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溫暖狹長的太陽光線穿梭于京都城東部邊緣的後東山脈,夾雜着縷縷舒人的氣息。這個時候,亦是修煉的最佳時期。
後東山脈深處,一處銀鏈瀑布直瀉而下,映着灼灼暖光,看起來着實洶湧壯觀。
瀑布旁,凸起的石塊間有無名花朵,似是有被人踩過的痕迹。
“終于……甩掉了嗎?”借着瀑布流下的模糊縫隙,千婳勉強睜着眼睛,瘦小的身體已絲毫沒了任何氣力,軟軟地癱在瀑布簾洞後的一塊大石後。
“唔……”
身體,再次傳來陣陣絞痛,因爲瀑布水的澆灌,千婳手腳冰涼,全身迸沁着冷汗。
破舊淋濕的衣袍勉強還可以認出它本來的顔色,因爲身體無由來地傳出的如被撕咬般的疼痛,加上全身的冰涼感,千婳本有瘦小虛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瑟瑟發抖。
這副殘缺不堪的身體,能夠拼了命地奔波一夜已是奇迹,可現在……
恐怕是連吞咽的力氣都快沒了。
“唔……好痛……呼……呼……”額頭冒出的水珠子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瀑布水,千婳勉強睜着眼睛,眼白内早已爬滿駭人的血絲,發白的恐怖臉蛋極其猙獰地撕扯在一起。盡管身體已經透支到無法再随意動彈,可千婳依舊倔強地微擡着頭,緊盯着瀑布外。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仿佛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在吞食。
連帶着的,是身體的每一處,時不時傳來的劇烈的猛獸撕咬之感。
可偏偏,自己的四肢看起來都是完好無損。
是因爲靈力透支所帶來的副作用嗎?
千婳不解,也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因爲暗衛‘一’的閃電槍而擦到的小小傷口。
身體帶來的陣陣疼痛感時刻透支着千婳的腦神經,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她:
痛,就叫出來吧;累,就沉睡吧。
不行,她絕對不要放棄!
“呼……呼……”
咬緊牙關,千婳将自己抱住一團,雙目緊閉,再不發出絲毫聲音,或許隻有當身體蜷縮在一起,每個器官之間靠得極爲之近,才能讓千婳覺得身上的痛楚稍微減輕了些。
瀑布後的大石雖然不大,但千婳本就嬌小,此刻縮在一起,倒完全遮蓋住了身子。
耳邊,瀑布直瀉而下的速度拍打着周圍的石塊草木,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此刻,千婳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千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睡着,隻是感覺時間仿佛過了很長很長時間,然後到了一個節點之後,身上穿來的陣陣撕咬之感,終于漸漸消散了。
擡頭,瀑布倒映的影子稀稀拉拉地映在她臉上,借着光線,太陽依舊矗立在東方。千婳勉強晃了晃自己無力的四肢,終于不再那麽痛了。
摸摸肚子,餓得早已幹癟得沒了知覺。
千婳忽然非常想念王府裏吃飯吃到撐成白肚的時光,想念煉靈院裏那隻被她一指頭烤熟的烤雞美味,想念前世老媽做的番茄炒雞蛋……
可現在想有個毛用!
還想吃山珍海味?還想吃烤雞?做夢吧!
别說吃山珍海味了,腸道裏現在一點‘貨’都沒有,屎都拉不出來,連屎都沒得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
還是先想想怎麽保命吧。
随着身體的疼痛感逐漸消失,千婳原本還有些沉痛的心情不由得舒暢了一些,慘白削瘦的小手捧了些瀑布水。
許是餓的厲害的緣故,一捧瀑布水下肚,嘗起來竟有幾分清甜之感,順着喉嚨滑下去時,還有甜絲絲的蜜糖水味。
千婳來了些勁,又一連捧了幾捧下肚。
“咕噜咕噜……咕咕咕咕……”
“嗝!”嘴邊遺留的水漬透過斑駁的光影,隐隐散出亮晶晶的光澤,千婳一抹嘴唇,摸着晃悠悠的肚子打了個飽嗝。
此時的千婳,衣衫早已變得破爛,之前紮成馬尾的小辮子因爲逃命變得七歪八扭,臉上的淺淺傷疤還伴着黑乎乎的泥巴,若不是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起來就真的像一隻活脫脫的街頭乞丐了。
正當千婳晃悠着裝滿水的小肚子想要離開時,瀑布外,突然傳來一連串的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是誰?”千婳心道,立刻警覺起來,剛要踏出瀑布的右腳‘唰’地收回,身子重新躲進大石後。
千婳喝了一肚子瀑布水,雖然肚子晃起來有些怪異,但好在恢複了精氣神,靈力也恢複了半成,此時感知起外界來還算靈敏。
“在這裏仔細搜搜!”借着瀑布的縫隙,千婳注意到,發話的是一名頭系紅巾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身材高大,雙目看起來兇神惡煞,一看就知道是娶不到媳婦的那種。
“不要遺落任何角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千婳找出來!”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搜完我們繼續去下一個地方。”
黑臉男子雙手背後,一臉威然,“這可是三王爺的命令,一定要給老子找仔細了!”
