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二人在綠洲又住了幾日,回程時已沒有去時的匆忙。他們又選了另一條路回鳳首洲,一路走走停停,倒是比來時更加惬意。

再長的旅程也終會到達終點,成親的日子漸漸近了,顧府喜事在盧母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趙夫人仗着趙掩瑜的嫡母身份幾次三番地上門,可惜趙崇以及膝下的兒女都沒有爲她賺一個诰命的本事,她仍舊處處被盧母壓制着。趙夫人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一氣之下便甩袖不管了,隻是心中還想着趙掩瑜他們回京後自有求她的時候。

因着與鳳昱達成了協議,不過短短時日,趙無瑕便隐隐有了淩駕于其他妃子之上的勢頭。趙夫人也曾因趙掩瑜的親事求見趙無瑕,隻可惜趙無瑕早已今非昔比,曾經的她或許還會将厭惡趙掩瑜的情緒外露,如今的她經受後宮的洗禮早已喜怒不形于色,趙夫人一開口便被她斥責了一番。

“娘娘,我好歹是那趙掩瑜的嫡母,顧家竟敢這樣待我,這是連同您的面子也踩在腳下啊!”趙夫人用繡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臉的悲戚。

趙無瑕也不搭話,隻舉起茶盞細細品茶,眉間神色未動,直到趙夫人的抱怨聲越來越大才将茶盞用力擱在桌上,趙夫人被那聲音吓了一跳,擡眸見趙無瑕神色如常,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母親隻管照着顧府的意思辦便行了,鎮淵侯是南澤的功臣,這婚事更是陛下親口賜下的。這裏沒有旁人,我也就不與你拐彎抹角了,即使再不服氣顧家也隻能憋着。”趙無瑕見她神色茫然,眼中頗有些不屑,片刻後吩咐道:“本宮在這宮中也不是事事如意,母親近段時日便安心呆在家中,至于這婚事你也不必管了。”

趙夫人這才回神,驚訝地睜大雙眸望着趙無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她向來以這個女兒爲榮,可怎麽不過幾年時間,這個女兒便變得讓她如此陌生了。

趙無瑕打發走趙夫人後揉了揉眉心,眼中有些倦意,她沒有趙皇後與張妃的好運氣,擁有一個能幹的娘家。趙家人目光太過短淺,她那個父親和哥哥不是可造之材,坐到如今的位子還借助了自己在宣武帝面前的美言,至于趙夫人,完全就是一個無知婦人。

想到此處,趙無瑕心中難免有些後悔,早知趙掩瑜有這樣的際遇,她當初就該将他困在鳳首洲,而不是一同前往白帝。

暫且不提趙無瑕如何懊悔,如今離婚禮隻剩下幾日,即使再不甘願,這場婚事也隻會繼續下去。

南澤雖有男子成婚的前例,但多是作爲妾室進門,就算是作爲正室也有不同的風俗慣例。一種是作爲從屬,作爲妻子一方的新人與女子一般,會穿戴上男子獨有的鳳冠霞帔,蓋上紅蓋頭被迎進門來。另一種則是作爲平等的雙方,不着鳳冠,不穿霞帔,更沒有蓋頭,二人穿着一樣的喜服拜堂,以顧寒昭對趙掩瑜的重視自然會選第二種。

盧母這幾日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其他的都已經準備妥當,唯一麻煩的便是那喜服,趙掩瑜與顧寒昭遲遲未歸,這喜服雖早已做出來了,但二人還未試穿過,這尺寸合不合适也未知。

所以當知曉二人回來時,盧母幾乎是沖出顧府的。踏霜剛被顧冉生牽走,二人便見到健步如飛的盧夫人。

“你們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顧福帶着他們去試喜服。”盧夫人甩甩帕子對一旁的顧福吩咐道,顧福當即命人将二人分别帶走。趙掩瑜與顧寒昭剛下馬,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便被分開了。

