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
轟轟鳴鳴的感受，幾乎是響徹了數百年之久。
"磨牙……磨牙……快醒醒，快醒醒……"耳邊聽到了呼喚，仿佛是獨牙的聲音。
努力去睜開眼睛，在朦胧與半醒之間，我終于看到了……
青蓮蹲在我身側，用絲巾摩挲着我的臉，小心翼翼地，那樣輕柔。公主和獨牙站在旁邊，緊張地看着我。而獨牙，依然在呼喚着我的名字。
感覺這樣挺别扭，我忽地立起身子，站了起來。事先沒通知，倒把他們吓住了。都愣愣的盯着我，看我如何反應。
我終于想起來了過去的一切！
甚至打我剛剛記事的童年，我的寒窗苦讀，還有最後成爲僵屍的全過程。報仇的經曆，認識甄珍她們的經過，還有龌龊的二十年生涯……它比以往更加清晰，因爲，所有的記憶又在腦海中過濾了一番。
眼淚滑落着，我靜靜地立在那裏。連最近發生的事情，我都曆曆在目。尤其是自己親口吸幹了珠兒的血，結束了她的生命……
自責着，忏悔着，我痛恨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悲劇！
"相公，你怎麽了？說話呀……"青蓮擔心地過來攙扶我，生怕再有問題。
公主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聲和情緒，眼睛濕潤着，輕輕地點頭。她跟青蓮說道："相公沒事了，他已經恢複了所有的記憶……" "謝謝，謝謝你們……"感激地看着他們，我無法再說更多的話語。
忽然—— 我看到了另一個身影，一個紫氣波動，還閃耀金光的身影……
哦，原來她就是忘憂聖母！
她斜側着身子，依然沒有正視我們。表情裏似是冷漠，又感覺滿是欣慰，亦或者是茫然的無奈。記得上次來到這裏時，并沒有看到她。這次出來，或許有事……
猜測總歸是猜測，我應當感激她。一個得到的神仙，能這樣對我們僵屍，的确難能可貴。原來，神仙中也有好的，并不都是高高在上……
"謝忘憂前輩解去晚輩失憶之苦，多謝前輩成全……"由衷地說完，我感覺自己更加像自己。畢竟，痛苦和快樂，都是點綴人生的經曆。少了哪一樣，都不完美。不能隻追求快樂而抹去痛苦的回憶，如果那樣，我還是我嗎？？[吾愛文學網 ]
"沒什麽，我讓你失去記憶的，再幫你找回來，也不算幫你什麽……唉……"歎了口氣，忘憂聖母接道："天道使然，萬民于水火，才會釀成如此多的悲劇。也因爲這樣，才會有你們這麽多僵屍存在于人世。幾千年來，還沒有人闖進過此地。倒是你們找到了我……長此下去，三界六道皆無法自拔，必将沉淪。看來，我要至天庭禀知玉帝，解百姓之苦難！" "忘憂前輩高義，先天下之憂而憂……忘憂而更難忘，晚輩景仰佩服！"聽聞她感歎，我忍不住肺腑之言。神仙之所以能夠成仙，原來都有其成仙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她忽然凄厲地笑了起來，迅速地轉過身，正對着我們。
啊！她……
如果自己不是個僵屍，又見習慣了鬼怪。看到忘憂聖母的全貌，我非吓死不可。即使如此，我還驚心不己。
她的另一半臉，幾乎全是黑色，而且，眼睛和耳朵以及半個嘴唇，都和這邊明顯地不對稱。那肌膚似乎焦灼，又好像是萎縮。但對比起來，簡直天上地下。任誰也想不到，她會是這樣。
剛才的幻想，被現實沖擊地差點叫出聲來，尚保持沒有失态。
獨牙睜大了眼睛，愣愣地也說不出話。
而公主和青蓮卻忍不住"啊……"的一聲，被這突變給驚住了。或者是女人之間的相互憐惜，對美麗的半成品甚是惋惜。尤其，都是美麗的女人……