千婳躲在瀑布後,豎起耳朵,将黑臉男人的話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
等等,他剛剛提到了‘三王爺’?!
莫不是三王爺發現自己不見了,所以叫了那麽多人來尋她?
對,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千婳心底有暖流緩緩流過,不枉費她費盡心機拼死拼活逃出生天,現在終于熬到頭了。
帶着無比雀躍的激動,千婳手舞足蹈,立刻從大石後面站起身來,晃悠着一肚子水,像個孩子一般歡快雀躍地鑽出瀑布洞。
“炎副幫主,你看瀑布後面……”一名眼尖的炎幽派弟看到瀑布後的黑影,拿着大刀提醒道。
一幹炎幽派弟子聽罷,立刻警覺起來,紛紛架起強弩,扛起大刀長劍,運起靈力,蓄勢待發。
“先别輕舉妄動。”帶頭的炎肖大臂一揮,穩住衆多因忽然冒出的黑影而内心緊張的弟子們。
炎肖眯着眼睛,緊緊盯着瀑布後就要鑽出的身影。
“噗噗噗……終于出來了!”千婳頂着瀑布水,踮起腳尖縱身一躍,從瀑布後面跳了出來,腳尖穩穩地落到了瀑布右側旁的落腳地。
“你們是三王爺派來救我的吧?我是千婳!”一邊擰着衣服上濕哒哒的水,千婳滿面笑意,帶着激動,就差手舞足蹈了。
“你……你是千婳?”之前千呼萬喚找不出,偏偏現在目标自動送上門,炎肖瞪圓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等等……你給老子等一下……”
炎肖火急火燎地大手往自己懷裏一陣亂摸,終于摸出兩張畫像。
畫像上,一張是千婳遮紗時的模樣,一張是千婳毀容後的樣子。
此刻千婳俨然已經成了落湯雞,面紗又早就借給東域太子慕文軒,所以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張極其醜陋的、布滿密密麻麻的刀疤臉。
帶頭的炎肖倒吸一口涼氣,“竟然真的是她……”
炎肖顯然是還沒反應過來,可身後的弟子可是個個猴精猴精的。一聽炎肖副幫主确認眼前的醜女就是千婳,身後一名弓箭手立刻架上弓弩,上好箭,朝着千婳來了一發。
嗖的一下,一隻冷箭冷不防的從人群中突然射出。
眼看着一根箭近在咫尺,千婳瞳孔猛地收縮,可想要避開已經來不及,隻能眼睜睜看着箭深深刺進她的身體。
“唔!”
右肩立刻傳來劇烈的疼痛之感,千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這些炎幽派的人一個個目中露出嚴肅,将自己團團圍住,而之前朝自己射了一箭的弟子,再次抽箭架起,瞄準自己。
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們難道不是來救她的嗎?