趙掩瑜回到房中便有婢女捧着喜服前來,趙掩瑜一怔,這才知曉盧母爲何如此匆忙。林晔聽聞外孫回來了也是喜上眉梢,隻是不巧他來時趙掩瑜正在房中換喜服。

趙掩瑜的雙手拂過軟滑的衣料,宣武帝賜下的賞賜中便有兩匹貢緞。宣武帝對這次的賞賜也是稍稍花了心思的,這貢緞是南陳的貢品,統共隻送來五匹,就算是如今在宮中如日中天的趙無瑕也沒有讨到。

這貢緞珍貴,盧夫人細思了許久便決定用它來做喜服,貢緞入手細膩軟滑,穿在身上卻是筆挺修長。趙掩瑜的膚色本就偏白,平日裏他的容貌沒有顧寒昭出衆,略顯平淡,但自有一股溫潤氣質,如今穿上這紅色的貢緞竟平添了幾分媚色。若是顧寒昭在此,隻怕要深吸一口氣,心中歎一聲秀色可餐。

待趙掩瑜換好了喜服,便推門讓林晔進來,林晔第一眼便被容色出衆的趙掩瑜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不過是換了一種顔色的衣物竟會産生這種驚人的效果。隻是望着如此出衆的外孫,林晔的心中是五味雜陳,沒想到自己精心養的白菜就這樣被豬給拱了!

林晔上前替趙掩瑜整了整衣領腰帶,忍不住歎道:“沒想到一晃眼二十餘年便過去了,當年你母親也是一身紅衣……”林晔一頓,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的女兒從來向往的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因故下嫁趙崇,這成了他此生最痛的回憶,萬幸女兒還留了一個外孫給他。

“外公。”趙掩瑜眼中不知爲何升騰起一陣霧氣,猶如幼時一般将林晔抱住,仿佛自己還是那個需要外公照顧的孩子。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你母親的事是我心頭的一根刺,所以當年我才不願你與顧寒昭有過多牽扯。”林晔擦去趙掩瑜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珠,溫聲道:“可這一路走來,你們的相處我都看在眼裏,顧寒昭不是趙崇,你也不是你母親。”或許是幼時的遭遇,趙掩瑜的性子在外人看來軟和而沒有絲毫侵略性,但實際上他卻是最堅韌而有原則的。

幼時趙掩瑜常因趙家的欺侮而落淚,但随着他漸漸長大便再也沒有因此哭過,可不知爲何,他今日卻怎麽也止不住眼淚,隻想抱着林晔狠狠地哭一場。

林晔自是最心疼這個外孫的,見他如此也沒有阻止,隻是任由他抱着自己默默流淚,仿佛是将這十幾年的情緒發洩殆盡。

待婢子帶着繡娘去而複返,趙掩瑜才匆匆擦掉眼淚。

這身喜服還算是合身,繡娘隻需稍稍修改幾處,應能在婚禮前完成。趙掩瑜脫下厚重的禮服交予繡娘,恰巧顧寒昭也試好了衣物正來尋他。

“外公。”顧寒昭見林晔也在,當即行禮道。

林晔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随即對顧寒昭道:“婚前這兩日我會陪掩瑜住在趙府,你不必擔心。”顧寒昭聞言一怔,依照他的意思自然是讓趙掩瑜離趙家越遠越好,最好不再有什麽牽扯。可趙掩瑜畢竟是趙家庶子,即使他不在意,顧寒昭卻不想讓趙掩瑜來承受那些流言蜚語。

“這是聖上賜婚,趙家不會作怪的。”林晔見他還是擔憂隻能再次出聲勸道,趙掩瑜見狀,也隻能跟着勸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别擔心。”

即使心中知道這是規矩,是無法更改的,顧寒昭還是不免憂心,他們馬上就要成親,他實在承受不住任何變故。

對于趙掩瑜的歸來,趙夫人即使心中再惱恨也隻能遵照趙無瑕的吩咐不再使絆子,隻是她到底沒有那麽大肚,隻吩咐下人将趙掩瑜與林晔帶回自己的院子,便不再管了。

倒是趙崇回來時得知此事大怒,将趙夫人喊來訓斥了一頓。

趙夫人還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嘤嘤哭訴着自己的委屈。趙崇聽得頭大,當即怒道:“你以爲自己是落了顧家的臉面,實際上丢臉的卻是我們趙家!”趙崇也是怒極,雙目赤紅地盯着趙夫人,見她還是一副冥頑不靈的樣子,當即給了她一巴掌。

