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登州等處的海港是出奇的繁忙,每天都能看到一隊隊的船隊出港,一隊隊的船隊入港,大帥既然計議已定,那自然要出動艦隊巡航黃海渤海等處,哨探鞑虜的軍情,以及周邊藩國的反應了。
同時鄭家現在這個表現,讓大帥很是不滿,覺得靠不太住,總還是要扶持起自己的海上力量才行,所以山東的商船隊也開始向東出動,到日本去勘探航線,做萬全的準備,船是商船的名義,不過船上是什麽人就未必了。
這些天,已經有兩波船隊到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之間的長山列島探察水文,巡視諸島;兩波船隊僞裝成漁船北上旅順金州等處,帶上一些膠州營的精幹軍官去打探軍機,勘察地形,渤海方向,現在還是冰期,沿岸航行困難,但是一隻小船隊已經到了山海關附近,沿岸查探,他們要一直航行到遼河口一帶。
此外,另外的人員也去往朝鮮方向,所用的自然是大明商人的身份,在朝鮮的港口那邊開設了商行,還在漢江口準備了快船,建立了從朝鮮到登州的信使線路,因爲現在滿清對于朝鮮的糧食依賴不小,一旦動兵都會從朝鮮征調糧食從征,所以這裏也是一個刺探軍情的好去處。
朝鮮上次可是足足支援了鞑虜三千火铳兵,朝鮮走海路距離山東極近,這也是個需要防備和注意的方向。
軍隊和情報機構忙着察探,在靈山私港。南來北往地商船依舊是絡繹不絕。有江南地商人,更多的則是鄭家的商人,他們的生意絲毫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依舊是那麽興旺,盡管大明和女真控制的朝鮮實際上已經是敵國,這邊海域已經類似于戰區。
一隊鄭家的船隊,正要從靈山私港裏揚帆出航,這一次,他們是帶着兩萬多石的白砂糖,五千多捆生絲到日本去。換回倭刀。硫磺之類的特産品,倭刀算是利器,在大明境内境外,各股實力厮殺不休。對武器的需求極大,稍微冒險的武器生意,利潤相當豐厚,而硫磺因爲現在火器消耗猛增,也是越發地搶手。
這些倭刀地去向,一般是被一些河南的寨子堡壘買去,那邊的土豪對武器極爲需要。據傳是有一部分進入了流賊的手中。硫磺則全被膠州營收購,這些生意地利潤都是不少。這一趟下來,幾萬兩的收益還算是小的了。
周繼海此刻正躺在旗艦船長室旁邊的一間清淨上房裏。這裏很局促,比起他在掖縣家裏的書房小了很多,但是他還是毫不介意。因爲,這是他改變命運的機會,掖縣周家,曆來是山東地方重要的鹽商,地主,但是這些年來,因爲膠州營地崛起,手裏地局面越發的局促了,雖然賺錢也沒少多少,但是漸漸看得出來,大地利源都是被膠州營掌握在了手裏。
周家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家族,也還沒有到僵死地程度,所以人人都知道,需要找到新的利源了,所以周家非常積極地參加了屯田農莊的工作,但是因爲猶豫,在裏面占據的份額實在是太少,現在越來越有被那些跟膠州營靠得近的家族甩開的危險……
周繼海是周家三房裏的三兒子,一個很尴尬的位置,他父親雖然在家族生意裏位置不低,但終究不是族長,他作爲三兒子,能繼承的東西也就更少了,本來想的是讓他去考個功名,也算是爲族裏賺些面子,總有個出身和安置,可惜周繼海雖然筆頭上還來得,寫寫書信做做帳還是一把好手,但是背起四書五經來總是不搭調,也隻能是跟着族中的長輩去做生意賺錢了。
現在家中經濟有些局促,所以族中讓這些年輕子弟出去開拓财源,恰好長房裏的老大,是個讀死書的呆子,不通世務,平素裏經常發表些李孟這個喪心病狂不知尊卑的武将要遭天譴的言論,害得家人提心吊膽。
