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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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喜歡背對着我睡,我想他是喜歡右側睡?于是我到左邊去,他仍然給我一個背。

我要的不多,他恰好可以給,這個人皺紋多,所以也比我道行深,怎麽就感覺不到我要的感情呢?

我并不想做愛,可是,我找不到一個辦法告訴你我愛你。

有時看着他,就會很尴尬。

今天留下,洗了他的衣服,收拾了他的浴室,我自己也感覺不得體。他并沒說什麽,坐在電腦前認真地改報告,假裝不知道我忙忙碌碌做什麽。我……真的把自己放到了一個卑微的位置。這不應該。

他總是用背對着我,看不到我的眷戀。每次在他睡着之後,偷偷把掌心和臉貼在他背上,這時候就很想哭,不知道爲什麽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這不是我要的。

2009-10-26

長假後是慣例的忙碌,狄雙羽主觀上認爲已經結案的兩個項目要返工,感覺挺不愉快的,再加上剛開工還沒進入工作狀态,拖了一天,抵不過總監的緊迫盯人,終于要動手重寫。一弄又是一禮拜,專欄的稿子沒交上,責編水月忍無可忍了,“霜雨老師,咱們談談吧。”

這姑娘比她還大幾歲,每次恭敬她老師都沒好話跟着。狄雙羽如臨大敵,跟領導說下樓買杯咖啡提神,溜出去專門應對這個麻煩。

水月言簡意赅,“現在就回家趕稿。”

“今天實在是不行,剛弄完的樓書出彩樣,我得審字……”

“明早上班要是還收不到稿子我就辭職。”聲音冷漠。

狄雙羽連忙阻止,“别别别,咱們多配套啊,霜雨水月的,你當時不是還說了嗎,我簡直就是爲你而存在的作者。”

“上午10點之前。”持續冷漠。

“明天把這任務一關閉,我立馬就寫,怎麽樣?後天上午,最晚下班之前。”

“今天無論多晚,隻要你寫完就給我電話。”冷到冰點。

“你逼我也沒用啊……”

水月認真地問:“霜雨老師您缺不缺使喚丫頭?”

狄雙羽打個寒顫,“我交,我寫通宵好不好?明早稿子不到我就到,我去給你當丫環。”

“好滴~”立刻完成蘿莉的蛻變,如冰化水,“霜雨是最靠譜的作者了!霜雨什麽的最給力了?霜雨就是天賜我的禮物……”

狄雙羽被□了無數次,仍無法從容面對她這精分一般的轉化,匆匆收線,仰頭深吸一口飽含車尾氣的雜氧以證明活着,“額滴神啊。”才耷拉下肩膀,手機又響了,屏幕上亮閃閃竟是容昱二字。這貨來找她幹什麽?接起來,“容總。”

“下班了?”

狄雙羽看下表:6點整,“下了,正準備加班。”

“吃個飯再加吧。”話尾是有表達建議的疑問詞,可沒一點商量餘地。

“我今天趕稿子,時間有點緊……您有事嗎?”

容昱說:“沒事啊,就請你吃個飯。”

“那我不去,無功不受祿。”

“就當謝你上次幫公司内刊寫稿子。”

“那更不能去了,這麽點小事。”

他急了,“你這小女孩怎麽這麽難纏啊?我都沒詞了。”

究竟是誰難纏啊……狄雙羽拍着額頭尋死無門,“我今天真是特别忙,改天我回請您好不好……”

“看不出你哪裏忙了,馬路上亂晃!”

當聲音在手機裏和周圍空間裏一起傳出的時候,狄雙羽有種穿越的感覺。

一輛車無聲無息靠近,開車的彪形大漢露出與身材不相符的可愛微笑望着她,坐在後排那位西裝筆挺的大老闆可是一臉不滿,“幹什麽躲我?”推開車門,容昱看着受驚白兔一般蹦上馬路牙子的狄雙羽,沒忍住笑,向裏挪了個位置給她,“上來。”

狄雙羽對這種綁票式邀請無所适從。

司機催促道:“趕緊上車啊,老大,逆行呢。”

狄雙羽無奈聽令,還是要解釋清楚,“我可沒躲着您。這是下來買吃的,你看我連背包都沒帶,就拿了幾張零錢。”

他無所謂道:“不帶背包就不帶好了,又不讓你買單。”交待司機去處。

簡直是無法溝通的人類,狄雙羽拍拍司機座椅,“旭華咱們不去那麽遠,就在附近吃好了。”

旭華給容昱開了好多年車,跟狄雙羽也熟了,說話比較沒遮攔,直接就問:“到底怎麽着,聽誰的?”

