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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有悔,也是後悔自己當初太容易被感動。”
2009-10-5
看不見的月亮其實照得到每一處,在不知方向灑過來的月光中,狄雙羽掐着手機,與關允發短信至天亮,她知道二人之間不會就這樣結束,但如何繼續下去,也沒有概念。仰在床上,望着頭頂窗的方向,一直到月光換成朗朗日光,已難爲單薄窗簾所阻,刺目地明亮。
很想就這麽合了眼睡去,偏偏腦子裏各種念頭層出,不得安生。剛有些疲了,又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恍恍還以爲仍是關允的短信,結果是公司領導的來電,催問次日出差事宜。狄雙羽沒睡醒,不太耐煩地應下,心裏罵這厮忒沒人性,大過節的起早派工。拿眼一瞥牆上挂表,居然快晌午了,神智漸漸恢複,才發覺不對頭。她這會兒行走都堪稱艱難,還逞強出什麽差。連忙改口讓找其他同事協調,爬起來開了電腦把相關資料發給對方。
這一折騰半小時,困勁頓消,順便跟幾個在線朋友聊了數語,意外看到一個好久不上線的家夥頭像鮮豔。
“小峰?”
“是我。在上班嗎?”
“十一放假在家。”
“北京?”
“是啊,你怎麽上線了?”
“我也在北京了,下午飛澳洲。”
他回國了?狄雙羽一怔,才想起打電話過去,“你什麽時候到的?”
“這邊時間的話是昨天晚上。我剛睡醒,用酒店的電腦上網,見有QQ就開了一下,你居然在線,太好了。”
電話裏聲音歡快,狄雙羽可笑不出來,“是很好,可是你回國之前怎麽都不事先通知我的?”
“我剛睡醒啊,想洗個澡就給你電話的。結果你居然在線,哈哈。”
他反複強調偶遇的喜悅,爲這開懷大笑,狄雙羽也再沒法埋怨,“死孩子,我以爲你不知道我電話号!”
“知道——”他拖個長音之後,語氣低落了些,“其實是媽說你忙,還要出差,十一也不能回家。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給你打電話,怕你在外地又回不來幹着急。”
狄雙羽一時語塞,“……是要出差,不過今天在。”
“那出來吃個飯吧,我請客好不好?哪裏有好吃的羊肉啊,你一定最熟悉了。”
狄雙羽是最愛吃羊肉的,易小峰說她:“看見跑的小羊都會流口水。”這明顯誇張了,但說起食物,狄雙羽确實獨愛這一種肉類,各種料理方法都愛吃。易小峰也很愛吃,與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易小峥卻受不了這膻味。一般來說,狄雙羽愛的,易小峥都愛,就是羊肉實在習慣不來,不知是不是因爲屬羊的緣故。
這對兄弟生得很蹊跷,模樣迥異不說,性格愛好也沒點像的。狄雙羽随母親嫁到易家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爲這兩個小孩不是同出,暗想那位易叔叔也夠神的,到她媽這兒說不定第幾任了。幾經證實才信那哥倆是一套爹媽的産物,不由感歎生物學的神秘高深。
與白皙俊美的哥哥不同,易小峰的外表憨實明朗,有着南方人不多見的虎背熊腰。三人中他年紀最小,卻最高大粗壯。是那種傳說中的陽光男孩,狂愛戶外運動,不喜陰涼,曬得一年四季都皮膚黝黑,偏又常常大笑,滿口白牙直反珠光,看得狄雙羽好生羨慕。
“你洗牙了嗎?還是說曬得更黑了顯得牙更白。”她因爲吸煙,牙齒洗白了也沒有這種健康的光澤。
易小峰把嘴咧得更大,舌尖在牙齒切面快速一刷,得意地念起來:“牙好,胃口就好,身體蹦兒……棒……,吃馬……”
他本來普通話說的就不好,這套京津味兒的廣告詞說着更是要多費勁有多費勁,到後來那兒化音繞得五官都糾結了。狄雙羽警告他,“你别咬到舌頭啊!”
