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宴凡走在長長的白色金屬通道内,前邊是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和科研人員。

大概因爲有着‘司令兒媳婦’這一個頭銜,所以科研人員對待宴凡的态度,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小心翼翼。大概是害怕宴凡小說裏的‘要是她死了!你們就去給她陪葬!’的真實版發生在他們身上。

宴凡覺得他們想太多,但仔細琢磨又覺得十分帶感。

艾瑪,我如今也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了!

宴凡并沒有一妖妃的自覺。

宴凡不由盯着這些即将‘陪葬’的白大褂,發現其中竟然有個很眼熟的老頭。

他盯着對方的名牌了幾眼,确定了這就是當時給他做過身體檢查,還給他确診爲返祖的王老爺子。

半年多不見,王老身體依然健朗,隻是看得出最近很忙碌,滿頭銀絲亂糟糟的,白大褂的下擺也髒兮兮的。

大概很久沒好好洗過澡,痛快睡一覺了。

宴凡蓦然心裏一軟。

是啊沒錯,他們奮戰在研究室,治療室,手術室的,才是最爲危險,辛苦的一群人。

他深吸一口氣,想着拉斐爾,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陰郁。

總不能露出一副送死的模樣,讓科研人員也感到壓力。

通道盡頭,是個隔離室。透明的玻璃牆壁對面,有個病人正躺在病床上,衣服外露出的手上臉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膿包。一個穿着隔離服的醫護人員,正小心翼翼地給病人塗着藥水。病人并不痛苦,因爲他基本已經失去意識了,臉色泛着病态的嫣紅,嘴唇幹裂,隻剩下微弱的呼吸和一起一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着。

宴凡停在窗外,看了許久,才低聲問:“他還能活多久?”

王老看他一眼,“三天零五個小時。”

宴凡頓了頓:“……我見過他。”

這是他的一個黑。

《深宮阙》電視劇播放那會,黑他的人數成倍增加,其中有個叫做‘胡蘿蔔’的年輕人,罵宴凡心理陰暗,沒有人性,還特地将宴凡的書用紙和筆抄下來,拍了個燒書視頻以示憤怒。

宴凡理所當然的記住了他。

那可是手抄本,雖然隻抄了五萬多字,但也是相當厚的一沓子,寫起來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

宴凡當時還頗爲自得,跟拉斐爾炫耀了一番。

這黑的,簡直跟真愛粉差不多,甚至比真愛粉還活躍。

多好啊。

……多好啊。

宴凡低下頭看腳尖,半天才問:“我真得能救他嗎?”

王老回答的也很實事求是:“看我們的技術,看他的求生欲望,再看老天爺,給不給活路。”

宴凡沒擡頭。

“走吧。”王老帶路。

宴凡沉默地跟在王老身後,路過一排排玻璃病房,路過那些痛苦的病人,最終到了最深處的實驗室。

一群科研人員像圍觀猴子似的,隔着玻璃圍觀他。

最後王老走進房間,給了他一件病号服:“換上,去洗個澡。”

宴凡看了眼透明的玻璃窗,呵呵一笑:“浴室内你們是看不見的對吧?”

王老顧左右而言他:“……爲了保證病人的健康……”

宴凡不開心,擡出大神,“你們看光了司令的女婿,就不怕司令事後找你們麻煩?!”

王老哼哼唧唧:“反正今後實驗也要看光的……”

宴凡:“……我一頭撞死在這裏你信不信?!”實驗被看光,和上廁所被偷窺,那能是一樣的性質嗎?啊?啊??

王老啧一聲,掏出光腦,對某人下了個命令:“關掉病房005八7的浴室監控。”

宴凡滿意了。

轉身剛準備進浴室,忽然被王老拉住。

宴凡:“怎麽?”

王老沉默了半天,忽然露出了慚愧與内疚混合的神情:“研究的方法我們還在商議,病毒注射是最後的一步,實在沒辦法我們才會考慮……我不知道你申請成爲志願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王老一咬牙:“可是現在哪怕後悔也晚了。”

他歎口氣,拍了拍宴凡的肩膀,“好好活下去。”

說完,王老慢吞吞地走出病房。

那番話仿佛并沒有對宴凡造成什麽影響。

他聽話地洗澡,消毒,換上了病号服。

病号服意外的很合身,宴凡對着鏡子照了好一會。

最後伸出食指抵着嘴角往上拉。

沒錯。

笑吧,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你要有信心,有求生欲望,有必須活下去的覺悟。

你絕不能死。

至少,在研究出抗體之前,絕不能死。

拉斐爾知道這個消息,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

前線戰事忙碌,光是抵抗蟲族一波又一波的侵襲就要花費拉斐爾的大量心力,更不用提同時還要拟定總攻計劃,機會被一次次提出,又被一次次推翻,總不能達成共識。三個軍團長都忙,能湊到一起的時間隻有黎明前夕,因爲那會蟲子的進攻會稍稍變緩。因此拉斐爾已經連續好幾個星期沒好好睡過覺了,在這期間最長一次入眠,也不過兩小時,平常都必須依靠藥物攝入才能恢複體力。

