶了淚,雲錦和雲玉,雲簇幾個也隻慌慌張張地站着,不敢答話。
傅笑曉厲聲問道:“什麽事?”
不等雲華哭泣着答話,王章隻是拿眼睛斜瞅着說道:“皇太後那裏說缺個梳頭上妝的得力宮女呢,可巧我們沈娘娘在那裏請安,正好聽到了,因記得你屋裏的雲華是最擅長這個的,特意和皇太後請了旨,要雲華去那裏當差呢!—這太後的口谕,也由不得雲華姑娘不願意!”
這看起來原不是什麽大事,可事情想起來卻沒那麽簡單,皇後雖然表面已經不再找她的麻煩,而實際上對她仇恨忌憚依舊。她大約也看出了雲華是個得力而忠心的,便想着法子要弄走。沈妃是慣會見風使陀的,在太後面前幾句話便做了順水人情。
她怔了一會兒,剛要開口,便隻見雲華已經跪在她腳邊哭:“娘娘,打狗還要看主人,他今日敢這樣欺負奴婢,明日就敢這樣欺負娘娘您!”
這幾個月來,在雲華她們面前,傅笑曉一向是雲淡風輕,與世無争的性子,落在衆人眼裏,就成了軟弱,雲華怕她一嘴應承,也顧忌不了什麽忌諱,哭泣着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傅笑曉卻隻當沒聽見。
她的眉梢還殘留着一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嘴角卻咬了牙一字一頓道:“好個賢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