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問韓霁風:“霁風哥,你要回公司上班麽?”
韓霁風注視着窗外愣神,半晌沒有回答她。
宋曉雪馬上将話茬接過來:“你霁風哥哪裏閑得住,他肯定是要上班去的。再說我也想讓他忙一點兒,省着沒事在家裏胡思亂想。”
如果事情多了,精力會被分散,便不會天天想着那些傷心事了。
夏明星握着方向盤說:“我覺得這樣也好。”
宋曉雪本來想讓韓霁風回家去住,這樣她也方便照顧。可是韓霁風不肯,這個時候宋曉雪隻能順着他。很不放心,一路上有囑咐不完的事。
夏明星笑起來:“阿姨,霁風哥不是小孩子了,你就不要擔心他了。平時我會多來看他,不會有什麽事的。”
宋曉雪看過來:“那就多麻煩你了明星。”
來到公寓的時候,韓霁風不讓兩人進去。走到門口就說:“你們回去吧,我想休息。”
宋曉雪輕聲責備:“你這孩子,明星幫着忙了半天,你怎麽也得讓人進去休息一下喝點兒東西。”
韓霁風懶洋洋的垂着眼,一副不容變通的模樣。
夏明星倒是很會自我緩解尴尬,連忙說:“阿姨,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改天我再過來看他。”
說着,跟宋曉雪一起出來。
韓霁風拿出鑰匙開門,進門的一刹時間仿佛靜止了,所有記憶撲面而來。帶着獨屬一個人氣息的鮮活記憶。回到這裏,就好像夏明月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到處都有她的痕迹,無論客廳,卧室,還是洗手間……她的衣服就堆在他的衣櫥裏,她的拖鞋并排和他的擺放在一起,她的聲音回蕩耳畔……所以他不允許任何人将這氣息充淡。有生之年,或許可以抱着這樣的記憶好好的過。
韓霁風立在廳内久久回不過神來,隐約覺得,一切都是昨天的事。就在昨天他還擁有那個叫作夏明月的女人,一覺醒來就什麽都沒有了。
命運總是習慣同他開這種措手不及的玩笑。
韓霁風靠着沙發緩緩坐到地闆上,靜默地點着一根煙。窗外細碎的流光落到臉上,是溫暖的橙黃色。将男人清峻的眉目染成悲傷的色澤。
夏明月,你在哪裏?
日子總要過下去。
沒了夏明月,整個夏家很快恢複平靜。一如往常,依稀還是夏明月到來之前的樣子。
仿佛遺忘一個人遠比适應一個人要來得容易。
也或者從來沒有真的想要容納過。
夏明月一死,最舒心的要屬吳雪和夏明星。由其夏明星,覺得沒了夏明月,連空氣都清新暢快起來,很久沒有這種自由呼吸的感覺了。那種爲所欲爲,卻不用擔心有人随時會替代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現在她依然是夏家獨一無二的掌上名珠,夏符東的乖女兒。
生活再度豐富起來,每天除了上班,閑暇之餘會和朋友小聚,吃飯或者唱K。有時候酒吧裏呆到半夜都不覺得疲憊,第二天工作起來仍舊精神飽滿。夏明星終于休會到,一個人的心情對生活有多麽大的影響。
而吳雪也在試着回到昔日的圈子裏,以前再怎麽因爲夏明月而被人戳脊梁骨,現在都變得無關緊要起來。沒有人會因爲一個死人去得罪活人。況且吳雪八面玲珑,收買人心的本事了得。時隔半月就有人給她打電話,約她一起做美容。
隻有夏明日常常坐在那裏很不開心,不停的問保姆:“媽媽說明月姐姐回老家了,你說她什麽時候會回來?”