周家族内打算廢了他的家主繼承,廢了一個,自然要選一名新的上來,于是乎周繼海這一輩的人都是憋着勁要立點功勞來給自己增加點砝碼。周繼海以前讀書不成,比起各房裏那些有點秀才功名之類的兄弟,總有點擡不起頭,現可膠州營那邊一向是唯才是舉,不看重科舉的虛名,這股風氣也漸漸的在山東大族中傳開來,這在某種程度等于拉平了大家的差距,讓他可以和那些讀書比較出色的族中兄弟競争,這次特别急切的要立功表現一下,族長的位置可是太誘人了。
這位周繼海抱着頭,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這次日本之行。
萊州府的子弟這幾年和海商們打交道的多,什麽外洋的典故風物,都是知道不少,眼界也比很多内陸的人開闊,周繼海記得有跑船的水手唾沫橫飛的講述,那日本是黃金之國,遍地都是黃金,大明用白銀,在倭國的黃金就和白銀一樣的價錢。
但是黃金這種東西,要是那麽好賺,跟自己講述的那名水手早就發大财了,所以自己這次不能對那個黃金有什麽奢望,一定要找個靠譜的發财路子,賺大錢,揚名山東,來一舉奠定自己的地位,要知道,自己可是山東第一批跑日本的商人……這可是花了一千兩白銀買來的船票啊。
周繼海的确是第一批山東去往日本的商人,他甚至可以說是第一個,因爲和他同船的那些富貴子弟還有豪商,或者是靈山商行的跟船了解航線的,或者是山東鹽幫的探子,李孟在和下面的人吩咐的時候,特别提到了倭寇,鄭家和倭國來往密切。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引狼入室的舉動。
在正常地曆史上是山東在這個時期沒遭受什麽倭寇和海盜地騷擾。不過就算是李孟知道這個曆史,他仍然會派人去查探,因爲目前曆史已經是偏離了很大的航向,很多事情都需要臨機決斷。。
風很大,即便是在港口停泊,也是搖晃的厲害,周繼海在船上輾轉反側,卻突然聽見有人敲響了房門,伴随着的是福建腔的山東話:“周公子,要啓航了。”
周繼海翻身側躺着。喃喃自語到:“是啊。要啓航了……”
二十天後,長崎港,鄭家的船隊總算是靠岸了,這個地方。鄭家船隊是常來常往,簡直跟自家後院差不多,老水手們幾乎都在長崎有個家,要知道,鄭家大公子當初可就是在長崎的平戶長大的。
這些老水手,都是福建鄉人,跟鄭家老爺說不定都是八竿子打得着的親戚。而且鄭老爺雖然是總兵了。但是一直很念舊,這些鄉人的待遇都不錯。這日本地界,女人又便宜。老水手們雖然年齡不小,大字不識,又老又黑,但那時白花花地銀子拿出來,自然有那些十三四歲地日本小姑娘會湊上來,大家都是海上男兒,在海上連隻母蚊子都沒有,到了這日本,怎麽也要休息休息,享受下家庭生活,所以也大都賃了房子,養了小的。
這些日子,周繼海跟船長也厮混得熟了,船長就拉着他要去給他喝花酒玩女人,周繼海是千推萬辭才推掉,以他家的地位,在山東,在大明,還愁找不到女人嗎?現在跨海而來,爲的可是大利,而不是那些矮小地日本女人。
漫步在長崎的街道上,對于這異國風光,周繼海也算是大開眼界,日本的房子很奇特,一般沒有地基,而是用樁子在房子下面墊出一段空間,在上面鋪上地闆,房子的牆壁也不用磚石,而是用木框糊上紙,周繼海很惡意的想着,日本夫妻晚上敦倫的時候,會不會被旁邊的人聽見?這可是省去了聽牆角地辛苦了。
在長崎地商業街道上,周邊開設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商鋪,聽着旁邊地通譯說到,這裏的這些看起來還不如國内當鋪大地門面,其實都是日本實力最雄厚的大商家的店,數十萬身家的大老闆們都在裏面,親自接待哪怕最小的客人,周繼海不由得啧啧稱奇,不過又聽到那通譯說到,日本商人是沒法擁有田地的,田地都是被将軍分封給武士們,不得轉賣,所以商人們的錢财都在生意上,不得不親力親爲,殚精竭慮。
