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自作自受


朱子康拿過來,看了一眼又遞給周治中。

周治中接在手中,隻覺那匣子仿佛有千斤重。待拿出那因爲年代久遠已然發黃變脆的文書,臉色一下難看之極——

隻看了一眼就能确認,這文書必然是真迹無疑。

上面明明白白寫着顧元倉甘願過繼小兒子到顧元山膝下做嗣子,甚而還記錄下了他接受顧元山贈與的一千兩白銀的事實……

明明下面鴉雀無聲,周治中卻覺得臉上如同被人狠狠的當衆扇了幾巴掌般的難受。

自己真是有夠蠢的,不然,如何就會被個無賴牽着鼻子走?

曾經最引以爲傲的就是自己雖然兩袖清風,卻能秉公辦案、坦坦蕩蕩,眼下瞧着,卻是一個莫大的笑話——

曾幾何時,竟做了顧元倉顧承善這等心思歹毒之人的幫兇,生生禍害了一位慈母的心腸。

即便那龔氏說當初是她自己心疼嗣子,怕毀了嗣子前程,才不願意把文書拿出來,卻無論如何不能改變這起冤案是自己一手操縱的事實。

“周大人,這——”看周治中久久不語,旁邊的朱子康忙輕輕喚了聲——

要說這位周大人也是倒黴,平日裏提起來,滿朝文武那個不盛贊說是難得的清流?卻不料竟在這陳年老案上栽了跟頭。

好在那龔氏也是個會做人的,先就把一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倒是把周治中給摘了出來,可饒是如此,怕是一個失察的名頭也是跑不了的。

周治中終于回神,那邊顧元倉已經一疊聲的喊起了冤:

“周大人,周大人你可得爲小民做主啊。龔氏根本就是胡說八道,那文書一定是她假造的!”雖然這般哭叫着,心裏卻早已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盤算着自己這會兒和周治中好歹也算是一個船上的螞蚱,就不信他會拿頭上的烏紗開玩笑。

這般想着,不停的朝周治中使眼色。

周治中瞧着,隻覺像吃了個蒼蠅般,惡心的不得了:

“是不是真的,本官自會查驗。隻本官有一句話放在這兒,若然查明當初過繼嗣子一事爲真,本官自會向皇上請罪。至于說身爲人子卻肆意誣告父母的顧承善,本官同樣會向朝廷彈劾。”

“現在,還是請朱大人繼續審理你夥同鄭氏誣告顧元山一案吧。”

光前一句話就吓得顧元倉好險沒哭出來——

若然真到了那地步,那可就真的完了。

畢竟依照本朝律法,兒子狀告父母,先要以不孝治罪,至于顧承善雖然彼時是嗣子的身份,可嗣子也是兒子,再加上還是誣告,被罷官流放都是輕的!

精神恍惚之下,連周治中後一句話說了什麽都沒聽清,就被兩個衙役上前摁倒:

“還不跪下聽大人宣判——”

那邊鄭倩也是體若篩糠,邊哭哭啼啼的跪倒,邊伸手想去揪顧承運的衣衫下擺:

“相公,相公救我——”

卻被顧承運一下推倒:

“賤人,你殺了我的孩兒還有臉向我求救!當初是我心軟……再沒想到你竟如此恬不知恥、心思歹毒,把咱們家差點兒絕了後嗣的罪名推到了二伯母身上,甚而還要誣告二伯父謀殺!”

本來還怕鬧大了不可收拾,沒想到那楊希和小小年紀思慮這般周密——

到了這會兒,顧承運哪裏不明白,鄭倩最大的依仗顧承善的官運是徹底到頭了,甚而這一輩子都别想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再加上龔氏出面認了那文書是她藏起來了,更是免了自家一個包庇的罪名,又深恨鄭倩蛇蠍心腸,沒了任何顧慮之下,如何肯去幫她?

卻不知道這一句話瞬時石破天驚,一衆圍觀百姓本就有所懷疑,聽了這一句話登時明白——原來顧氏族長差點兒斷絕子嗣之事并非是因爲那龔氏妄動了喜被嗎?聽顧承運的話,分明是鄭氏下的手。

還沒完全消化過來這個消息,又一陣喧鬧聲傳來,卻是顧元峰并妻子汪氏也趕了過來,汪氏瞧着鄭倩的眼睛幾乎能噴出火來——這就是自己平日裏一心疼愛的兒媳。虧自己還以爲兒子離家媳婦兒受盡委屈,因而平日裏對她百般容讓,再沒有料到,竟是這個毒婦,把兒子逼得有家歸不得!

