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樵夫們
虎頭山上披銀裝了,落葉落雪後顯得格外精神,似乎胖了,又似乎瘦了,很溫柔,這才是它的本來面目。年關将至,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這已是第六場雪,雪積得很厚,也早凍結實了,因此成雪災。在這樣的日子,人們都很煎熬,他們可不像紛紛揚揚的大雪,能如此悠閑,潇灑,因爲還餓着,因此也慌着,于是就得找吃的,到外面去。可是,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天,狩獵是不行的。獸兒們都躲起來,也怕冷,還怕被發現,因此學乖了。
哪咋辦呢?常言道:靠山吃山。于是,山裏的男人們,就頂着嚴寒,冒着盛雪,更入深山,要砍柴,爲販炭,供平原人最稀缺的東西。因此,天不亮,男人們就出門,到半夜以後才回來,硬是憑力氣,靠意志,卻也才掙回僅兩碗生面,供全家一日兩頓的生活,還不敢吃飽,又得延伸。男人們走後,女人們卻寂寞,還隻能身在家,因爲是小腳。鄰居們住得很遙遠,曠野裏不時跑野獸,說不定成惡獸,就危險了。爲此,女人們最愛帶孩子,就怕沒孩子,或是孩子大了,還出去,就無人解寂寞了。再也無事,隻能烤火,爲防孤獨,她們才将爐火點得頂旺,讓火苗呼呼響,反正柴是不缺的,這就是山裏人家。然而,卻缺少最頂要的東西,吃飯。于是,女人們就祈禱,祝福共同的男人,盼望早歸來。但是,光陰漫長,也得忍受着,因此成期待,也就越發地肚餓了。
男人們出門,直接向西,然後左轉,也就折入虎峪口。虎峪谷是一條極狹長的溝澗,借勢而上,蜿延蛇行,深入可達上百裏。溝澗的兩岸,崇山峻嶺入雲霄,野樹叢生,如亂雲飛渡。但是,也常常裂開,又生溝澗,一去也會幾十裏。爲此,最怕危險,擔心迷路,單個人都不敢來,或者拉幫結派,也要防野獸。然而,人們卻必須來,要讨生活。在這分岔的溝澗當中,會勇敢地住着人家,專門燒炭,爲取柴方便,才窩居林子。可是,卻隻管燒,不管賣,精力也顧不過來,因此要人販出去。于是,販炭就成爲外山人要讨的生活。然而有規定,須憑本錢,雙方人都不易見面,但都要生活。因此,沒本錢的人,隻能砍柴,山中有浩量的柴。然而要選擇,首選當屬黃橹木,見火就着,不論幹濕,火勢隆隆的旺,是平原人的最愛,也就再成爲外山人能讨的生活。可是,咋運呢?都極爲困難。一是道難走,根本就沒有路;二是路太遠,兩頭遇天黑;三還遭遇到雪災,于是成冒險了。
論冒險,最險當屬虎峪口,成生死的關。虎峪口,一線天,長隻一裏,但壁立千仞,狀似陰門,上下都極爲狹擠,僅從中開,深頂上寬丈許,腳下三丈都爲水面,因此聚風,時刻傳嘯聲,引滾石跌落,這才第一險。第二險是水,彌漫鋪道,不時跌落,成飛流激湍,卻沒有專門路面。于是,凡進出的人們,常常跳躍于石頭之上,左右穿越,向上攀沿,向下順滑,再要貼緊崖壁,匆匆出去,連大氣也不敢喘,怕吸引滾石。第三險是人,就怕人吓人,自己吓自己。谷口以内,猛烈傳嘯聲,人被兩邊夾擠,四面都爲水面,野鳥怪叫,因此瘆人;偏偏滾石跌落,正在腳面,于是慌張,一人尖叫,多人尖叫,指不定就有人跌落了。因此,找安慰,期盼于頭頂上的娘娘,三姑娘娘是神仙,指望能注視他們,保佑他們。然而,時值正好冬天,就怕娘娘也怕冷。但是,卻也因禍得福,河道成爲一道平整的冰面,還早凍結實了,又落滿雪,雪積很深,反倒成腳下穩,易穿越。不過,還得防暗河,以及冰窟窿。隻有真正出了虎浴口,也才算撿回一條命。