聽到這個典故,周繼海卻想起來山東的那些事情,屯田田莊幾乎是占有了山東的大部分土地,這些土地的背後是膠州營,是齊國公,這種生産效率極高的莊園等同于官田,不允許私人售賣染指。
山東這些大鹽商和其他方面的富商,在沒有李孟之前,賺來的銀子,十分倒是有八分投入到買田買地的之中,人人都覺得經商生意太不可靠,這田地才是實在的東西,誰想到天災人禍,兵荒馬亂的,這些良田土地全都是成了荒田。
有了李孟之後,手中的土地都是變成了屯田田莊,做生意賺來的錢财又隻能是投入到生意之中,結果這生意卻愈發的興隆起來,想想從前那些買田地的行爲,真是太傻了。
這些事情還真是有些暗合……
沿着商業街走了一圈,卻發現那些可以獲得大利的商鋪,大部分都跟鄭家或者江南豪商有生意往來,卻是沒有什麽插手的空間了,周繼海不由得不有些沮喪,不過他也不焦躁,就和通譯打算到商店街上去,來到異國,不吃點異國的東西,哪兒行啊。
他随手拿了一錠二兩大小銀子,要通譯去換成銅錢,到商店街上吃小吃,銀子肯定找不開的。那通譯拿了銀子,随便進了一家商鋪,不一會就扛着一大袋子錢回了來,周繼海看他扛得吭哧吭哧的,暗暗笑話日本人體力果然不行,不過是一千四百文而已,不過是十斤怎麽就累成這樣了。
可當他一接過錢袋,卻發現手猛的一沉。這一袋錢。怕不是有三十斤!
他這一刻,也忘記了換錢地目地是什麽了,他猛的打開錢袋,抓出一把銅錢來,那黃澄澄的銅錢,仿佛把他的眼睛都晃花了。
周繼海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又緩緩的吸回來,讓自己保持鎮靜,不在這日本的街道上大喊出來,因爲他知道。自己發财了。從未想到的大财……
對于山東來說,最繁忙的地方并不是巡撫衙門,總兵幕府,也不是軍營市場。而是在萊蕪的兵器制造局,膠州營縱橫天下,依仗地一套完備并且正常運轉地訓練系統,再就是兵器精良,裝備先進。
這個先進倒是沒有領先時代,可膠州營兵器制造局制造出來的火铳,就是可以按照理論上的射程發射。很少出現炸膛、啞火等故障的現象。這一點上比起大明朝地工部産品,那是天地之别。并且是按照歐洲的大口徑重型滑膛槍樣式制造。威力巨大,一槍就能撂倒壯馬。棉甲之類也跟紙糊的差不多,殺傷力和穩定自然不是大明的那種垃圾貨色能比,至于關外的那些火器制造,盡管比大明的好歹質量穩定些,但是畢竟技術粗糙,隻有靠拼命加鐵來換取安全性,建州的鳥铳之類,殺傷力在膠州營地火铳面前,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還有膠州營騎兵地铠甲,普通步卒的長矛和刀劍,即便是這些普通地武器,兵器制造局也是嚴格控制,精工打造,铠甲的甲片不用火加熱,而是硬砧冷錘,硬生生地從小鐵塊打出來的,比起其他勢力那些用火燒軟,随便幾錘就砸出來的铠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多大差距了。
拿着可以信任的武器,穿着可以信任的铠甲,加上良好夥食和長期體能訓練帶來的充足的體能,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不斷反複機械性操練得出的熟練的戰技,還有堅實的陣型以及對于身邊戰友的信任,膠州營當然有戰勝的本錢。。
在兵器制造局的那些沒有技術,單純出力的青壯粗工,都是在各處挑揀出來的身家清白,對山東忠心耿耿,又是體力強壯,頭腦清晰地一等一等的好小夥,甚至标準比征兵還高些,他們拿到的工錢是相當于老營兵軍饷的五成。
