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鳳昱放下手中的筆,望着宣紙上的字發呆,直到門外響起一陣規律的敲門聲他才匆匆拿了一張空白的宣紙蓋上。
“是明宸嗎,進來吧。”鳳昱輕咳了一聲道。
門外的顧明宸這才推門進屋,有禮道:“殿下。”鳳昱歎了口氣,自從顧明宸成了謝丞相的弟子之後便越來越守禮。明明不久之前還是拉着自己叫小紅的包子,怎麽轉眼之間便成了十四歲的少年。
“今日怎麽想着到我這裏來?”這話一說出口,鳳昱便察覺到了自己語氣的不對。剛想補救,卻見顧明宸像沒事人般道:“姐姐說做了好吃的,讓我來喊你。”
鳳昱聞言哭笑不得,這幾年京中風雲變幻,一是自己出宮建府。皇子但凡出宮建府必要大婚,鳳昱心不在此,加之趙家外戚幹政的教訓,自然不願自己成爲他人的工具。因此他與謝丞相謀劃,挑了一名體弱的謝家女兒爲正妃,沒想到那謝家女兒剛進門不過十日便香消玉殒了。鳳昱也借此暫且逼退了一些逼他娶親的人。這第二件事便是年僅十四的顧明宸成了南澤最年幼的狀元郎,可惜顧寒昭他們四處雲遊,行蹤飄忽不定,隻怕不能及時得知這個好消息了。
既然有變那便就有不變的,這鳳首洲中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顧明宸一如既往地與外貌不符的貪吃吧。
顧明宸口中的姐姐便是鳳昱側妃之一的周檀,若是趙如瑾還活着,隻怕便會認出這周檀便是那日在茶樓賣唱的女子。周檀原是暗衛中的一名,這幾年鳳昱在朝中的分量越來越重,隐隐有淩駕于其他皇子之勢,因此有人便起了不該有的心思,鳳昱不勝其擾,索性給周檀一個假身份,擡進府中。至于鳳昱的另一名側妃也如法炮制,正是周檀的妹妹周阮,也就是那個與周檀一同出現在女支館的女子。
她們二人與他相處多年,比他自己還要更早地察覺到他對顧明宸的感情,也時常借故作弄自己。不過她們二人對顧明宸倒是真心喜愛。
他與顧明宸一路走來,本隻是幼時竹馬竹馬的情誼,也不知怎麽就變了味,而等他意識到時,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而對于顧明宸來說,他的朋友不多,細數下來也隻有幾個。其中與他最好的自然就是一起長大的鳳昱了,因此他總認爲自己格外地依賴對方也是情有可原的。
鳳昱搖頭,帶着他離開了房間,周檀早已準備好了吃食,放在皇子府中的亭中,那亭子蓋在一株桃花樹下,與樹齊高。或許是受了父輩的影響,比起君子追崇的松樹之類,顧明宸反倒更喜愛桃樹。
花開時,花瓣可以釀酒也可以做糕點,等結果更是可以吃鮮桃或是制成果脯。總之,對于他來說,是離不開一個吃字了。
周氏姐妹的姿容出衆,姐姐長得嬌小玲珑,更像是南澤人,妹妹則豔麗一些,多了幾分北淵的影子。或許是愛屋及烏,兩人都十分喜愛顧明宸,時常準備一些新奇的吃食邀他前來。
四人正在亭中烹茶,一名小厮上前與鳳昱耳語了幾句。鳳昱聞言揮手讓對方退下,見小厮離開後道:“宮中來人了,我去去便回。”
鳳昱回到房中,便見曹滿江已經侯在屋外。
“曹院首。”鳳昱的眼中帶着疏離,直到與曹滿江進了房中才緩和下來。
“殿下。”曹滿江眼帶焦急道:“隻怕我瞞不住了。”
鳳昱倒是老神在在,完全沒有曹滿江的驚慌,曹滿江見他如此也緩和了下來。鳳昱這才施施然開口道:“可是趙無瑕察覺到了什麽?”