容昱放了決策權給狄雙羽,“那你說吧。”

狄雙羽向外看,剛好經過肯德基麥當勞一串快餐廳,沒等張嘴就被否了。

“别想,我怎麽可能去吃那種東西?”

旭華打圓場,“容總這陣子在減肥,不吃那些高熱的。”

狄雙羽說:“減肥最好不吃晚餐。”

容昱很不高興,“我看起來需要減肥嗎?”

旭華讨了沒趣,“得。”老老實實開車了。

狄雙羽跟他肩挨肩坐着,躲不過去,隻得正面答道:“好像是長了點肚子。”

容昱扯扯西裝外套,“衣服顯的,我哪有肚子。”

狄雙羽拿這完美無瑕拒絕攻擊的獅子座暴君沒轍,順他的意改上恭維話,“不過氣色看着真好,最近簽了大單吧?”

他果然和顔悅色,“我什麽時候簽過小單……”

最終是選了家離狄雙羽公司較近的正餐館,狄雙羽常來,點了幾道出鍋快的菜。席間閑談,說起狄雙羽的專欄選題,容昱果然連“習慣與喜歡”兩詞的發音都糾結了,“聽了個習慣習慣,還說你怎麽寫這麽消積頹廢的東西。”

“習慣怎麽就頹廢了?習慣又不是貶意詞。”狄雙羽純粹是随便拿個話題做配菜,也沒指望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能提供什麽寫作素材。

“對你這宣揚感情至上的人來說,喜歡才是褒意的吧,相對的,因爲習慣而生的喜歡,不就是貶意了嗎?”

狄雙羽眼皮跳跳,咬着筷子若有所思道:“也不能單純理解這樣的辯證關系吧……”想了想,拿起手機記錄下思路。

容昱嘴角輕揚,十指交叉撐着下巴,微笑地注視她,“你腦子不好,想到什麽馬上就要記下來,這也算是一種習慣吧?”

狄雙羽點頭,“嗯。”很快翻個白眼,“你才腦子不好。”

容昱一本正經道:“我腦子很好,我是心地不好。”

狄雙羽氣得要死,“容老闆又聰明又善良。”懶得和他多說,匆匆在手機記事本上輸入剛才對話給她帶來的寫作信息。

一旁旭華正在喝湯,笑嗆了,側過身去咳嗽。

容昱戒備地拉了拉餐巾,瞪了他一眼。“十一去哪兒玩了,雙羽?”

按鍵盤的手指蓦地停住,狄雙羽想起了關允。

十一假期的最後一天還住在他家,次日上班早起洗澡,故意将簪子擱在衛生間的用品櫃後方,然後回到卧室床上床下亂翻。關允也早就醒了,他睡眠并不好,狄雙羽一起身床墊對重量減輕的變化他就感覺到了,本來想繼續睡,她找東西的動作迫使他睜眼。

“什麽不見了?”

“簪子。”她煩惱地按住已绾好卻沒有頭飾固定的頭發,四處又找了一番,放棄地松開手,一頭齊腰長發飛瀑垂散。

他揉着眼睛,一手漫不經心刷過她發稍,“别绾了,披着蠻好看。”

狄雙羽撇嘴,“是嫌我吵你睡覺了?”

他笑,重新眯起眼,揉揉眉心,“去上班吧,當心遲到。”

狄雙羽穿好外套,走過去大方地附身親他,“拜拜~”

每次道别都像永别。

“你打算在餐桌上把稿子寫完嗎?”