莫非……
來不及有太多思慮,幾隻箭有嗖嗖嗖地朝千婳射來,千婳忍着劇痛,一把拔出右肩上的箭,身形一閃,躲開了幾隻箭的攻擊。
“你們不是王爺派來的?你們到底是誰!”到了一處落腳點,千婳緊捂着傷口,靈動的眸中是疑惑,是憤怒。
鮮紅的鮮血順着千婳本就白希削瘦的手臂緩緩流下,卻絲毫沒有要止住的意思,鮮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如殷紅的、綻放的紅玫瑰。
千婳腳剛落地,又是幾隻箭飛來。
千婳踮起腳尖,猛地施力,再次避開。可肩上的疼痛感卻在持續,這不斷地躲避,撕扯着千婳的傷口,連同虛弱的身體一起,傷口不斷飛濺出鮮紅的血。
“唔……你們……到底是誰?”盡管千婳盡力捂住傷口,可血依舊快速地從那被箭射穿的洞口泊泊流出,流進瀑布下的潭水中,再被水沖散得無影無蹤。
千婳本以爲這些人是來救她的,所以完全放下警惕。可萬萬沒想到,這些人一見到自己,二話不說便開始進攻。
以至于,這一箭射在她身上,幾乎是猝不及防的。
“千婳姑娘,你也不要怪王爺。”看着千婳捂着傷口喘着粗氣的模樣,炎肖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們炎幽派在江湖上雖不是什麽名門正派,但也不幹什麽偷雞摸狗欺男霸女之事,如今這麽多人圍剿一個小姑娘,即便是王爺下了殺令,他終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呸!王爺他……絕對不會殺我的!說,你們到底是誰!”
千婳想要往林子裏逃,這才發現,以她爲圓心的幾十米半徑範圍内,已經被炎幽派的人給團團圍住,現在的她,就是一隻受傷待宰的困獸。
“先停止射箭!”炎肖一招手,再看向千婳時,目中不禁多了幾分憐憫。
既然她已經插翅難飛,遲早要死于他們炎幽派手中,不如……還是跟她實話實說吧。
好讓她也死個瞑目。
“千婳姑娘,炎某自知如此對姑娘有違江湖之道,但……”炎肖面色沉重,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出。
“皇上現在已經派出多名皇庭暗衛抓捕你,爲的,就是要利用你來使王爺陷于危險之中。隻要抓到你,留你的手印作爲畫押的證據,到時候諸多莫須有的罪名都會無端冒出,直指王爺,所以……”炎肖抿了抿嘴唇,不忍的目光緊閉,再次睜開時,面露堅定,道:“爲了王爺的安危和王爺的宏圖大業,還請千婳姑娘乖乖死吧!”
聽着炎肖緩緩道來的話語,一時間,千婳竟忘了右肩的疼痛,捂着傷口的左手如斷了線的木偶無力地下垂,立刻的,右肩的傷口處因爲缺少了阻隔,有更多的鮮血一下子咕咕湧出。
“你說,真的是王爺……”鮮血染紅了大半衣裙,襯在千婳本就瘦弱骷髅的身上,噴湧而出的鮮血因爲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而變得更加快速起來,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加快生命的流逝。
“你騙人,王爺他絕對不會棄我于不顧!你是個騙子!”千婳指着炎肖的鼻子,身體愈發抖得激烈起來。
“千婳姑娘,我們不想爲難姑娘,還請姑娘配合。”炎肖歎了一口氣,從腰間拽出一塊令牌。
“你怎麽會有這個東西!”
千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一時間,眼前那明晃晃的令牌就像千萬隻針般,狠狠刺進了千婳的心髒,卻又痛得她忘了尖叫,麻木得快要忘了呼吸。
這令牌,千婳見過,飛鷹身上有一塊,雪豹身上也有一塊。
“騙子!這一定是你們偷來的!”這句話說出口時,連千婳自己都覺得好笑,“哈哈哈哈哈……”
她不相信,她絕對不相信南宮子陌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可……
偏偏這黑臉男人的話,還有那張王府令牌,讓千婳不得不信。
宏圖大業與女子面前,試問有多少男人會選擇女子?
呵呵,自古紅顔多薄命,原來就是這麽來的啊……
千婳顫抖着身軀節節後退,肩上的傷似是因爲流血太多,早已忘了痛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們都在騙我!都在騙我……”
千婳突然猙獰地狂笑起來,臉上在笑,淚水卻是抑制不住地從眼眶溢出。
她爲他苦苦修煉,隻爲能在試靈大賽上爲他博得顔面,她爲他夜潛寒冰宮,隻爲了解開他的心結替他分憂……
甚至,她把她最寶貴的東西都給了她!
呵呵呵呵呵……
這難道就是她的下場麽?
是啊,等南宮子陌完成了他的大業,到時候要多少女人來多少女人,怎會在意她……
怎會在意她。
說到底,她跟那些死去的皇庭暗衛都一樣……
——我們,都隻是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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