進了制造局,每天晚上還有各種各樣的夜校,裏面有一種氛圍,就是學習,每個人都拼了命得似的,像海綿一樣,吸收着養分。而隻要稍微學到點技術,能去制造工序中幫忙的學徒,已經能拿到比老營兵軍饷多兩成的報酬。
而那些可以被稱作是工匠的師傅,他們的種種待遇加起來,差不多是老營兵足額軍饷的五倍。
在兵器制造局之中,學徒這個層級的人數最多,工匠的人數最少,畢竟這種大的手工匠坊,制造精良的兵器,對技術的要求更高,很多在地方上能獨立開店的鐵匠,被招攬來之後也隻能是當個學徒。
至于這工匠,則是可以獨立指揮一個制造組,一道工序生産的能人,學徒和那些粗工勞力們都是歸他們指揮。
沒錯,在膠州營的兵器制造局之中,青壯粗工、學徒、工匠,這不是俗稱,而是和軍隊中千總、把總、小隊之間的職位名稱。這種層級的分别,每個層級待遇的差距,就是激勵這些人不斷的提高自己的生産技能,不斷的更進一步。
兵器制造局的最基本生産單位就是制造組,制造組的頭目是工匠,下面是學徒輔助,然偶粗工勞力。
工匠的合議可以決定粗工成爲學徒,而郭棟、孫和鬥、丁旭三人,最近還加了一名司考仁,他們幾人決定學徒是否升遷爲工匠。
實際上,這些工匠、學徒、青壯粗工們能拿到的報酬比額定的還要多,因爲他們幾乎是三班倒的在運作生産,太過疲累,郭棟和孫和鬥采用的方式就是提高報酬。
本來兵器制造局的生産是沒白沒黑的做,直到完成生産計劃爲止,但随即就發現,在這種疲勞生産之中,次品率大大的提高,返修返工,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煩,隻能是通過三班倒的這種方式讓工人們以最飽滿地狀态工作,并且讓生産不會間斷。
上面說地那些不過是經濟上的收入。兵器制造局裏面成員的待遇等同于膠州營的軍人。都要受到地方上的種種優待照顧,一人做工,家人都能有個不錯的生活。
可這麽好的待遇,這麽高的地位,在萊蕪的兵器制造局始終是面臨着人力不足的狀況,在山東和其他處地青壯眼中,做工收入再高,也不如當兵有前途,能穿着山東地粗布軍服,手中拿着長矛。這才是光榮無比。這才是好漢。而且在現實中,因爲匠戶類似農奴的處境,很多人的觀念一時半會之間根本轉不過來,都覺得這是個下賤的工作。不願意去做。
兵器制造局地要求又太高,挑肥揀瘦的,那些有手藝的學徒進來倒還好說,那些青壯,是招收進來打算作爲自己的未來培養的,所以标準卡得特别嚴格,甯缺毋濫。經常還爲了招人的事情和各地的軍将們打起了擂台。
孫和鬥幾人一直爲這個勞力缺乏地事情頭疼。本以爲李孟在北直隸帶回了幾千人火器匠戶,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這些人補充進去之後。才松了沒有幾口氣,膠州營就下了更大地單子。剛剛寬裕起來的生産能力又是捉襟見肘。
以往地生産,除卻火铳的制造比較複雜,刀劍長矛地打造相對的簡單些,可這次的生産清單之中,那種西洋的闆甲數量很大,盡管半身甲的比重更多,可這甲胄實在是太占用人力了,每個甲胄,差不多都需要一個兩個小組專門的負責打造,完成一件之後才能去完成另外一件,而這種加工可不是那種鄉野鐵匠能做得了的,他們也就是打打鐵犁之類了不起了,這種鋼的東西,根本沒這技術,就連刀劍都必須反複訓練才做得了。現在兵器局裏面能做鐵甲的大師傅,也就四五十個人,一個人帶着雜工折騰一旬都未必能出一套合格的铠甲,一年下來也就千把套,哪兒夠用,而那些新晉的工匠,大部分也就能掌握一兩個工序,會鍛的,卻不會滲碳,滲碳做得好的,又不會鑽孔,人力資源緊張,搞得孫和鬥腦仁都疼了。