當然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可是,這樣的話保姆卻沒辦法跟夏明日說,死的概念他還不清楚,所以執意相信夏明月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怕惹得他哭又要被吳雪罵,就安撫他說:“小少爺,你别着急。等大小姐忙完了老家的事,自然也就回來了。”
夏明日一臉惆怅:“可是我很想她。”
保姆想了想說:“等你夢到她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夏明日聽罷,就跑床上睡覺去。
以後夏明日到了該睡覺的時間卻不肯上床時,保姆就拿這樣的謊話哄他。小孩子很虔誠,隻要一聽到她這樣說,即便不想睡,也會立刻跑到床上去。
一直幾天都沒有夢到,這天早飯時問吳雪:“媽媽,爲什麽我夢不到明月姐姐?”
吳雪一邊給他盛湯,一邊問:“夢到她做什麽?”
小家夥天真無邪:“因爲我想讓明月姐姐回來,我很想她了。阿姨說等我夢到明月姐姐的時候,她就會回來了。”
“哐當!”
夏明星将碗摔到桌子上,一臉的不耐煩:“夏明日,你到底有完沒完?你要是那麽想她,你去找她好了。”
夏明日被夏明星的尖聲厲氣恐吓到,哇一聲哭起來。
吳雪責備起夏明星來:“你一個當姐姐的,說的這叫做什麽話?明日他這麽小,懂什麽。”
夏明星煩燥的站起身:“你就護着他吧,早晚把他慣壞。”她拿上包去上班,轉身聽到吳雪叫保姆的名字。
保姆聽到招喚馬上跑過來。
“夫人,您有什麽事嗎?”
吳雪闆着臉說:“今天收拾你的東西離開吧,我們夏家不用你了。”
夏明星聞聲哼笑,她說什麽來着?那個夏明月就是喪門星,誰沾到誰倒黴。
韓霁風已經來公司上班了。
走進國森大廳,陸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狀似冷漠的不去回應,其實隻是這段時間一貫的沉默。
不肖解釋,别人也注意到了。這樣的韓霁風少了先前的意氣風發,更多的是消沉。好在沒有影響工作,反倒像個機器一樣高強度,從早到晚安靜地做着事,不知疲憊般。
蘇婉清很擔心這樣的韓霁風沒多久便會垮掉,因這擔心來國森的次數也多了起來。眼風有意無意瞄過去,總要知道他在做什麽。這會兒辦公桌前空無一人,她走過去發現文件還都攤開在桌子上,說明隻是短暫的離開。
她到茶水間去,看到他倚在台子上吸煙。
這個壞習慣看似要被他貫徹到底了。
現在的韓霁風抽煙的很兇,從在醫院的時候開始。有的時候幾分鍾的時間就能連着點上幾根。先前蘇婉清還會想着制止,可是後來不會了。她永遠記得當她伸手過去時韓霁風防備的眼神,原本深邃的眼睛略微渙散,陰郁又楚楚可憐。蘇婉清甚至懷疑那時候的韓霁風是否認得她,否則他的眼中怎麽會有那樣不合适宜的防備與恐懼,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确定韓霁風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對吳雪說了,才将心理醫生找來。
可是無濟于事,即便病着,也很難有人走進他的心裏去。
蘇婉清走過去,一邊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邊說:“你怎麽又抽煙?”
韓霁風曲指彈掉一截煙灰,答了跟沒答一樣。
“想抽就抽了。”
蘇婉清還想要規勸:“少抽一點兒煙,對身體不好。”
“有些事不是明知道它的不好,就不會去做。”煙霧籠罩中,他微微的眯着眼,淡淡說:“就像你喜歡我。”
蘇婉清怔愣地看向他,心裏面頓時很不是滋味。
她是哪裏惹到他了,值得他這樣辛辣幹脆地中傷她。不顧及風度與臉面的一語道破,用他慣有的淩厲。
蘇婉清詫異地看着他,一個人不會無端端的變得刻薄與淩厲。隻有心中惱火,亦或内心脆弱,需要用淩厲武裝自己的時候,才會句句傷人。
她想,夏明月出事他是惱火的,同時說明了他的疲憊與倦怠,再沒任何心氣的僞裝自己,左右逢源。
一個女人的離開,竟然讓他恨起了全世界。
蘇婉清知道自己是被他的刀光劍影誤傷到了,并非有意針對她。所以不跟他計較。
喝下一杯水說:“抽完這根煙,心情平複了,馬上出來工作。”
不是每個人都被他誤傷得起,濫殺無辜的結果隻會是樹敵無數。
不等走出去,韓霁風叫住她:“晚上一起喝一杯怎麽樣?”