"很奇怪吧？"忘憂聖母凄涼地說道："你們現在知道我爲什麽說自己醜八怪了吧？我這個樣子，如果凡人看到，指不定會吓死。就連我的仙友也嘲笑萬分……所以，我就躲在這裏苦修，逃避碰面的尴尬。這一躲不要緊，幾千年過去了。"頓了頓，她接道："這幾千年，我也想通了。道行逐漸高深，我認識了自己，也理解了佛道的真正含義。外貌并不重要，隻要是有心爲萬物生靈，爲這天地找尋更好的生活姿态，那才是最美的最崇高的事業！" "可是……您法力高強，爲什麽不把自己的臉治好呢？"獨牙突發奇想，我們都感覺奇怪。是啊，幾千年修爲的神仙，對于變化，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
"咯咯……"終于聽到了忘憂聖母屬于女人的笑聲，許久她才幽幽地說："是什麽樣子就什麽樣子，何必拿出去僞裝呢？變化以後，别人是看不出，但是，自己呢？……"審視了我們一會兒，她語重心長接道："很多人或者神仙妖怪，力量很大，甚至可以摧毀萬物。但是，誰又能真正度過自己這一關？最大的敵人，那是自己啊！"是啊，每個人都僞裝着，展示給别人自己好的一面。或者，做出的事情和自己心裏想得不一樣。但扪心自問，既然不想去做自己爲什麽而去做呢？難道，做事都要有目的有利益可言的挂鈎？那樣活着是不是很累……
我也很多次面對過自己，但總是無法徹底打敗它。原來，來自内心的譴責，才是真正的可怕。看着忘憂聖母，我感覺她此刻很美，比預想地還要美麗。她獨特的氣質充斥整個山洞，逐漸向外面蔓延。
"既然不想改變自己，又爲何要躲避别人？别人的眼光和看法，真的那麽重要麽？逃避，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隻會變成一種懦弱……"獨牙說道："其實，你隻是有半張臉不太完美。其他的，都無人能及。可我們僵屍呢！還有比我們更加醜陋的嗎？還有，我們從外貌到形體，從上到下都不能靈活自由……相比之下，您感覺這幾千年的逃避，是不是有點冤屈？我們甚至到街上去當過叫花子，伸出手去乞讨東西。就我們這樣子，還有人做朋友……"頓了頓，獨牙又道："不管怎麽說，隻要是用心去交朋友，别人是不管你的外貌還有出身如何的。即使是天敵，也會被感動……" "呃……哦？沒想到你少了一顆屍牙，想法還有些獨特，咯咯咯……"忘憂聖母聽完獨牙的話語也非常欣賞，她開心地笑了。
青蓮和公主，也忍俊不禁，露出了笑意。
"屍王都說我是變種兒的僵屍，我自己都沒發現……嘿嘿……"獨牙恢複了以往的調侃，也笑起來。
我不禁宛爾，爲這開心的讨論氣氛而欣慰。原來，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都是那麽的真摯充滿道理。這片刻的時間，我感覺比以往的十年苦讀收獲還要良多。四書五經，又有多少能真正讓人認識自己，又如何教人去體味人生……
"好了，你們也該走了。明日我上天庭，告知凡間的苦難……但玉帝如何決策，我不能預測。隻能說，我盡力通知和懇求罷了……"頓了頓，忘憂聖母憂心說道："相識也是一種緣分，我沒有什麽法寶可贈送你們。現在給你們一個忠告……" "忠告？"我們異口同聲，疑聲問道。
"是的，算是洩露點天機吧……"忘憂聖母接着說："該放手時就放手，不要沉浸。得到的未必已經得到，失去的又未嘗不能得到……" "這……"我拖聲體會着，無法真正理解。
看他們都納悶的表情，應該也比我強不到哪兒去。
"還有，你們近日會有一劫，應當妥善處理，團結一緻……"說着，她已經消失了身形，隐沒在黑暗之中。整個山洞又陷入了黑暗。接着，徐徐飄來回響，"隻要堅信，那就能做到！隻要有犧牲，就有收獲。小心兒點，或許，可以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