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京城出過一件大事,讓黎明百姓皆不知所惑。
平王府的正妃與李狀元的正妻,在同一日被休離。
玉翹還記得清楚,那是年節正月初三,前一晚兒家府團圓宴上,婆婆難得對她展露笑臉。
礙着情面,她多喝了杯甜水酒,待一早被人從床榻上推醒後,直起身,睡眸溜了一圈,除滿屋子垂手而立的丫鬟婆子,那椅上端坐着,容顔肅穆的婆婆及神态詭谲的夫君。
采芙的名才至唇邊欲喚出,又咽下。采芙前幾日被婆婆尋了個錯處,拉出去胡亂配了個小厮,至此,她身邊再無伺候之人。
衆目睽睽下,玉翹忍着羞恥,抖着手自穿着荼白绫襖,胭脂灑花背心,下面套上丁香裙子,新繡紅鞋。再将黑油油的發攏一攏,這才穩步挪至婆婆及夫君面前,行禮問安。
皆面無表情,亦不言語,婆婆僅朝立旁的林嬷嬷使個眼色。
嬷嬷會意,從手邊黃花梨矮櫃上,拿起早擺在那的一個黛青色袱兒,甩到她腳面邊,夫君啧啧兩聲,唇邊起着笑容,将手中的紙箋朝她扔來,那紙兒輕飄飄的,似煙若塵,搖搖擺擺落在袱兒上。
玉翹俯身撿起,是一封以七出無子之條讓她自行離去的休書。
她低眉垂眼,蒼白着臉,神情淡淡的,很平靜,抿着唇不吭聲。
房裏丫鬟婆子無論是看熱鬧的,還是懷揣同情的,都瞠着眼有些意外。
好歹少奶奶娘家硬仗,李家還比不得,她哪怕扯着嗓義正言辭幾句,或掉些淚哀求幾聲,這事或許就算了。畢竟,李氏母子這般作賤人的招數已用過幾次,隻爲取樂兒。
恰此時,門邊簾子打起,進來一個小丫鬟,唯唯諾諾禀着話:“少奶奶家的馬車已至二門前候着,隻等奶奶回去。”
連馬車都從楚府喚了來!玉翹心如刀割,知曉今斷不如尋常往日,隻爲羞辱她,這次,是真的狠心絕意地要她離開。
她吸口氣,蹲身拎起包袱兒,正瞧見老夫人腳上穿的簇新鞋及裙邊精繡的福字紋,金閃閃的,那是節前幾熬紅着眼趕制出來的。
不再去想去看,玉翹抻直了腰,一手包袱兒,一手攥緊休書,将這屋子四顧打量,并無留戀,僅是将這禁锢折磨自已的地方再最後看兩眼。
窗外爆竹噼啪作響,格棂上的喜字猶在,仿若她初嫁來時那般喧嚣熱鬧,而如今,喜字褪了紅,已不見采芙靈動面,隻剩她孑然一身,帶着滿目傷痍,華麗的轉身,身後陰陽怪氣的話兒響起,又如何!從容的走,不帶一絲猶疑。
來接她回楚府的,是沉默不語的楚芸。
似曉得她凄怆難過的要落淚,體貼着并不急着回去,隻拽着馬車,慢慢在京城的街道上或小巷中,緩緩踢踏緩行。
也就在她拿着絹帕,禁不住掩面啼哭時,卻見馬車驟然停住,腫着眸子從紗窗向外望去,正路過平王府。
那停着輛朱輪華蓋車,一穿蜜蠟黃折枝紅梅鑲毛鬥篷的女子,在一群丫鬟婆子圍擁攙扶下欲上車,卻突的頓了頓,女子朝府門前背手站立的平王定定看了去,也就一兩眼的事,即轉頭俯身進了車輿,車夫噓的吆喝,大力揚下鞭子,抽在馬兒身上,痛的嘶聲長鳴,也似抽在玉翹心上,泊泊淌着血。
後她才曉得,那女子是平王妃,休離回家當晚,就三尺白绫繞上梁,自缢了去。
她卻不知,接下不久的宮闱策變,将是何等的災難。
講起來那是平王愛惜她呀,才不得不忍痛休了她。
而自已,卻是狀元郎爲避楚門之禍,亦怕受她牽連,像塊破布般抛離了她。
該三尺白绫繞梁的,應是她才對。
“你看着我作甚!”平王妃睨了玉翹一眼,隻覺她眸子盯着自已已許久,那神情複雜難懂的很,挾帶着幾許悲傷,感覺很是莫名,逐捧起帳冊半掩着面,低聲疑惑的問。
玉翹斷了絲緒,她沒想過平王與周振威竟動了真格,煞有介事的每日裏送她來平王府,于王妃一起,跟着京城出了名的管家婆子,學如何理财掌家,這還真是件前無古人的新鮮事兒。從未聽說過,小媳婦嫁了人,夫君還請人來教怎麽過日子。
不過,雖始時有羞漸、不情不願,如今倒也乖覺從容,興趣盎然,不止她,連平王妃也顯的坦然接受。些許日子下來,确真長了見識不說,她倆這對難姐難妹,也彼此熟識熱絡起來。
玩笑的指指她的頸,平王妃腮上起了紅暈,豎起衣領遮掩的同時,不忘指指她,扮個鬼臉。
那日夜宴初遇,見她清高孤傲的模樣,暗以爲是個不易親近的人兒,其實是騙人的,原是個活潑愛嬌的性子,不曾有甚壞心,隻因前一樁婚被活活拆散,曲意難平,就恨着平王,才處處事事冷淡漠然的很。
玉翹也學她的模樣,将青紫痕迹掩起。
她至今還懵懂的很,隻記着那一夜糜亂不堪,緊緊摁住自已大動的夫君,渾身滾燙如火,黑沉的眸子卻愈發冰冷水沉。那般模樣讓人驚慌惶怕,事後彼此都未曾再提起過,也笑着說話,總覺小心翼翼的,硬生生之間猶如隔了層紗。
不能想,一想皆是煩惱。
平王妃從袖裏拈出一枚鳳钗,趁前面婆子絮叨不注意,伸長手遞給玉翹,見她接過,撇着唇,小着聲顯擺:“昨日進宮裏,太皇太後賞的兩枚,我留了一枚,這個送給你,是南邊正時興的樣子,京城還未見到有呢。”
玉翹擺帳本裏邊量,這鳳钗不見鳳身,僅有鳳頭,羽呈蔓枝花态,難得是紅豔欲滴色,似鳳凰浴火重生般。
她歪頭笑着竊語:“果然南邊物什做的精巧,又好看,不如趁京城還未曾有,派人南下,去那邊找能制此物的工匠,多購些來京城買賣,想必可以賺一筆。”
平王妃聽的烏眸爍爍閃亮,唇彎了又彎,滿臉喜氣的直點頭:“我們再往細裏多想想。”
這兩女子正做着發财夢時,未曾注意窗外邊,有兩個氣宇軒昂的男子正伸着頸,探着頭往她倆這邊注意多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