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年,妖月,鬼日。
随着滿室霞光,群鳥盤旋屋頂,我降生凡塵。自落地之時,便口吐人言,力有千均……父親說我聰慧過人,可擔重任;母親說我伴霞而落,與佛有緣。可祖父說我妖邪轉世,荒誕怪異……不久,便郁悶而終。
天道向善,乾坤梭梭,惟心道生。人之命,天注定。降生不足半月,師傅便來尋我。我隻知師傅是一青杉道人,法号明善。其他的事情,卻也模糊。畢竟,那時尚是個兒嬰。
坐于數丈高的老槐樹下,目望鬥轉星移。我從尺高小童,長成血性男子。山中無論年月,隻記得花開花落,已有二十四次之多。我生活在孤獨裏,感受最多的當是寂寞。
一日,天高雲淡,風和日麗。我坐于老槐樹下,觀望着第二十五次落花。遠方傳來一陣悲凄低鳴,如孩嬰鬧困,又似女子啼泣。聞悲鳴,我起身,負手而立,一條紅色殘影由遠及近,直到腳下。怒目圓瞪,我怒訴道:“無量壽佛,你這畜生爲何來此?”
紅影爲一條九尾妖狐,聞我斥責,口吐人言:“道長,小狐并無冒犯之意,隻是形式所逼,走投無路,才誤闖寶地,望請道長救我!”聲音妩媚,煞似碧水中一層波紋,驚起心湖陣陣漣漪。苦澀淡笑,我壓抑不安,坦然如斯。
知她此言,真假參半,并不詳糾。與一畜生論及是非,或也愚鈍。目視遠方,見一熟悉道影。于是,我低聲詢問:“他因何追你?”遠方,大師兄“杜惡”身似清風,飄忽而至。
“杜欲師弟,可曾見一九尾妖狐來此?”杜惡挑眉而問,目光如炬。
“不曾見,大師兄法眼怎能瞞過?……如若無事,誠邀師兄茶水涼亭,談古論道……何如?”直盯杜惡逼視,我緊張難露。
“罷也,我去别處尋尋……”言畢,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
夜,微風,我端坐于石桌前,輕扶翠玉古琴。聲若波濤小舟,旋疊有力。跌蕩音韻,宛若天際浮雲。遠處竹擺鶴舞,蒼松鼠泣。此情此景,攜萬物之平和,帶衆生之低調。然爲藏匿一失魂妖狐,卻也不妥。心中抹過一絲忐忑,頓時壓于心底……
道法自然,寡心清欲。師尊期盼如此,賜名“杜欲”。或而,我天性不羁,愧于“杜欲”之名。
近處,一屢香煙缭繞不散,宛如凡塵仙境。檀木幽香,沁人心肺。我側首仰望,一張妖娆豔麗的面孔,映入眼簾,美麗不可方物。“好美!”心中不禁贊歎,心猿意馬,二十幾載修道差些毀于一旦。
她輕遮玉面,口吐幽蘭:“妖涅方得正果,我名‘涅狐’……”
此言,讓我心歸于現實,平靜下來。
三清大殿,仙師“明善”端坐正中,師兄杜惡負手在側。我跪于殿前,心中默念無上道法真言。
殿内缭繞着世人罕見的紫色祥雲,霞光由三清身上淡射蔓延。
“師尊,喚杜欲來此何事?”我誠惶誠恐問道。
師尊慈眉輕顫,法眼微睜,聲若洪鍾:“爲師聽杜惡說,你今日救了一個妖孽,可有此事?”
聞言我朝師兄看去,他面若止水,雙眼微閉,隻是嘴角泛起一絲竊笑,使那張臉顯得詭異。
“杜欲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道由心生,善由道起!妖亦有道,道便是善,善便是道!……”師尊忽出此言,輕笑不語。
師兄則面露驚訝,汗如雨下。“妖孽就是妖孽,我斬妖除魔有何不對?師尊偏袒師弟,對他藏匿妖孽竟不懲戒,甚感不服……”
我搖首輕笑,長久不語。師尊道眉深鎖,閉目沉思。室内,惟有祥雲尚在遊動,其餘一切皆靜止。
“天道修合,天道存心。善中有惡,惡中有善。師兄你亂殺無辜,破壞修合,怎得天道?”言畢,我立起身,進前燃上柱香參拜。
“你……哼!”杜惡揮袖而去,牙關緊咬。
※※※
從三清殿回來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師尊剛才所說的話:“道由孽起,孽滅道亡。”
“道由孽起,孽滅道亡”,何爲孽?何爲道?聰明如我,也不知其中真意。
寒風吹過,犀利,宛如師兄剛才的眼神一般,讓我從心底裏泛起一陣寒冷。“道由孽起,孽滅道亡”我反複叨念,反複揣摩,就是參捂不出其中的真意。
落葉紛飛,我閉目,立于水上,體會着多年不曾參悟的境界“上善若水”。何爲上善,佛曰:“四大皆空,舍身成仁”,道曰:“清心寡欲,修心養性”,但那都是善,而非上善。
将“心”沉入水中,我能感覺到它的溫柔,宛如在母親的身體中一樣。在水中,“心”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平靜,不是“心無旁骛”的靜,而是“無心無物”的寂。
風起,岸邊的槐樹輕抖其枝,槐花紛紛飄落水中。在水底,我用“心”看着他們,從未如此真切的看着,仿佛水就是我,我就是水,我能感覺到水裏的一切,一切也能感覺到我。
第一次,我看到槐花“哭”了,爲離開“母親”而哭。它的淚水,與“我”融合到了一起,在裏邊,我找到了丢失許久的“感情”。
第一次,我知道了花草也有情,而且比人情更真,更純。仿佛新生的嬰兒一般,稚嫩無暇,真切透徹,毫無掩飾,想笑便笑,想哭則哭。
收回心,我能感覺到自己心中有“心”。運起無上道法,落葉殘花皆得自在,離去無塵,往生極樂。
一心求道,奈何生有佛緣,即使從未去學,但終有領悟:“佛由心生,道法自然。”如果我沒刻意去追求“上善若水”的境界,也許自己此生都不會悟佛。
“上善若水”何爲上善,既然在佛,在道中都找不到,那我便到世俗中去尋找。
又夜,風起,冷而不寒,我身若浮雲,禦風而去。空,心寂,寒而不冷,袅袅清霧迷蕩水氣,淡弱能見。
目望明月,如白玉斑黑,珠破臉,美而不潔。但隐約能見的黑斑,好似仙子一般,踏足月中。我欲看清仙子容顔,便加速朝她飛去。
追月途中,我隻覺它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從清晰,到透明,最後消失,整個過程,我不知自己飛了多遠,迷了幾回,隻知自己一直向西,絲毫無偏差。
日月變更,驕陽東起,一片明紅照耀大地。身邊霧氣,映如紅綢,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