曹滿江幫着趙無瑕調養身子後便逐漸獲得了她的信任,而趙無瑕也遵守承諾,将他推到了太醫院院首的位子。隻是這麽多年過去了,趙無瑕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她對曹滿江也不再如當初那般信任。曹滿江則一直借口拖延,若不是他在宣武帝面前頗有地位,隻怕趙無瑕早就對他動手了。
“這幾年趙無瑕對我的疑心越來越重,我擔心……”鳳昱聞言沉吟片刻道:“你不必擔心,盡力推到鳳朝節後。趙無瑕前段時日四處尋訪名醫,得到的結果都是好的。她雖心存懷疑但暫且不會動手,等我的人進宮,便會安排你死遁,離開南澤。”曹滿江聞言也稍稍放下心來。
趙無瑕一年前剛被封了貴妃,漸漸将趙皇後手中的權力刮分了一些出來到自己手中,引得趙皇後一脈對她是咬牙切齒。隻可惜,趙無瑕因着舉薦的曹滿江在宣武帝面前頗有些分量,趙皇後幾次下絆子都被她輕松化解。
唯一讓趙無瑕無計可施的是,她在後宮如何得寵都無法替代趙崇在朝堂的弱勢,趙國舅汲汲營營多年,終究不是趙崇這沒有才幹之人所能匹敵的。
趙無瑕坐在屋内,右手搭在小腹之上,皺眉望向正爲自己診脈的曹滿江,臉色變幻。待對方收回手,露出爲難的神情後,她便微帶着怒意問道:“如何?”
曹滿江急得滿頭大汗,片刻後才照着鳳昱的吩咐答道:“娘娘的身體還需一些時日調養。”
趙無瑕聞言怒極,曹滿江吓得起身跪在她腳邊,若不是顧及身份,趙無瑕怕是早就一腳将之踹翻:“還需一些時日!時至今日曹院首還拿這些話來敷衍本宮!曹院首莫忘了,本宮能助你登上院首之位,也能把你來下來!到時你失去的就不是區區一個院首之位了!”曹滿江跪在地上不敢言語,趙無瑕的言下之意他自然明白,這是拿自己的性命相要挾。
但曹滿江也明白,如今的趙無瑕也隻能嘴上說說,在她這裏他雖沒有什麽功績,但在宣武帝處卻很的重用。宣武帝這些年經過他的手,身體已漸漸康健,無需助興的藥物便能行房。而那些給宣武帝的藥物都是經過了鳳昱的手,曹滿江雖不知這些藥的藥性,但多少能猜到這些絕不是單純調養身體的藥材,可宣武帝服了這些多年,都沒有太醫發現,想來鳳昱早已打通了各個關節。
曹滿江嘴角微微發苦,努力壓下心中的顫栗答道:“娘娘若是不信微臣,可請其他太醫診治,微臣對娘娘絕無虛言。”
趙無瑕不是沒有請過其他太醫或是民間享有盛名的名醫爲自己診治過,但結果都與曹滿江所說的沒有差别,否則她也不會遲遲不動手處置曹滿江。
“本宮就再信你一次!退下吧。”趙無瑕略顯疲累地揮手,曹滿江見狀忙不疊地起身離開。
另一邊,待鳳昱回到亭中時便已經沒了顧明宸的蹤影,唯剩下周氏姐妹巧笑倩兮地望着自己。鳳昱被她們打趣慣了,對此也不在意,徑自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殿下這麽急匆匆地回來是找誰呢?”周阮的膽子大些,鳳昱又不是苛刻的主子,所以她逮着機會就會忍不住逗趣。
鳳昱無奈,她們的性子他也知道,越較真越來勁,索性什麽話也不說,自顧自地拿了塊點心嘗了一口。
周阮見他不理睬自己也不氣餒,掩唇笑道:“真是可憐了那心軟的孩子,還擔心殿下會餓着,特意留下吃食。卻不想郎心似鐵,竟隻字未提。可歎,可歎。”周檀見狀也沒有阻止自家姐妹,反倒在一旁偷笑。
鳳昱聞言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笑意。
周氏姐妹對視一眼,見他如此也不點破,反而嘻嘻輕笑了起來。
最後還是周檀有要事與鳳昱商議,率先止了笑意。
“殿下,今早五皇子府外的暗衛傳來了消息。”周檀正經道。這鳳昇自從白帝城回來後便越發低調,将一個五皇子府打理得猶如鐵桶一般。身邊貼身伺候的更都是趙家的老人,竟讓他們無處安插人手,鳳昱無法,隻能命暗衛時刻盯着五皇子府。
周檀見他神色如常繼續道:“暗衛說昨日三更好似聽到府中喧鬧,然後便有下人将一卷棉被抱了出來。我們的人跟着那下人到了亂葬崗,待那人離開後一看,那棉被中包裹着一具女屍。”周檀剛說完,周阮便接下話頭,她性子比周檀直,當即惱恨道:“那屍體上滿是鞭痕,看樣子死前應當遭受了一番虐打。”
鳳昱聞言皺眉,臉上也露出了嫌惡的神情,随即問道:“隻有這一具?”周阮好歹在煙花之地隐藏過,看得也比尋常女子多些,再聯想起五皇子不能人道的消息,當即明白過來,信誓旦旦道:“确實隻有一具,我們的人埋伏在五皇子府外許久,絕不會錯過!”