“我趙崇怎麽會有你這麽個目光短淺的夫人,旁人隻道我趙家苛待庶子,說我趙崇不知深淺!這婚事是陛下欽賜的,顧府上上下下忙了許久以示鄭重,你倒好,隻因掩瑜是庶子便全然不管,你道陛下怎麽想,不知情的還以爲我們趙家不滿這婚事!”趙夫人捂着臉頰被說得心驚,即使有再多委屈也隻能自己咽下。

趙崇見她不敢反駁的樣子便覺得倒胃口,當即吩咐道:“你現在就命人去準備,不用舍不得銀兩。”說完又覺得不放心,叫來趙府的管家,讓他全權處理,若是用庫房中的什麽東西也不用問過趙夫人,隻管來找自己。

趙崇再沒用也比趙夫人知深淺,如今大肆準備已是來不及了,隻能砸些銀子下去盡量補救。趙夫人則是望着趙崇離開的背影癱軟在椅子上,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就被這三言兩語剝奪了這許多權利。

在趙家的這段時日,趙掩瑜算得上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到了成親的那日。

顧寒昭天還未亮便起身了,更确切地說他是整日都未合眼,便連前世也沒有這樣過。盧母明知他的緊張不但不安慰,反而好生嘲笑了一番,顧寒昭也不在意,任由母親打趣。

直到婢子們捧來喜服才稍稍收斂道:“你成親了,母親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心願。”顧寒昭聞言也是神色微動。父親去世時,母親便因悲傷過度而傷了身體,若不是想着自己和顧明宸隻怕早就撐不住了,之後雖有趙掩瑜的精心調養,但畢竟傷了根本。

顧寒昭難以避免地想起了前世盧母早逝的情景,越發擔憂起來。

“快換喜服吧,别誤了吉時。”盧母自然察覺到顧寒昭的擔憂,還隻以爲他憂心婚事,便讓他先換上喜服,自己則帶着幾個婢子去前面張羅。

待屋内隻剩下一人,顧寒昭才換上喜服,他極少穿紅黑兩色的衣物,或許是從軍中帶回來的習慣,這兩種顔色總是讓他不自覺地想起戰場。

可今日的紅衣卻讓他甘願穿上,喜服這幾日經過繡娘們的巧手,已經十分合身。顧寒昭的容貌雖然承襲自盧母,但如今換上這一身紅衣,卻增添幾分英氣。

雖同是新郎服,趙掩瑜這身卻要比顧寒昭的繁複一些,在兩名婢子的幫助下才穿戴完全,那日在顧府隻試了尺寸,等将配飾全都穿戴好,趙掩瑜才感受到盧母的用心。

一名婢子幫着他将袖子整理好,擡眸間恰巧瞥到了趙掩瑜的側顔,雙頰立刻變得通紅,不敢再看。趙掩瑜全完沒有察覺婢子的異樣,隻乖巧地站在原地任她們擺弄。

“好了沒?”趙夫人這幾日被奪了權,心中早有不滿,如今又被趙崇催促前來,說起話來自然是夾槍帶棍的,難聽得很。不過當她見到趙掩瑜時卻也是一怔,隻是她比婢子多了幾分見識,沒有大驚小怪,反而陰陽怪氣道:“一副狐媚樣子,難怪迷得鎮淵侯神魂颠倒。”倒是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女兒也是靠着美色在後宮立足。

趙掩瑜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隻是不待他反駁便有小厮進來道:“夫人,侯府迎親的隊伍到了!”趙夫人聞言冷哼了一聲,甩袖離開。

趙掩瑜聞言哪還有心思理會趙夫人,平複了心情随着小厮離開。

娶男妻沒有女妻那麽多的規矩,顧寒昭剛下馬便被熱情的趙崇引了進去。趙崇此時的心情可說是有幾分複雜,原本他不怎麽看得上顧寒昭,卻不想幾場戰役便讓這個已經漸漸脫離朝堂中心的鎮淵侯再次以勢不可擋的姿态出現在了衆人的視野中。趙崇歎了口氣,早知如此,當初便不會對趙掩瑜如此苛刻了。旁人俱都羨慕他趙崇的好運道,一兒一女都是高嫁,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兒子早已與自己離心。