虎峪口外,是一片爛漫的河道,狀如簸箕,亂石叢生,礫石羅列,水從中流,沖風很凄厲。然而,也落滿雪,于是顯平整,也很光潔。簸箕以外,異常空曠,左右均沒有人。但是,在簸箕的右側,很遠處外,又凹下去,才頑強地住着鐵匠一家,主人姓詹,化名詹響,因爲鐵錘響當當,專替人打造刀和斧。在這裏,沖風依舊很犀利,卻在頭頂,爲樹腰以上。鐵匠的規模很大,左右列廂房,南北圍栅欄,靠山深處爲正房,也三間,齊窩居于九棵樹圍成的樹心裏。進院以後滿是柴,很精緻的柴,無論如何也燒不完,都是别人送的,以抵消他的刀斧錢。院子裏最熱鬧的是狗,能起叫聲,因此解寂寞,替主人報信,還防狼。然而,大雪的天,誰來往?于是狗也寂寞,也就早早地睡覺了。可是,鐵匠不敢睡,因此走出來,專門等人,否則就得救人,已相依爲命。
天早黑了,夜空并不黑,月亮隐匿在雲頭,有雪眏的光。然而起薄霧,渾然黯淡,雪花依舊在飄散,很難見有星星。鐵匠很着急,進山人還不回來?他眼望山巒,又接原野,就構成一個浩瀚的茫原。忽然,烈風橫掃,團起一股股雪的沙,盤旋,漫卷,爛漫散開,于是成雪的霧。雪霧幻想變雲,因此一抹抹,随風飄散,當空舞,銀燦燦,彌漫,沉浮。烈風成怒吼,威震寰宇,湮滅了貓頭鷹的叫聲,反襯托大地如此沉靜,寂滅了。空曠啊,凄涼啊,鐵匠心裏起愀然,但依然在等,堅守。可是,夜空越凄厲,折斷聲就在頭頂上,于是鐵匠向天問:“人呢?人呀,快回來。”然而依舊無蹤影。冷還在加劇,夜持續蕭殺,不得已,鐵匠返回。
至後半夜,一群人終于下到虎浴口,強闖一線天,沖擊死亡線,但是已力不從心了。銳利的風,夾着雪的沙,如一把把鋒利的鋼針,冷冰冰,殺得人生疼。就使這群人東倒西歪,蹑手蹑腳,磕磕碰碰被絆倒,爬起來,再絆倒,沒完沒了。因此,這群人低身前進,身背巨大的柴擔,光想順雪溜下來,然而也推不動了。身體早被掏空了,才狼狽不堪,濕地打滑,周身冰涼,血與汗凝成疙瘩。于是,他們下彎,再下彎,像似壓塌了。真想壓塌了,就不起來,能稍歇一會兒。但是又不敢,憑一鼓作氣,還想順風借機會。哪豈料,出驚恐,跌落滾石,隆隆作響,從頭頂直壓心中。因此,這群人驚慌了,慌而就亂,偏遭冷酷來争奪。一是冷,刺其骨,剝其衣,咬其筋肉,使其麻痹。二是餓,摧殘其身體,瓦解其精神,吞噬其靈肉,讓其魂魄跟不上。三是亂石,故意擋道,處處設立攔路虎。四是芒刺,最險惡,設暗埋伏,專門要朝腳下鑽。終于,這群人熬不住了,才紛紛栽倒,卻逼得靈魂出竅。可是,靈魂大喊:“家人在等,要期盼。”因此出信念。信念催人,于是驅動,收攏生命,就使這群人重新站起,踉踉跄跄又前行。然而,還是倒下了,腹内無食,難支撐啊,因此靈魂想消散。卻又二者不和,于是靈堅守,魂出竅,因此爬升,入空中,一如飛,蕩起來了。蕩飄飄,魂笑了,心願輕松會家人,夢見音容和笑貌,殷殷相迎,就回家了。
回家了,謝天謝地,這群人總算逃出虎浴口,卻也才撿回半條命。家還遠,柴擔依然重,爲此持續要抗争,但是力氣真盡了,就再栽倒,如抽筋扒皮一樣。困頓,疼痛,虛空,瓦解于他們的軀體;疲倦,麻木,消沉,消散着他們的靈魂。剛拯救卻又要面對于死亡,每個人隻想**,都放任了,也找不到自己了。于是,靈也呐喊:“不敢呀,就起不來了。”然而不敢也不能了,好瞌睡啊,就小息一會兒。爲此,靈也飛升,入空中,要去找魂,才飄飄然,好輕松呀。如此多好,天地空曠,悠悠旋轉,順意沉浮,于空氣裏沖撞,好享受呀。更入雲端之上,真奇妙,翻身于秀麗的彩虹,自己也閃閃爍爍,因此醉了,忘了。于是劃天而過,踩星星于腳下,攬天河于懷中,成神仙了。美啊,又夢萦靈霄寶殿,就悠悠,也去了。
“可不敢貪睡呀,快起來,要凍死。”突然,有人大喊,迫不及待,然而他也凍僵了。他就是傅八,傅苦兒,此次行動的集号人,虎頭山最早的老戶。他奮力搖,終于能挪,然後翻滾,才爬起來,再去催同伴,将一個個搬開。可是,這些人猶然未醒,依然在夢裏,但能睜眼看,因此怪叫:“呵,呵呵,哪兒?似清楚,又不似清楚。”于是傅八催促:“快,看,鐵匠鋪。”這些人依舊疑惑,還茫然。傅八就再提醒:“看,九棵樹。”“樹啊?”這些人呢哝,卻終于努力,就發現:似繩子,系在天邊。于是奮力找明白,才道:“哦,家到了,回來了。”因此受鼓舞,就歸攏靈魂,卻錯亂移步,竟把柴擔給忘了。後反身過來,移柴擔,卻背不動了。傅八道:“棄,空走人,趕緊先向鐵匠家。”于是,衆人拾步,細沖鋒,磕磕絆絆,滾身上岸。