但他此刻從未感受到如此疲憊。

他垂下眼,嘴角沒了一貫的微笑:“我說過幫我看好他。”

加百列蒼白着一張臉,喃喃了句對不起。

“……我早該知道的,”拉斐爾低聲嗤笑一聲,“你果然和她很像。”

加百列仿佛被扼住了呼吸,臉色發青,甚至将嘴唇咬出了血珠。

這個‘她’是誰,不必說名字,兩人心裏都明白。

拉斐爾挂斷了通訊。

半天,他發了條道歉的消息給加百列。

宴凡想要做的事情難道加百列就能阻止?說到底不過是遷怒。

三天,足夠那些科學家将宴凡從頭到尾拆開分析,如果沒有治愈的希望,宴凡此刻應該被放出來了,如果有治愈的可能——那群科學家,包括政府和那位司令大人,都絕不可能放手。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知道宴凡是否安好。

實際上宴凡狀态不太好。

他這兩天被抽十幾管血,骨髓,脊髓也沒少貢獻,現在全身無力,全身貼着電極躺在實驗台上昏昏欲睡。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治愈的确有望。

結論是宴凡體内竟然存在古地球的多種元素,包括現今早已經消失的幾種金屬和植物,基因鏈也與現代人全不相同,免疫力極高,排毒能力和消化能力更是逆天。

後兩種宴凡隻能呵呵一笑。

科研人員看他看得很緊,基本上是時刻注意着他的體征與狀态,除了生理需求,他基本動彈不得,光腦早就被沒收,也因此不知道拉斐爾用權限接通了他的光腦後,看見的卻是科研人員戰戰兢兢的臉。

“作爲宴凡的合法伴侶,我想我有權限獲得他每一天的狀态報告。”拉斐爾開門見山的提出要求。

沒有上司允許将研究方面的資料給别人,足以牢底坐穿。所以科研人員先将光腦投影給了宴凡,去請示上司。

宴凡正打呵欠呢,猛然看見拉斐爾的臉吓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兩個人面對面沉默了半天,宴凡低頭不自在地拽掉身上亂七八糟的電極。

“行了,别扯了,”拉斐爾歎口氣:“你帶上我反而放心。”

“别擔心,他們還沒給我注射病毒呢。”宴凡撓撓後腦勺:“說是先拿血液測試一下,畢竟那病毒可以通過血液傳播。”

“遲早的事。”拉斐爾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

宴凡:“……”這個人!平常聊天那麽貼心!怎麽現在越來越讨人厭了!

拉斐爾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宴凡:“啊?”

拉斐爾繼續道,“不管是政府和科研院都不可能放你走。但我在首都星多多少少有些勢力,隻要我給科研院試壓,将實驗公開,引導群衆輿論,他們應該也會有所顧忌。再加上我在首都星也有一小股兵力,雖然不多,但在大部分士兵都染病的情況下,威懾力足夠将你救出來。”

宴凡:“……這裏可是有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監控的!”

“無所謂,”拉斐爾面不改色:“就是說給他們聽。”

宴凡沉默半天翻個身不看屏幕了。

拉斐爾對這種沉默的消極反抗有些煩躁:“我會下令讓他們——”

宴凡蜷着身子縮成一團:“我一直都挺害怕的。”

“我清楚的明白我和你們不一樣,這種與衆不同和我想象中的與衆不同,完全是兩回事。我沒能發光發熱,也沒有大殺四方,我隻是龜縮在後面,就算看見電視裏的蟲族入侵,我心裏也隻有一種‘特效酷炫’的印象……直到遇見你。”

“你還記得你跟我求婚的時候說過什麽?”

“你說,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離開,什麽時候回來,還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甚至幾年幾十年一輩子。我和你在一起,能感受到的隻有,焦灼,憂心,牽挂——不是的。”宴凡的語氣裏,好像有些喜悅:“不止這些。”

“我同樣會感到自豪,驕傲,與有榮焉。是你給了我歸屬感,責任感,讓我覺得,我不止能在你身後給你加油打氣,就算弱小如我,也能保護你,爲你和這個世界做些什麽。”

“這算不算也是一次人生旅途?”宴凡輕笑,轉身面對拉斐爾,伸手觸摸光屏,仿佛想要摸到裏面的人:“我這次離開,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還會不會回來,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更甚者被我抛棄的你隻能感受到絕望和希望交替……”

“但我不會死的。”

“我絕不會死。”

“我還要用一生,去緬懷某位英雄呢。”宴凡笑得開懷,眼眸熠熠生輝,仿佛撒下了無數星辰。

拉斐爾沉默了半天,忽然伸出手,貼在宴凡的掌心,仿佛要握住那隻纖細的手掌般用力握緊。

“……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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