這麽大量的生産,膠州營兵器制造局頭疼的隻是人力不足,而原材料則根本不用擔心,萊蕪的鐵礦、兖州的煤礦都是源源不斷的運過來,至于工人的報酬,各項雜費之類更是不用發愁,甯乾貴那邊已經在私鹽和海貿的收益中給制造這塊列出了特别費,優先照顧這些年來,膠州營的軍隊将領們在外厮殺,辟地數千裏,獲得功勳無數,文官系統用屯田田莊穩定地方,保證人力和後勤的供給,商業方面的掌櫃們私鹽、采金、貿易各項也是讓山東盆滿缽滿,那孔三德負責的厘金局更不用說。
負責制造的這些頭目們心中着急,大帥都成了齊國公,這麽一步步向上的走,将來不可限量,大家也都是熟讀三國演義的,當初曹孟德也是封了魏公,才一步步上去的,現在咱們要是再不做出些功績來,到時候可就跟不上前進的步伐了。
可人力不足這是個實實在在的短闆,不是說能補充就能補充的,孫和鬥自從正月之後,盡管是大喜,可頭發卻也是白了好些。
事情的解決卻讓人意想不到,就像後世一個哲人說的一樣,哪怕一片樹葉,也是有他的用處的。
當日神甫費德勒從澳門和南洋那些招募來的洋人,除卻張立普在濟甯州和膠州之間來回奔波,在靈山商行做的風生水起,歐曼.加裏斯成爲李孟的軍事顧問之外,其餘的大都自稱有些手藝,都被放到了這兵器制造局。。
孫和鬥略微懂些西班牙語,和通譯一起同那些洋人們一個個的聊過,發現這些人充其量在歐洲的時候在工場之中做過學徒,獨當一面的工匠根本沒有。不過話說回來,在歐洲這種情況下,有手藝的熟練工匠在歐洲或者去往殖民地,自己就能賺大錢,何必漂洋過海,不遠萬裏來陌生的東方大陸求生。
外來的和尚也未必會念經,抱有很大希望地孫和鬥隻得是把這些人也打散到了兵器制造局之中。讓他們融入這個體系。學習适應它,畢竟缺少人手,多十個也是小補。
開始這些洋人都是被當成學徒來使用地,他們比起那些農民出身的勞力,總歸是在工場中呆過,并且明白些關竅。
開始這些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洋人在兵器制造局很是引起了些轟動,大家都是來看個新鮮,不過日子久了,發現也就是那麽回事。也有勤快的。也有懶得,并不比漢人多什麽少什麽。
逐漸的這些洋人也漸漸的融合進了兵器制造局之中,他們的漢話越來越熟練,做活的技巧也是越來越好。
讓制造局頭目們有些高興的是。十一個來制造局的洋人,居然有九個晉升到工匠,其餘兩個人則被認爲是每日裏就會到處看看,反倒是幹活不出力也不熟地,不過現在兵器制造局家大業大,有這麽兩個閑人也就算了,養着就是。不過是吃飯添雙筷子地事情。
不過這兩個閑人在洋人工匠之中。卻是學漢話學的最快的,看着倒是很聰明。可惜對兵器制造局沒什麽用處。
其中一人常說自己名字裏帶個“範”字發音,那是他祖上在歐洲也是有爵位的貴族。他也是貴人子弟,另外一個則是個悶頭葫蘆,每天忙完了自己手上地活,就是到處的走走看看,寫寫畫畫什麽的。
正月以後,濟南城下發了大批西洋闆甲的訂單,孫和鬥、郭棟等人頭疼爲難,一邊是組織生産,一邊是把計劃和數量發給衆人,讓兵器制造局的各位群策群力,看看能不能拿出什麽辦法來。
可這西洋闆甲盡管比起鱗甲和鎖子甲結構簡單些,但胸甲和幾個部位卻需要熟練的匠人不斷鍛打才能成行,往往一個生産小組,隻能是爲首的工匠和做活最熟練地學徒才能勝任這個工作,這可是極爲地影響效率。
孫和鬥每日間在兵器制造局的衙門裏絞盡腦汁,卻也想不出什麽法子來,四月初三這一天,靈山商行和兖州府地煤礦都有大批的物料從來,下面地吏員點驗之後,還需要孫和鬥簽收确認的。
點驗之後,孫和鬥在幾張送貨單上蓋印簽字,正在這時候,外面卻有下人通報,說是鄧肯師傅求見。
聽到這個名字的孫和鬥半天才反應了過來,這鄧肯師傅就是那位自稱祖上顯貴的洋人,自從漢語官話熟練之後,就假模假式的給自己起了個漢名,喚作“鄧肯”,這名次起得絲毫沒有什麽規矩。
這名字的發音倒是和這洋人的洋文名字發出來頗爲的相似,不過這行爲讓人更感覺到此人的輕浮,越發沒有好感。
“這種人有什麽好見的,擋出去!”