對于暗衛的能力,鳳昱從未懷疑過,隻是細想下來,依照五皇子的性子不會忍了這許多年才會做出這禽獸不如的事。可他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想來之前的受害者要麽直接埋骨五皇子府中,要麽用了什麽法子暗地裏送出去了。
“這幾日讓暗衛們注意一些,看五皇子府中有沒有送什麽東西出來。”周檀點頭應下。
鳳昱把玩着手中的茶盞,細思起來。他的人直到昨晚才發現五皇子府中的異動,說明鳳昇一直将此事隐瞞得很成功。但昨日爲何不顧被旁人發現的危險也要将女屍運出皇子府。昨日鳳昇府中似乎有喧鬧聲,鳳昱心思玲珑,很快便想通透了。
鳳昇的正妃是太後母家的嫡女,當初這門婚事還是趙皇後千方百計求來的。隻怕今晚五皇子府中的喧鬧十之□□是那位正妃發現了鳳昇的舉動。說到這嫡女鳳昱便想起了幼時随謝敏前往梅園的事,惡主惡仆成了他對那園子唯一的印象,不過此時想來心中也有幾分慶幸,他就是在那裏與顧明宸相遇的。
周檀與周阮面面相觑,見鳳昱眼神柔和下來,便知曉他是又想起那位來了。
趙皇後得知消息的時間比鳳昱還要略早一些,其實鳳昇發現自己事迹敗露的時候便想着讓人将消息傳入宮中。隻是宮門早已落鎖,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隻能枯坐在房中,愁眉不展到天亮。
鳳昇怎麽也想不到有人會闖進來,他至今還記得他的正妃推開門時滿臉震驚的表情,以及顫抖着用手指着自己咒罵的聲音。她好似地位低微的粗鄙婦人般,用最惡毒的語言罵着自己,平日裏溫婉的僞裝盡數褪去。一開始鳳昇或許還覺得羞愧,但很快他便被那一聲聲的罵奪去了所有理智,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是南澤未來的主人,沒有人能辱罵他輕視他。
以鳳昇的膽量還不敢馬上動五皇子妃,隻能匆忙間命人将人帶下去軟禁,随即以皇子妃身染風寒的借口杜絕了所有人的窺探。鳳昇熬了一整晚,臉色難看,他這幾年氣質本就越來越陰沉,如今眼底一圈青黑,眼中滿是血絲,雙頰的肉都消了下去,便連趙皇後見到他這番模樣也是一怔。
“兒啊。”趙皇後心疼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鳳昇猶如驚弓之鳥,避開趙皇後的視線,小聲道:“被看見了,被看見了,我完了。”
此時的趙皇後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但見他這副樣子也是憂心忡忡,慌忙安慰道:“被看見了什麽?兒呀你不必驚慌,一切有母妃呢!”