蘇婉清說:“好啊。”
下了班,兩人從國森大廈裏出來。
蘇婉清說:“坐我的車吧,晚上直接送你回去。”
韓霁風沒有反對。
下班高峰期,車子行駛十分緩慢。夾雜在車流裏像永遠沒辦法突破這堵塞,再怎麽難耐,也隻能如此前行,這樣無望。
車廂内沒人說話。
韓霁風撐着胳膊望向窗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更顯得瘦,弧度完美的下巴緊繃着,隐約就是一道淩厲的線。
蘇婉清不再看他,順手打開音樂。
電台裏慵懶的女音正唱到:“……心裏有點急,也有點生氣,你不要放棄行不行,我在過馬路,你人在哪裏,這條路希望跟你走下去……”
韓霁風白皙修長的手指收緊,骨節上清析的一道白痕。
蘇婉清伸手去關掉收音機,卻不及他的嗓音快。
冷冷說:“打到路邊停下,我下車。”
就是這樣一條路,他也是不打算同她一起走下去的。可那個可以跟他走下去的人,已經不在了。
所以很多事情很難再繼續。
蘇婉清放下他時,說:“韓霁風,原來你也是這麽的想不開。”
韓霁風桃花眸子微微眯起來:“有些東西你還是不懂。”
蘇婉清感歎:“是啊,我不懂,因爲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不知道失去時到底是種什麽滋味。”
她握着方向盤呆坐在那裏,透過擋風玻璃看到韓霁風慢慢消失在世界的盡頭。她打電話給宋曉雪。
“阿姨,今天霁風說他想喝酒,我看他情緒不是很好,晚上的時候你去看看他,别再出什麽事。”
宋曉雪難耐的歎口氣:“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婉清。”
閑聊兩句之後挂了電話。
宋曉雪收拾好東西早早就去了韓霁風的公寓,聽門衛說他已經回來了,她沒想到速度這樣快。匆匆的上樓去,按了許久的門鈴都沒有人開。
拔打韓霁風的電話,通着可是沒人接。
宋曉雪想起蘇婉清電話裏說他的情緒不太對,急得直打轉,最後想到找人來開鎖。
等門打開的時候,宋曉雪急切的進入。韓霁風的手機放在茶幾上,從客廳到卧室都沒有人。臨近洗手間的時候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宋曉雪微微松了口氣,喚着:“霁風……”可是沒人應聲,她一手推開門。
那花灑打開着,水流像雨絲一樣。透過氤氲的霧氣,宋曉雪看到韓霁風穿着衣服曲起一條腿,倚牆坐在地上,水流從頭頂澆灌下來,白襯衣和黑長褲早已經濕透了。而他仰頭靠在牆壁上,雙眼緊閉,分明已經睡着了。
宋曉雪忍不住的掉眼淚,過來将水關上。蹲下身去喚他:“霁風,霁風……你睜開眼睛看看,是媽媽啊……”
韓霁風被喚醒,眼睛迷離成一道縫隙,清析地看到他眼睫上的水珠,圓潤飽滿,滴落下來淚珠子一樣。
喃喃說:“媽,明月她是不是回來了?我剛才好像聽到她的聲音。”
宋曉雪一把抱住他:“傻孩子,她不可能再回來了,是你睡着了,在做夢。”
當晚韓霁風又發起燒來,躺在床上胡言亂語。
問宋曉雪:“明月是不是在客廳裏?”