孫和鬥沒好氣的對下人說道,要是按照平日間的規矩,那名下人就應該直接出去趕人了,可這次卻頗有些遲疑的開口說道:
“老爺,那鄧師傅說道,他有辦法解決大人目前的難處……”
孫和鬥馬上就是擡起頭來,雙目圓睜的盯着那下人,那名下人倒是下了一跳,孫和鬥稍微沉吟,他心中未必會信,可此時窘迫之極,能完成生産計劃的任何一個希望他都不想放過去,看自己下人還在遲疑,禁不住怒喝道:
“還在那裏呆着幹什麽,快叫進來!”
“孫大人,小人這邊有個法子,現在兵器制造局的甲胄生産速度太慢,每個組的工匠和一等學徒打造闆甲和背甲,可其他工序的人都很快做完了活計,隻能是等着最難耗時最長的工序完工,才能制造下一套闆甲,小人琢磨着,能不能把各個組拆開來,捶打胸甲,制造肩帶,制造鉚釘的都是分開,各個工序集中制造,最後再統一裝配想必會提高效率。”這些東西并不難,可對于書生出身的孫和鬥來說,分工合作可以提高效率的法子等于給他打開了一條新的思路。
說是茅塞頓開也不爲過,孫和鬥興奮的一拍桌子,這才略微仔細的打量起來對面的這位鄧肯鄧洋人,說起來膠州營系統之中還有個被叫做鄧洋人地。那是水營地副統領鄧格拉斯。眼前這名,身形龐大,臉上胡須虬結,看着頗爲粗豪的模樣,卻假模假式的穿這個長衫,裝那斯文儀态。
這兵器制造局之中,到處煙熏火燎,穿個長衫裝斯文上等人,形象能好到那裏去,有時這等武人的形象。實在是讓人發笑
看着模樣。的确不是什麽能說服人的,可提出的東西的确是實實在在的好法子,孫和鬥還在消化這鄧肯的言論,鄧肯卻看出來自己地建議大受對方地垂青。興緻又是高了幾分,開口繼續說道:
“大人,現在兵器制造局各處所用的量具說是統一規格,可實際上卻差别很大,要是按照小人方才說的法子,工序分離,到時候統一裝配。會因爲規格混亂導緻麻煩。這兵器制造局的量具還要統一核準一次。”
這番話說地孫和鬥也是一驚,這個問題他根本就沒有發現。統一标準量具的提議,當時還是李孟說出來的點子。膠州營的質量控制盡管有專人檢查成品、半成品,但量具這樣的細節,以制造局這些工匠們的習慣,怕是很難注意到。
恐怕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逐漸增加的返修返工,就和這量具地問題有關,這名洋人所提地兩個意見,對兵器制造局都是大有幫助,那數量巨大的訂單,也不是沒有完成地可能了。。
鄧肯看着很粗豪的樣子,在孫和鬥眼中頓時是順眼了許多,沉吟良久,陰了好多天地臉色終于是露出了笑容,開口贊許道:
“鄧師傅這說的這些都是真知灼見,于我兵器制造局都是大有益處,山東用人,看的是真才實學,這重賞鄧師傅是跑不了了!”