顧寒昭對守在門口的趙崇見禮,趙崇剛準備應下,顧寒昭便掠過他向一旁的林晔施以一禮,這态度比對着趙崇要恭敬了許多。林晔滿意地點了點頭,原有的不滿早就化爲了對顧寒昭的欣賞。

趙崇心中不是滋味,但也隻能收起複雜的心情,顧寒昭被帶進了内堂。他依着規矩行了禮,送上聘禮,待一切儀式都完成後,趙崇才命人将趙掩瑜帶上來。

一身紅衣,襯得趙掩瑜肌膚如玉,在堂上見到趙掩瑜真容的賓客們紛紛面面相觑,多少明白了爲什麽趙掩瑜身爲男子,顧寒昭仍執意請旨賜婚。

顧寒昭的呼吸也是一滞,與前世的趙掩瑜拜堂成親時對方是蓋着蓋頭的,加之自己的心不在他的身上,所以顧寒昭從不知趙掩瑜竟如此适合紅色。

趙掩瑜原本溫潤的氣質在一身紅衣的映襯下變了味道,鳳眸微微挑起竟帶着幾分媚色,就像一塊璞玉經過精心的雕琢顯露出了他最美的姿态。

“掩瑜。”仿若被蠱惑般,顧寒昭向趙掩瑜伸出了手。他的眼波如水,滿滿地倒映着趙掩瑜的顔色,唇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那帶着戀慕的眼神讓趙掩瑜不斷沉溺。

沒有任何遲疑地,趙掩瑜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對方的手上,雙手交握,彼此交換了最真摯的誓言。

趙崇和趙夫人坐在高堂的位子上臉色尴尬。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跪了下來,旁人以爲他們跪的是趙家人,唯有他們自己才知道,自己真心跪的是林晔。

林晔的個性淡薄,這世上唯一讓他牽挂于心的也隻有這個外孫了,如今他找了歸宿,自己這顆心也算是放下了。

拜别了父母,顧寒昭便牽着趙掩瑜的手離開了,兩人剛出院子,便有飄揚的雪花随風落下。

“下雪了。”趙掩瑜驚訝地伸出手,落下的雪花在他溫熱的掌心化爲水珠。鳳首洲是南澤首都,冷卻不常下雪,不想今日卻落了一場初雪。

黑發如墨,紅衣似火,兩個身影就這樣在一場大雪中越走越遠,恍若一雙璧人。

顧寒昭坐在踏霜上,一個用力将趙掩瑜也拉上了馬,火紅的衣角揚起,擋住了二人的神情。

趙掩瑜似乎回憶起了什麽,輕笑出聲。

“想起了什麽,怎麽突然就笑了?”顧寒昭好似感應到了什麽,在他耳邊輕問道。

“隻是覺得這一幕很熟悉罷了。”趙掩瑜說完,顧寒昭好似也想起了什麽,将腦袋擱在對方的肩上,轉頭吻了對方的耳垂一下。

另一邊的顧府,盧母坐在首位,臉上滿是期待與緊張,顧明宸好似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一直握着她的手。

直到門外響起一串鞭炮聲,二人才對視一眼,心道總算是回來了。

沒有拉着紅綢,顧寒昭是直接拉着趙掩瑜的手進門的,盧母見此眼中滿是盈盈笑意,望着二人由遠及近,最後跪在自己面前。

“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字,來往的賓客臉上雖有笑意,但一些對顧家并不熟悉的卻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這顧家娶了個不能生的男妻竟還如此高興,當真是稀奇。

無論外人是如何想的,顧寒昭卻是由衷得感到開心,二人依着禮儀拜了天地高堂,待最後對拜時,顧寒昭才松了口氣,心中被一股滿足感填滿,等了兩世他終于等到了今日。

“禮成,送入洞房!”這一刻,顧寒昭與趙掩瑜終于成了真正的夫妻,從此相知相惜,一生扶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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