宋曉雪回答他沒有。
他又讓她到其他地方看看,隻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
宋曉雪哪裏想到夏明月這樣陰魂不散,即便死了,也不放過她的兒子。想起那時她說拉他一起下地獄的話,不由得心中發悚。
不敢再讓他胡鬧下去了,打電話叫來救護車去醫院。
直等打上針睡過去了,整個人才安靜下來。
宋曉雪坐在椅子上筋疲力盡,盯着床上卻不敢讓自己也睡過去。
時間已經不早了,夏明星還沒有回去。
上午時約了朋友一起去酒吧,一下班就直接過去會合。
其他人早已經到齊了,就在那裏等她。
朱莎擡起手臂揮了揮:“明星,這裏。”
夏明星笑着走過來,将包往沙發上一丢。
“我來晚了,今晚的酒錢我來付。”
朱莎笑着:“今晚輪不到你,有人請客。”
“誰啊?”
朱莎眉毛一挑:“諾,來了。”
夏明星一看,哇哇的叫起來。男子挂掉電話走過來,眉間似有笑意,清風和絢。
“林飛,你怎麽回來了?”
跳過去圍着他一邊打轉一邊細細看,兩年的時間不見,明顯瘦了,連之前可愛的娃娃臉都不見了。“怎麽?你在國外吃不飽麽?瘦成一把骨頭。”說着,翹起手指在他胳膊上戳了戳。
林飛被她繞得眼花,扳住肩膀固定到眼前來。
“夏明星,你可不可以不要跳來跳去的。”然後才說:“國外吃不飽,才跑回來混飯吃的。”
夏明星哼哼:“誰信,你在哪裏不是風聲水起的。”接着抱怨說:“之前才見過林叔叔,也沒說你回來的事,你們竟然都瞞着我。”
林飛擡手揪她的頭發,還像小時候那樣欺負她。
“回來得有些突然,準确的時間連我爸媽都吃不準,到家的時候吓了他們一跳。”
兩人到沙發上坐。
服務生将酒品端上來。
幾個人吵着不醉不歸。
夏明星在這吵鬧中問他:“林飛,你這次回來是打算進國森上班吧?”
之前聽吳雪提到過,就說他要回國内發展,而林啓賢有意讓他進國森。
林飛姿态閑适地靠在椅背上,說話時竟有淺淺的酒窩:“是的,你不歡迎?”
夏明星直接跟他碰杯子:“國森見。”
當晚算是給林飛接風洗塵,大家玩得十分盡興。光是啤酒就喝了幾十瓶,再加上紅酒,個個都喝得有些高了。
夏明星胃裏漲得厲害,拿盤裏的水裏來吃。擡眸間身體猛地一顫,舌尖頓時彌漫鹹腥的味道。由于吃驚,夏明星的瞳孔張得老大,半透明的簾子後那一張睡夢中都厭惡不及的臉又出現了,死去的夏明月正面朝她站着,披散的長發,僵冷的容顔。她想尖叫,卻驚悚得一時間連聲音都發不出。隻覺得手腳陣陣發冷舌頭又麻又痛。
她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否則死了的人又怎麽可能重新出現?!
夏明星閉上眼睛使勁晃動自己的腦袋,力求瞬間清醒過來。再一睜眼,前方人流攢動,哪裏還有夏明月的半個影子。心中讷讷,果然是喝多了酒……
即便眼錯,興緻仍舊去了大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很晚了。
就說:“明天還要上班,現在就散了吧。”
當晚喝了太多酒,沒辦法開車,出來時直接叫了代駕。
早上去國森上班的時候聽說,新任的銷售部總經理今天來就職了。
夏明星好奇,就問财務部的同事。
“知道叫什麽名字麽?”之前隻是知道确定人選了,俱體是誰還不清楚。
那人說:“聽總監說叫林飛。”
夏明星頓時了然,難怪回來得這樣急,原來是爲了補這個缺。畢竟這個銷售部總經理的位置已經空閑一個來月了。
隻是沒想到這個人竟是林飛。
夏明星私心裏覺得,真是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