聽到有重賞,洋人鄧肯笑得眼睛都是找不到了,孫和鬥在制造局做事已經是養成了高效率,當即是召喚制造局的大匠頭目入内,具體商議這分工協作,統一量具的法子,孫和鬥并不傻。
方才這些道理,是這洋人鄧肯一個人想出來的,他是不信的,但能針對膠州營兵器制造局提出來這樣的問題,這也是了不得的聰明了。
工業革命爲什麽沒有出現在東方而是出現在西方,各方面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歐陸在制造生産中對數據的嚴格要求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早在十三世紀,歐洲各個城市的行會中就已經開始制定原始的行業标準,在各種技術書籍中,就開始用精确的數值記錄,而到明末,《天工開物》上面各項制造相關數值,還都是模糊的,這種對數字的不重視,可以反應到很多的地方,導緻很多先進的生産技術不能流傳下去,不能推廣。
在同時代的歐洲,已經出現了可以大規模生産盔甲和火铳的手工工場,爲了提高工作效率,按照工序分開,最後統一裝配的方法,也早就是被大規模應用了。
大明的末世,東西方在制造業,航海、軍事上開始逐漸的拉開差距,當然,這也是歐洲的對盔甲和武器需求大幅度增加,武器工場必須要改變生産方式來适應這個需要,而發生的改良和進步。
這種改良和進步,就讓西方的制造業不斷的向前,一直到最後變成改天換地的大工業,那時候西方和中國的差距徹底被拉開了。
按照某些理論,膠州營的兵器制造局工場也是到了這個臨界點,或許今天鄧肯不想出來這個方法,就有其他人在過些日子想出來改進。
但這個畢竟是越早越好,有個時效性的講究,越早提出這種方法,就會越早提高兵器制造局的生産效率。
不過,洋人鄧肯作爲一名破落貴族子弟,腦筋比平民百姓的确是靈活些,他從前或許在工場中工作過,或許曾經進入這些工場觀察過,他想出來了改良和進步的方法,這就是他的大功勞。
這改進的法子大好,兵器制造局的頭目們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工匠,自然明白這鄧肯想出來這些法子的意義。他們還發現,當日間大帥李孟給兵器制造局提出的幾個意見,好像都是針對這種大規模生産地。
稍加商議。定下了相應地改進。調整各個制造小組的工場空間,統計各個組工匠擅長的技能,馬上就是熱火朝天的忙碌了起來。
鄧肯得到的好處也是立竿見影,馬上就被提拔成工匠,待遇相關都是大幅度提升,丁旭這邊還自己出了三百兩銀子給這鄧肯做獎勵。
磨刀不誤砍柴工,第二天量具都被收了上來,加以比對之後,結果讓人目瞪口呆,同樣是一尺。制造局東門和西門的兩個制造組所用的量具居然差到一指。這樣的錯漏,實在是以精工制造自诩的兵器制造局諸位工匠汗顔。
加班加點之後的第五天,相對精确些,而且統一地量具被趕工制造了出來。改變了生産方式地兵器制造局,頭天的生産就特别讓人驚喜,生産出來的盔甲,而且是合格品,差不多就比五天前提高了兩倍多。
而且這還是有種種纰漏,和改換生産方式的種種不習慣地情況下,就有了這種的産量。孫和鬥、郭棟、丁旭還有司考仁驚訝的發現。如果今後熟練,産量還會有很大的提高。更關鍵的是這個思路,讓整個兵器制造局的産能提升的極爲驚人。
如果僅僅是這個方法地改進。那麽事務繁多地齊國公李孟是不會呆着人馬來兵器制造局查看的。
驚動了齊國公地人是第二位沒有當上工匠的洋人,這個洋人年紀不大,十七歲地樣子,和鄧肯不同,他一向是沉默寡言,每日裏到處走走看看,他的名字叫做德瓦爾特,據說是尼德蘭人。
德瓦爾特和那鄧肯一樣,都被兵器制造局的頭目們以爲從前或許沒有過工匠的經驗,但這德瓦爾特卻比鄧肯讨喜的多。
一來是個老實文弱的年輕人,二來是溫和謙遜,很喜歡提問問題,各個制造組的工匠都很喜歡這個好學的年輕人,也是有問必答。
不光是一個人在郭棟和孫和鬥的面前提過,想要把這個德瓦爾特收進來做徒弟,将來肯定是一把好手,但因爲人人都在爲生産忙碌,德瓦爾特又是個安靜的人,這件事也就沒有人着急來做。