鳳昇聞言就好似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當即拉着趙皇後的手跪在她面前将所有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趙皇後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的暈眩,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最寵愛的孩子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鳳昇見趙皇後怔在那裏,當即驚慌道:“母妃!不關我的事,我不想的,都是那賤人!是那賤人!”雙手被掐得生疼,但趙皇後隻能生生忍住,見鳳昇仍舊一副癫狂的模樣,也有些不知所措。而鳳昇口中所罵的賤人不知是那個被淩虐緻死的無辜女子,還是發現鳳昇惡行的五皇子妃。
“夠了!”趙皇後忽然高聲道,鳳昇被吓了一跳,但還是安靜了下來,惴惴不安地望着趙皇後。趙皇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道:“事情既已發生,便該想想解決的辦法。此事絕不能讓你嶽家知曉,母妃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定要封住知情人的嘴!”随即又道:“但勿傷她性命。”母子二人雖沒明說,但他們心知肚明這知情人指的是誰。趙皇後心中想的是無論如何先将人穩住,至于後續她還要與趙國舅商量通氣。
得了趙皇後吩咐的鳳昇不再驚慌,心也稍定了下來。趙皇後嘴上雖安撫着對方,眼中的擔憂卻一點都沒有褪去,她這幾年在宮中的權利被趙無瑕分去了許多。爲了與趙無瑕争寵,她也命趙家拼勁全力延請名醫,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收效甚微。而自己唯一的兒子自白帝回來後便不思長進,趙皇後的眼中閃過一絲淩厲,非到萬不得已她并不想走那條路,但看如今的形勢,她要提早告知趙家做好準備了。至于五皇子妃,趙皇後皺眉,此事絕對要瞞住,待鳳昇登上大寶,補她一個皇後之位也就是了。
鳳昇來得匆忙,即使有心隐瞞行蹤還是讓趙無瑕知曉了,趙無瑕比鳳昱知道得晚些,他在宮中雖耳目衆多,在宮外卻是眼盲心盲,雖然心中懷疑鳳昇進宮的目的,但卻苦于沒有消息。
吩咐鳳昇一定要小心行事後趙皇後便将消息遞給了趙國舅,隻是言辭閃爍,隻說到鳳昇夫妻鬧了些矛盾,讓趙國舅盡量穩住太後母家。趙國舅收到消息便知是鳳昇闖了禍,當即臉色也難看了下來,他這個外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爲了趙家的榮寵他也隻能盡全力保着。
這件事好似就這樣被壓了下來,激不起鳳首洲的一絲波瀾,鳳昱也不插手,隻當自己是個旁觀者般看着。倒是周檀姐妹跟了他許久,知曉他滿肚子壞水,正在暗地裏籌謀些什麽。
一轉眼便到了鳳朝節,因着顧寒昭他們常年在外,隻年底才會回來一趟。因此這些年的鳳朝節顧明宸都是和鳳昱一起過的,至于盧母,她的年紀越來越大了,身子也越發不好,如今整日呆在顧府頤養天年,鮮少出門。
顧明宸已經到了長身體的年紀,身體慢慢抽條,臉上的肉也消下去了很多,但與快要及冠的鳳昱相比還是太矮,堪堪隻到他的肩膀。顧明宸面上雖沒有顯露出來,但心底卻還是有些介意的,鳳昱與他一起長大,對他的心思最爲清楚,隻是心中知曉卻從不點破。
鳳朝節雖然熱鬧,卻也危險,鳳昱一路小心翼翼地護着顧明宸,身邊的下人也不敢大意,時刻都處于緊繃的态度。
兩人好不容易在下人的護衛下擠到岸邊,此時彩船已經行駛了一半,舞娘的舞姿引得岸上衆人拍手叫好。鳳昱沒有心思在那些婀娜多姿的舞娘身上,反倒一直注視着顧明宸的側顔。
直到顧明宸察覺到自己的視線才慌忙轉頭,這時後面的彩船也已駛出,原本衆人的心思都在那些嬌媚的小姐身上,卻見狀況陡生。
“落水啦!有人落水啦!”不知是誰尖着嗓子喊了一聲,待顧明宸回神時便見湖面被砸出了一個大水花,靠近湖岸的那幾人衣物都被濺濕了。
與顧明宸的不明所以不同,今日的情形鳳昱知曉得一清二楚,甚至其中還有他的手筆。隻是他也沒有想到那女子如此性烈,但馬上鳳昱就想明白了她的想法。未出閣時再受疼愛又有何用,她如今已嫁給鳳昇,這些事即使娘家知曉也隻能生生受着。母家既無法替她出頭,她便隻能兵行險招,這事鬧得越大她便越有利,至于趙家,他們現在還不敢冒着天下人向她下手。
顧明宸和鳳昱離那人落水的地方不遠,顧明宸的衣袖甚至還因此沾上了水漬。那女子很快就被救了上來,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合在身上,勾勒出她矯好的身型,有好心人見狀拿了件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夫人……您怎麽如此想不開?!”她身邊的婢子被吓的不清,隻是在一旁的衆人忍不住好奇,與其說這婢子是擔憂倒不如說她是驚恐。
那女子見婢子這般姿态,心中劃過一絲暢快,鳳昇在她身邊安插了人手、這婢子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對方監視自己不利,隻怕性命難保,但那又如何,一個下人的性命又怎麽比得過她的。
那女子好似沒有察覺到那婢子的異樣,聞言隻是冷笑一聲,陰測測道:“你叫我如何想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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