易小峰心有餘悸,“北京話比東北話還不好學。”
他高中念完就去澳大利亞留學,畢業後直接留下工作,一晃**年,期間也沒怎麽回國,漢語忘得差不多了,一些生僻的名詞幹脆連說都說不出來。遇上了就連比劃帶說地形容,狄雙羽猜得直想笑,感覺像在玩你做我猜那種心有靈犀的遊戲。
“你這水平回國都得請翻譯了吧,幸虧是我聰明。”
對她的自我吹捧,易小峰竟深表贊同,“小小你從前就和我玩得比較好。那種叫什麽氣——就是兩個人你一想什麽我就提前知道了。”
“默契。”
他打個響指,“是啊,我覺得我們很有默契。”
狄雙羽隻是笑,低頭撕着盤裏的羊肉分他一塊。
肉放在盤子裏,易小峰沒有立刻吃,目光專注在她臉上,“瘦了呢。”
狄雙羽咧嘴,“在減肥。”心知肚明,沒吃沒喝睡了差不多有24小時,不瘦才怪,她又是那種一瘦就先瘦臉的人。
易小峰不贊同地皺起了眉,“都沒人在身邊,學着照顧自己啊。”
“知道了。”一個人太久,面對這種程度的關心,狄雙羽不知該用什麽表情接受,“在外面這麽多年,除了每個月還例假,我現在就是一爺們兒。”
易小峰伸手去捏她溜尖的下巴,“傻傻的……”
“喂,滿手是油幹什麽!”狄雙羽躲開他的碰觸,“别鬧,把杯子碰掉了。”
他乖乖聽令,嘴上卻不肯饒她,“還像小時候一樣管東管西,不許做這個不許碰那個的。”收回手抓肉塞了滿口,邊吃邊斜轉了眼珠回憶,“當初爸回來就跟我和哥說,新媽媽家有個可厲害的女兒,功課超級好,又會跳舞唱歌,還很會畫畫,寫一手漂亮字,就是脾氣壞。”
狄雙羽失笑,想起随母親初進易家時,小峰對她的确是又敬又怕的,不太敢接近,不過也隻有幾天的生疏而已。“叔叔還好嗎?”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說:“前幾天電話裏說血糖不太穩定,上月底還住院觀察了一陣。不過沒事,肯定又偷偷喝酒了。”
“節前工作特别多,也沒顧得上往家裏打電話。”
“有媽照顧着,放心吧。他們很惦記你,隻是又怕你忙不想打擾,有空打打電話回去。”
“過兩天時間充裕的話,我請年假回去看看他們。”
“那最好了。”
“你呢,好不容易回國也不說到家去看看叔叔?”
“下次吧,這次連北京都隻能待一天,還是我硬加出來的行程,臨時有事就得取消,所以之前都沒通知你。”
“原來這樣~”狄雙羽嫌棄地撇嘴,“還以爲你故意給我驚喜。”
他眼神一柔,“那你見到我高興嗎,小小?”
“叫我什麽?”狄雙羽用一根細細的羊腿骨點在他鼻尖上,“你個子高了是吧,易小峰?”
兩人其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易小峰因爲晚了三個多小時,兩家并一家時,他被命令叫她姐姐。狄雙羽不稱呼繼父爲爸爸,對别人提起易小峰時,卻總說“我弟弟”如何如何,可見這孩子的讨喜程度。
盡管易小峰并不爲這種親切感到高興。
若說兩兄弟還有相似之處,大概也隻剩都喜歡狄雙羽這一件事了。留學的前一天,易小峰對狄雙羽說:“小小,我愛你。”結果卻是換來她與哥哥戀情的公開,一時間如遭背叛,惱怒又傷心,出國整整兩年不跟他們聯系。
沒多久易小峥被公司送出國培訓,也去了悉尼。易小峰别扭勁兒已過,哥倆兒異國他鄉見面,當天喝了很多酒,小峰鼓勵哥哥,“你回國就向小小求婚吧。”說着就往國内打電話,高聲問:“小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在狄雙羽罵聲中大笑,把電話丢給哥哥。
易小峥無奈地聽狄雙羽對他領弟弟喝酒不教好的數落,好長的說詞,讓他忍不住打斷,“雙羽,我們結婚吧。”
那年狄雙羽讀大二,第二日是期末考試,考完經濟法出來,在走廊裏撥通易小峥的電話,認真地告訴他:“我,從來沒想過。”
易小峥是去海邊的路上失事的,當場死亡。車速非常高,撞上橋墩後,租來的小座駕已完全變型……
狄雙羽曾經與這個家的所有人斷了來往,怕被母親責怪,更怕觸痛繼父和弟弟的心。後來她曾問過小峰,“會恨我嗎?”
易小峰回答會,他說:“開始特别恨。爲什麽選擇了我哥,又不好好珍惜。”
多年後他再重複了這句話,然後說:“……但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就這樣丢下小小你不管。”
易小峰問:“你就這樣一個人,是在忏悔嗎?”