容昱的問話拉回狄雙羽神智,“不好意思。”她慌亂地放下電話,拿起筷子胡亂夾了一口菜。

這麽明顯的走神容昱自然看得出,他沒興趣追究,隻說:“你啊,有得吃就好好吃,忙起來又生死不顧的。”

狄雙羽失笑,心領了他實在的好意關心,嗓子有點堵,“哪那麽嚴重?怎麽也沒有容總忙就是。”

“你知道就好。趕快吃完送你回去寫作業。”

旭華趁機勒索,“稿費下來想着請我吃飯啊。”

容昱斜眼,“你沒吃飽嗎?”

旭華莫明其妙,“飽了呀。”

容昱打個眼色,“買單去。”

“您急什麽嘿,雙羽還沒吃完呢……”

狄雙羽可不敢夥同他對抗容昱,忙把口中的食物咬斷放下,打個手勢表态,“我不加菜了,你去吧。”

“得~”甩着口頭禅,旭華起身指指狄雙羽,“不仗義。”夾着手包去找服務員了。

狄雙羽酒足飯飽,嘴巴也甜了,“謝謝容總這餐。”

容昱看着她直想笑,“真不知道你成天想什麽,在我那兒做得不是挺好,我給的又不少,跳出來24小時賣命。”

自她離開瑞馳,這種話幾乎每次見面容昱都要念一遍,狄雙羽一貫避而不答,傻笑蒙混。

容昱無奈,“自以爲是,其實比誰都笨。”

狄雙羽有時也想,她大概是真的不夠聰明,離開瑞馳的根本原因是想離開容昱,這恐怕隻有她自己知道,容昱也許知道,也許不知,反正他表現出了不知。說實話直到現在,狄雙羽也不确定容昱偶爾凝視她的目光代表什麽,或者隻是一種欣賞,又或者像他自己方才說的“因習慣産生的喜歡”,并無關男女情愛,像容昱這樣對什麽都勢在必得的人,又怎肯做默默喜歡的事。

所以容昱罵她笨是有道理的,他都未曾表明,她卻自作主張以離開的方式拒絕了他。

反過來說,讓容昱覺得笨畢竟不是壞事,起碼不會成爲他的對手。人與人搏弈,如果能夠選擇,普遍意願較量實力相當的對手,太差的沒興趣,太強的沒勇氣。狄雙羽希望成爲容昱沒興趣的那個,因爲容昱對她而言是沒勇氣挑戰的。跟容昱作對,她想都不願想。

如果說容昱是她覺得應該遠離爲妙的人物,關允則是她已經劃将入局的對手。她也不想喜歡一個人這麽鬥志昂揚,但是葭子說得對,一個有老婆孩兒找小三的主,跟他談純感情,那不扯麽。而且眼下這形勢就是一場比賽,狄雙羽不找他,他也不主動聯系。

與關允分别後的第七天,同容昱吃了頓飯,夜裏三點,狄雙羽交給雜志社一個故事。

“不喜歡一個人,會釣不算本事。越是喜歡,越要轉轉手腕。喜歡的話,不要讓他太習慣你。”水月大喜過望,“寶貝兒,你這組小短句寫得怎麽那麽妙啊!”

狄雙羽實話實說:“多年心得。”

水月說:“你知道嗎,霜雨,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種代入精神。”

“我還有很多種精神值得你佩服。”比方說自己唬弄自己的精神,連着幾天天亮才睡,眼罩都不用戴,隻要拉上窗簾就可以跟自己說半夜到了,立刻呵欠連天倒頭睡死。什麽下期雜志選題、堆積如山的PPT、再有兩三小時就要響起的鬧鈴、一天三遍電話吵着要見她的小雲雲……什麽也不想,換平常電話早關機了。這會兒,她在等那家夥投降。

狄雙羽不相信關允不想她;如果同樣想念,她不信自己耐心不如他。

結果她赢了。

關允發短信說:找到你的簪子了。

狄雙羽回道:留着給您防身吧。

這一整天狄雙羽的短信就沒斷過,關允各種找事,問些亂七八糟的常識。狄雙羽打電話給他:“在IE地址欄裏輸入小寫拼音三w點baidu點com,把問我的問題敲進去點回車,您不能沒了google拿我當搜索引擎吧。”

“你很忙嗎電話也不打一個?”