隻不過負責兵器制造局後勤的主事卻有些不滿,幾次找孫和鬥反應,說是這個人明明是個學徒的身份,卻總是在後勤那邊領取超出配額的白紙和炭筆,寫寫畫畫的也不知道幹什麽,這些洋人除了長得奇怪點,也不比咱們的人多幹什麽活,希望大人能夠約束一下。
寫寫畫畫,多問問題,總比到處閑逛強,孫和鬥對這個學徒的印象也不錯,兵器制造局缺工匠,更缺能把制造經驗形成理論的文化人,可尋常的讀書人哪有願意來這匠坊的,這工坊的各項門道也是一竅不通。
孫和鬥本來想自己在山東學些識字聰穎的年輕人來畫圖總結,這德瓦爾特所做的卻正好符合他的心意,當然不會反感,反倒是給予支持,心中也有清閑下來,就把這個德瓦爾特收入門牆的意思。
但在的鄧肯找完孫和鬥的第六天,德瓦爾特找到了孫和鬥那裏,給了幾張扭扭的圖紙,看完那圖紙之後,孫和鬥木然無語,他想,是不是應該拜這個年輕的洋人爲師呢?。
“如果沒有鄧肯和德瓦爾特,東方武器工場的分工裝配和水力機械也會很快出現,從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看,當時的山東萊蕪,不管是從制造的規模,還是生産的需求,都到了所謂的臨界點,急需進行技術上的革新和生産方法的改良,在當時的政治經濟和科技形勢下,按照慣常的規律,水力機械和生産系統都會很快出現。
東方工業的起始,神奇的創造者,這種種不切實際的頭銜之所以能加在這兩名低級學徒的身上,無非是因爲他們給東方的工場管理者們引入了新的思路和一些小提示,萊蕪那家大工場進行的種種革新,并沒有任何超越時代的科技,也沒有任何不屬于中國的技術和方法……
經過細緻詳實的調查,各種史料和當事人的回憶文章,我們可以得出這麽一個結論,對鄧肯和德瓦爾特這兩位同胞的評價不能神化,他們至多也就是催化劑,或者說讓水沸騰的最後一塊柴火。
一切光榮都應該屬于偉大的中國人民。”七世紀的萊蕪革新東方帝國科技史》尼德蘭共和國國立大學曆史學院編撰出版。
德瓦爾特的幾張扭扭的圖紙,有一張是所謂的管風琴,就是許多支火铳槍管拼在一起,統一裝藥發射。
這個倒沒什麽,盡管這武器可以在短時間内打出恐怖的火力密度,可要達到這個目的,火铳管的數量也要足夠的多,但是重量也會非常驚人,實用性并不大。
不過剩下的幾張圖紙,卻是利用萊蕪城附近的水力資源,制造水力機械,圖紙上所畫的并不複雜,知識廣博的孫和鬥能看出來圖紙上畫着的是類似于水磨和水碓磨的結構,可能做的事情卻比舂米磨面多得多。
通過對水車轉軸和葉片的改進,并且用修築小水庫的方法增大水力,可以制成水力鼓風機,水力碾軋,水力打磨,水力鍛錘等等各種機械。
圖畫的很粗糙,内部結構也很模糊,畢竟德瓦爾特在歐洲的時候最多也就是個學徒而已,可對于孫和鬥、郭棟和山東兵器制造局的匠人們來說,這些提示和思路已經是足夠了,水車帶動的簡單機械,在晉朝的時候就已經有成熟的設計,德瓦爾特所帶來的,無非是讓水力的利用更有效率,用途更廣而已。
思路既然已經提出來,山東的這些工匠們完全可以制造出來完備和可靠的裝置。
隻要能做出這些設備,配合上改良過的分工合作系統,兵器制造局的生産能力和生産效率立刻有了飛躍性的提高。
如此革命性的提高即便沒有這兩位因緣際會的洋人,也并不會太晚出現,這是必然會發生的,這是曆史的必然。
李孟出現在這個時代,帶來了翻天覆地的巨變,不光是軍事技術的飛躍發展,一切都是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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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銅價還有水力機械部分,都是依照史實描寫,當然,歐洲工場的技術在這個時代沒有傳到亞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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