鄭倩也瞧見了汪氏,淚眼婆娑的膝行着上前:

“婆婆——”

卻被汪氏一巴掌打的歪倒在地:

“你叫誰婆婆?我如何有那等福分?可憐我兒子被你和你那些糟心污的親戚逼得走投無路,還有我那未曾謀面的孫兒啊……”

說道最後,已是放聲痛哭——

這些年,自己想孫子真是都要想瘋了,倒好,竟是全被鄭倩這個毒婦給禍害了。

那邊顧元峰也沖上前,再不顧族長的威嚴,朝着顧元倉就是拳打腳踢:

“畜生啊,畜生!我顧元峰那裏對不住你了?你和你那婆娘這般禍害我們家?”

一番作爲,旁觀百姓自然立即明了汪氏口中夥同鄭倩害了顧元峰家子嗣的糟心污的親戚是哪家!

顧元倉被打的連連痛呼,偏是被差役摁着,根本無力抵抗,至于他那幾個兒子,倒是想上去幫忙,可惜顧元峰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了族裏一幫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竟是虎視眈眈的把他們圍了起來。

看到眼前情景,那邊顧元山也徹底懵了。

實在是這次過堂,滿想着能把自己摘出來,不背上殺人嫌犯的罪名就不錯了,再料不到結果卻是如此大快人心。

一時瞧着龔氏的眼神又是激動又是不可置信。

龔氏畢竟身體弱,鬧了這一番,哪還有絲毫力氣?隻緊緊攙着顧元山的胳膊,卻是累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偏是白發蒼蒼的夫妻倆相依爲命的情景看得人心裏止不住酸澀難當:

“哎喲,這是怎麽說的?還是同族呢,怎麽就能把人冤枉成這樣?”

“可不,說什麽不是全福人妄動喜被會妨礙子嗣,搞了半天,是自己人下的手啊!”

“那顧元峰還是顧氏族長呢,也忒黑白不分了吧……”

一番話說得顧元峰臊的臉一陣陣通紅。

又從兒子嘴裏知道了楊希和的事,心知顧元山老兩口雖是那等懦弱的,這個外甥女兒卻是個好強還有能爲的,更感激對方不但幫自己找回了兒子和懷孕的媳婦兒,連帶的清除了顧元倉這個毒瘤,早已下定決心,從此後族裏對顧元山夫婦隻有敬着的,再不能讓人看輕他們一分一毫。

當下上前一撩衣服,朝着顧元山就跪了下來:

“二哥,二嫂,都是做兄弟的錯,兄弟這裏給你們磕頭了。”

顧元山哪裏受過這般大禮?因着沒有兒子,即便女兒嫁了個有大才的女婿,一家人依舊被人瞧不起,連帶的族長雖名義是堂兄弟,見了自己卻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今兒竟然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給自己磕頭?

驚得忙伸出手,邊抹淚邊道:

“元峰啊,你起來,起來吧,咱們,終究是一家人……”

看顧元山竟然這麽容易就諒解了自己,顧元峰也是心潮起伏,堅持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一指顧元倉道:

“顧家祖上從來都有嚴訓,不得挑起族内兄弟的矛盾,顧元倉竟然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堂兄,即便國法能容,家法也不能饒了他——今日起,驅逐顧元倉一家出族,生不得同族人祭祀,死不得入顧家祖墳!”

顧元倉方才被顧元峰揍得七暈八素,如何能料得到還會落得個被趕出家族、甚而死了還得當孤魂野鬼的下場?畢竟年齡也不小了,如何能受得了這個?嗷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顧元峰,你,你敢!我們家承善可是知州……”

還未說完,卻不妨一聲更加凄厲的哭喊聲随之傳來,卻是拉着顧承運的鄭倩被推開後,手裏還多了一張休書:

“相公,相公你信我,都是我姑母和姑丈的錯,是他們逼我的啊……”

依照鄭倩的意思,何嘗想要出頭露面和顧元山對簿公堂?不過是因爲有把柄在顧元倉手裏,被脅迫所緻。現在倒好,當場漏了餡兒不說,還惹得丈夫勃然大怒。連帶的自己也要面臨被休棄的命運。

更想到自己被休棄的原因……事情傳開,自己怕是沒有活路了啊!

絕望之下,真是恨毒了姑母一家,忽然爬起來,朝着鄭氏就撞了過去:

“啊——都是你,都是你和顧元倉……你們想要把持族裏也就罷了,幹啥要拿我當槍使啊,相公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呀!你不是說那什麽京裏來的大人早厭極了顧元山,咱們想怎麽告就怎麽告嗎,你不是說有顧承善在,我就是捅破天去,也沒人敢管嗎,你不是說,他們都是官官相護,不管做出什麽無法無天的事,都有人兜着嗎……可現在,相公他要休了我啊……”

鄭倩的哭嚎聲令得周治中更是臉色鐵青,隻覺好像被人扒光了示衆般羞得簡直擡不起頭來。

好在朱子康倒是個有眼色的,聞言忙高聲道:

“鄭氏慎言!你和那顧元倉膽敢誣告宗親,這會兒又來攪鬧公堂,當真是膽大包天,來人,拉下去,各賞三十大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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