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晨,玉翹正飛針走線,替玉歡細細繡着婚服上的鳳紋,恰楚芸來禀,楚太傅喚她去書房一趟。
楚太傅是個風雅講究之人,這書房前連二間卷棚,内置桌椅榻床皆簡潔玲珑,春風和暖,此間簾栊掩映,四圍花木攀纏,隻覺樹蔭森森,涼意幽幽,自有一番得趣。
玉翹穿過卷棚,進了書房。黑漆螭紋書櫥,同色一張交椅,一張長桌,桌上擺方正古硯台、湘竹雕筆筒内各式毛筆插了數支,旁筆格、筆洗、鎮紙一應具全。在往左看,置榻床滾凳,旁雲林平幾上立着插花盈瓶,暗香浮動。不遠處壁間清玩器物數隻,牆上懸名人山水幾幅。
她一眼便看到牆正中央挂了幅寒梅圖,已然是自已的手迹。那會重生懵懂,其中五味雜陳的滋味,皆隐在畫中,便看向父親,笑道:“女兒記得這幅寒梅圖,太子曾說要拿走呢!怎還在父親書房挂着?”
楚太傅閑閑坐着,低呷了口茶,聽了此話,扯扯唇角道:“他是讨過幾回,被我擋了回去!怎可給他?”
随手放下茶碗,緊盯着玉翹,狀似不在意的問:“你何時替爲父也畫幅肖像?”
“女兒手拙,父親隻怕看不上眼!”玉翹臉頰起了绯色,似桃花暈染般。
楚太傅搖頭,沉沉的笑:“你何曾手拙過?既能替周振威畫,就不能給爲父畫一幅麽?”
“不知父親尋女兒來所爲何事?”玉翹咬着唇,眼眸明媚的瞪着楚太傅,滿臉不依。
瞧着如在調侃幾句,這丫頭就得落荒而逃的架勢,終不忍在取笑她,正色道:“再過幾日要同皇帝一行,去京郊圃水一帶打圍獵射,除皇子、四品以上文武官員俱到外,另邀了不少世家青壯子弟随行。女眷則除公主外,皇後又挑選了些未婚官家女子陪侍,昨日得知,玉翹名字也在其中。”
他見玉翹一臉淡然,并不以爲意的模樣,心中急道:“往年你未及笄,不曾去過,這其中大有玄妙。除講武習獵、演練将士外,一則替新陽公主挑附馬,二則替太子擇妃。去的衆多男子中,良莠不齊,浪蕩纨绔不在少數。前朝曾出過圍獵期間,有官家女子被淩辱之事。你定要薄紗覆面,不得輕易以顔示人,言行舉止更需謹慎小心,切莫大意了去。”
玉翹想起前一世,也曾經曆過這陣仗,倒并不慌張。卻瞧着父親擰眉蹙眼,擔憂之色頻顯,頓時暖意由生,上前親密挽住他的胳肘,溫言軟語的說:“父親不用焦慮如此,女兒把話都銘記在心裏,矩言讷行,盡力蔽藏,也就兩三日光景,自不會有事的。”
“此次太子擇妃,玉翹确實無意麽?如照之前你的提議禀明皇上,隻怕日後難嫁良人!”楚太傅是萬萬不願看到玉翹落入此等光景的。
“女兒對他無心無意!”玉翹斂了笑意,回的斬釘截鐵:“即便有心有意,如今也萬萬不能了!前日入得宮中,皇後言行之間皆近趙如蕊,疏玉翹。太子權欲爲上,想娶女兒的心隻怕也已動搖。又何必自取其辱?”
楚太傅颌,想了想,瞅着她試探的問:“那周振威,倒深得我心意,玉翹如今也是待嫁之齡,可否想過此事?”
玉翹小臉瞬間有些白,低眉垂眼了會兒,語中帶些悲意:“他,玉翹怕是不可得了!新陽公主央了皇帝,此次圍獵期間便欲行賜婚之事,如若不然,就要下嫁哥哥!公主的脾性,話出必行,任性妄爲慣了的。”
楚太傅大驚失色,厲聲道:“竟有此等事?你怎不早些告知與我。”
玉翹眼裏盈了淚水,終泣不成聲,哽咽的說:“告知父親又能如何?女兒是絕計不讓哥哥尚了公主的。”
彼此便再也無話,過了半晌,楚太傅心疼的低道:“真是難爲你了!那周振威如尚了公主,也就自此斷了官路,依他的性子想必是萬般不肯的。你也莫要太悲觀,靜待他如何處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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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翹乘着軟轎,帶着采芙,本是打算買些花繃、五彩繡線及底布之類,替玉歡做些枕套之類的。
透過碧綠紗簾,瞧這一路街市繁華,人煙熙攘,到是一片和樂生平的景象。
巧着正路過正宏門和建南街,“晏京府”三字大匾高懸,再旁鳴冤鼓靜默,石獅兇猛,她不由有了笑意,這門前威風八面的勁,怎如那人一般!
想了想,她便讓轎夫停在一側,喚采芙至身邊道:“我有些口渴,你順着這條街往前再走百步,有一家賣果子飲露的店,其中甘棠梨汁很是清涼味甜,你去與我買罐來。”
采芙領命而去,玉翹便呆呆的看着那晏京府衙,一時竟入了神,把那人在心裏重頭念了一遍,想到緊處,臉竟起了薄暈。
周振威領着顧勝馮起從府衙内出得門外來,地下賭場正在一一肅清,竟還有幾家負隅抵抗,他便布署着下步該如何圈圍,顧勝兩人聽的點頭稱是。
也就此時,他眼眸卻不經意的一瞥,不由怔住,啞了聲。
“周大人?”馮起正與他聊到興處,瞧他突然擰眉盯着某處,便也好奇的望過去,原是一頂姑娘的軟轎。
“你們先行一步,我後會跟上。”周振威沉沉喝令,竟來不及多看他倆一眼,匆匆直朝那頂軟轎快步而去。
顧勝馮起面面相觑,能讓周大人失了鎮定,如此慌張忙亂倒還是頭次瞧見,卻又忌憚他素日威懾,便将好奇按壓,也不留,先行而去。
“玉翹姑娘怎會在此駐足?”他行至轎前,作揖恭道。
玉翹正愣神呢!驟然耳邊響起周振威暗而微啞的聲音,一時不由的,伸手掀起了簾,拿水盈盈霧蒙蒙的眸子看他。
四目交彙,心中彼此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兩人怔了半天,竟生了不少纏綿之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