“這不是打了嗎?别惡人先告狀。”

“不問問我這麽多天去哪了嗎?”

“滿世界跑接項目呗還能去哪兒,瑞馳待了那麽久,你日常什麽行程我還不知道?”

“還能再冷漠點兒麽作家,虧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呀,有禮物早說啊,肯定不這個态度的。”

他認栽地“靠”了句,“車修好了讓我去提,順便送你回家?”

狄雙羽問:“能喂飽了再回嗎?”

他問:“喂哪裏?”

狄雙羽炸了,“呔,下流胚子。”

他立刻改口,“我是說去哪裏喂你……床上還是沙發上?”

這人沒救了,“腦子裏就沒别的。”

“吃一禮拜素了,想想還不成嗎?”

“你自己身上也有肉啊,可以開葷的。”

“呵呵,我不喜歡日本人。”

狄雙羽下樓時,關允和他那不到一個月大修了兩次的車子已等在停車區了。

一起出門的機構總監見到關允,“這不是瑞馳的……?”

狄雙羽點頭,“我以前單位領導。”

總監警惕道:“嘛?挖你回去?”

“真擡舉我,要挖我也不至于人家副總出面啊。”

“再說我們雙羽也不是吃回頭草的人啊。”

“您還别說,要是真餓着了,我可不管前頭後頭的。”

“沒品!我去打一招呼吧,怎麽說也是大客戶。”

雙方寒喧數語,總監攔車走了,關允笑道:“以爲你怕了我這下流胚,帶個防身的。”

狄雙羽伸手,“禮物呢?”

關允擠眉弄眼,“我要賣關子。”

“誰買呀?”狄雙羽趴在座位空隙裏在後座上翻找,“怎麽這麽多東西,拉杆箱幹嘛不放後備箱裏去……”

“别翻了,在拉杆箱裏呢。”

“沒事,我打得開。”

他拍拍身邊渾翹的臀部,“這晃來晃去的誰受得了啊。”

狄雙羽倏地拉回身子坐好,鄙夷地斜視他,“關總就這麽點兒定力?”

“羽總太誘人。”他發動車子,“走了,想吃什麽?”

“你。”

“……”

“呵,今兒真冷,你說會不會下雪啊關允?”

“我會帶給你溫暖的。”

“你覺不覺得咱倆都可以去什麽情(打死也發不上去的兩個字)色頻道做脫口秀了。”

“我說我送了你一條圍巾,情(打死也發不上去的兩個字)色作家。”

狄雙羽把QQ簽名改成:如果10月裏能下雪,我就在四環路上裸奔。

同事說:“這屬于玩賴,北京10月份怎麽可能下雪?”

狄雙羽說:“你可以去作法求雪。”

一陣笑聲,有人說:“不過今年冷得是真早,也不給暖氣,凍死了。”

“是啊,早上車都打不着火,你說誇張不誇張?”

“你看雙羽凍的,屋裏屋外捆着條大圍巾。”

狄雙羽不承認怕冷,“我這叫搭配。”

“得了吧你,這半個月穿什麽都搭配這一條,估計是再找不着比這更暖和的了。”

“百搭嘛~”狄雙羽攏攏圍巾,擺出一副不和你們這群沒品位者爲伍的嘴臉,托了一杯熱咖啡踱去窗前看風景,惹得身後一片噓聲。

窗玻璃很涼,中央空調還沒供暖,天卻似乎咻一下就變涼了,樓下行道樹已甩光黃葉。北京秋天向來不長,但冬天也從沒來得這麽快。狄雙羽常年熬夜元氣不足,比一般人更畏寒,關允的這份圍巾着實窩心。

她其實要的并不多,恰好他總能給到,也算得上心有靈犀。可是,心裏那份愈發明顯的不滿足,也成了一種無法忽視的困擾。

“你要什麽呢?”

站在寫了他名字的玻璃前,狄雙羽喃喃地,不知是問他,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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