狄雙羽愈發煩燥起來,“我不會讓那麽不健康的情緒維持太久。”
易小峰搖頭,“你總是表現得很冷漠,實際……”
“而你就總是喜歡給我貼标簽。”狄雙羽生硬地搶白,“小峰,我們難得見面,吃吃肉,喝點酒,聊聊彼此開心的話題,好不好?”
他不依不撓,“我隻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狄雙羽歎口氣,“你所謂的好,要怎麽界定呢?”
她無法理解,爲什麽大家那麽喜歡用自己的标準去衡量他人的幸福?過得好與不好,如果連自己都無法判定,作爲旁觀者,又怎麽敢評價呢?
無奈的是,明知如此,她仍要被衡量。
關切的話在耳邊,卻被屏蔽在心外,一雙眼瞟着窗外,狄雙羽忽然間連應付的心思也沒了。
微覺氣氛變僵的易小峰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吃着東西,不時擡頭看她一眼,終于說:“好吧,小小,我什麽都不再說。你别不開心。”
狄雙羽搖頭,笑了笑,“我沒不開心,隻是太久沒見,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易小峰單純地信任了這番說詞,“說說你的工作吧,聽媽說你是作家了呢。有出了什麽書麽,送我幾本。”
“隻是雜志專欄……”正想要不要同他解釋專欄的概念,手機響起,關允的名字在屏幕上滾動,狄雙羽說聲抱歉,接起電話。
關允低問:“還在睡嗎?”
“沒,我弟來北京,下午就要走了,正陪他吃飯。”
“怎麽樣,身子好受點了沒?”
“還好,睡了一天,緩過來了。”
“哦。弟弟什麽時候走?我剛好要去機場接人,順便送他過去好了。”
“好啊,稍等。”手機挪開一些,她問易小峰,“你幾點鍾飛機,我找人送你去機場?”
易小峰擺手謝絕,“我比較晚,會和幾個同事一起走,不用麻煩了。”
狄雙羽沒多加客套,如實回了關允。
關允漫應,“有個地方媒體的副社長來北京,我安排他吃個晚餐。沒事的話過來一起吧,你們都是搞文字的,可能比較有共同語言。”
狄雙羽略顯猶豫,“和瑞馳有合作的嗎?”
關允哧地笑出,“放心,老容不去。”
容昱從來是現用人現交人的主兒,根本也不會費心維護媒體關系,狄雙羽并未考慮到他。可聽關允這語氣,倒像是認爲她在意容昱發現他們的關系。狄雙羽當然不在意,卻也沒做解釋,隻敷衍笑笑。
關允補充說明道:“基本上是個半私人的聚會,因爲有項目在他那兒,一起做過幾場活動,每次去他都挺熱情招待我們的。怎麽樣,想過來嗎?吃完飯去後海坐坐,你應該對那片比較熟,幫我們找個好店子。”
狄雙羽直覺反問:“我爲什麽應該比較熟?”她隻是奇怪,自己看起來很像是常泡酒吧的人?
他笑,“得~不愛聽了。”且當這些小資最不愛聽人說她們小資,縱容地過了這話題,“我去機場把人接到送到酒店,再折回來去接你。”
狄雙羽挂了電話,有一瞬出神。
易小峰用羊肉拉回她注意力,“朋友要過來?”
狄雙羽點頭,“上個公司的領導,晚上安排了飯局,要帶我去。”看下手機上的時間,“大概一小時吧,就不送你去機場了。”
易小峰于是說:“沒關系,我陪你等他。”
關允來的時候,狄雙羽已結好賬,和易小峰站在路邊嚼口香糖,一輛奧迪貼過來鳴笛。狄雙羽彎腰看看,确定是來接自己的人,這才推推易小峰示意他上車,自己則坐到副駕,笑道:“關總換車啦?”
“公司的,我的還在4S店。”關允在視鏡裏打量下易小峰,“你弟?”
“嗯。”狄雙羽并未多做介紹,“他酒店就在附近,先幫我把他送過去,謝謝。”
十來分鍾的車程,隻有狄雙羽在問晚上見面這人的情況,關允作答簡單。
易小峰沒說什麽話,表現内向,視線反複投注在前排駕駛位的二人身上。
狄雙羽猜他見過關允肯定會有話想說的,果然才下車就把電話打回來。
“那個,是你的愛人嗎?”
“不算是。”
“小小你也發現了吧,他很像……”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他不是。”狄雙羽說,“他不是你哥。”
關允不是易小峥。
隻一夜,狄雙羽就再清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