上岸後,淩風越凄厲,使人飄蕩如殘葉。再滾下坡,就遭遇雪沙漫卷,因此齊入雪窟窿。艱難爬起,于是抱雪,本能求重求穩當。終于,狗叫了,傳喜悅,能遇人了,一群人嗚咽,喜極而泣。鐵匠匆忙趕出來,攜全家人,但忙呼号:“快放下,抱雪幹啥呢?”因此扒雪,竟扒不下來,誰舍得?隻好進院子,又全部撲倒,齊凍住了。于是,鐵匠與女人,女兒和女婿,以及兩個徒弟,趕忙拔人,搬人,一個個背進門。進門後,這些人猛提精神,直撲火塘。主人忙大叫:“不敢啊,冷人,定出事情。”因此阻攔,也攔下來,這些人又變硬了。于是,重進院子,讓慢慢和緩。這時鐵匠才吩咐:“趕緊備飯,盡量多舀漿水菜。”有飯啊?恩人哪!這些人心裏暗叫,但光張嘴,除了哆嗦,雖然感激涕零,卻淚與涕也都凍結了。
這群人眼露可憐,真想說話呀。鐵匠也明白,因此擺手。可是,救命的恩哪,這些人想動。鐵匠才道:“自家人,莫客氣。天地都凍了,咋能不受罪?”于是等待,好漫長啊。終于,出煙的味道,火的味道,主人們才又走出來,幫他們活動,攙他們進屋,再活動,然後擺好,讓專門等飯。是飯的味道,太熟悉的味道,這群人生命開始回歸,也越感到家的溫馨,因此有耐心了。終于,湯先上來,衆人忙站起,主人卻退下,衆人才明白,那是怕急了,于是坐好。接着,主人還上來,然後遞湯,接碗,湯内卻漂着柴草,衆人還明白,也是怕急了。因此,就挑柴,喝一小口,再撿草,又喝一小口,腹内就起咕噜,還泛擰疼,然而能忍受。又接着,飯上來了,熱氣騰騰,每人一碗漿水面。嚯,菜真不少,更有白寬大面,最醒目,也最是珍惜的東西。但是,還放着柴草,鐵匠還告訴:“隻此一碗。”于是越珍惜了,也知足了,心先暖,就格外地謹慎。因此先看,先聞,然後小舔,細咂摸,悠悠地品嘗,淡淡地消化,好滋味噢。不久,腹内泛暖意,熱融融,好舒服喲。下來,胸中蕩溫泉,翻熱浪,于是沖撞,向外延伸,入軀體,走四肢,身體充盈。因此,人們振奮,隻覺得有力,也無限惬意了。還下來,肌肉顫動,筋骨複位,于是生瘙癢,周身都難受,因此扭動,伸展。接着下來,體内竄火蛇,一條條,向内外沖撞,欲破皮而出,于是越煎熬了。因此,人們跳,跺腳,劇烈地撓,但是也活泛起來,能說話了。可是,又說啥呀?一個謝字難開口,太虛太假太輕了,救命的恩哪,就又都無話。
于是,傅八開口,然而起抱怨,問道:“啥日子?太難熬啊。”鐵匠也不搭話,卻問妻子:“真再無飯?”妻子道:“每人還半碗。”衆人忙道謝:“夠了,不敢再貪了。”可是也遞上碗,就還要了半碗。半碗吃過,家人才退下,要去先睡。因此,衆人重凝聚,集聚火塘,要方便說話,也是難得的相聚。鐵匠輕聲問:“都柴呢?”傅八道:“仍在河底。”鐵匠再問:“各人能掙幾碗生面?”衆人忙搶答:“誰知道呢。”也是不好意思,卻也是沒法說清楚。徐山就解釋:“天越冷,砍柴人就越多,也越難賣上好價。”鐵匠歎道:“都難麽,也才都要進山。”又問,“販炭咋樣?”周興道:“沒本錢麽,借都難,幹糧也備不起。”衆人忙附和:“就是。”劉生娃卻哭了,訴道:“昨兒來時,家裏的糧全帶了,也才三把炒面。就爲這,妹妹受可憐,兩天都不敢吃東西,偷偷替我省,是娘說的,娘還病着。”張門柱也哭,他的娘剛死,才新埋,卻是餓死的,但是還有媳婦,因此傾訴:“隻怕是,媳婦也熬不過了。”于是泣不成聲。人們就勸他,又不知說啥,隻好拍拍他,氣氛就凝重了。鐵匠才寬慰大家:“别難過,都會好,總要過去。”
忽然,李生财打擺子,疼得直哼哼,叫道:“吆呵呵,疼,比雪地裏還冷。”他竭力矜持,還是無法克服,就匍匐于地,直哆嗦。衆人忙相看,也驚慌,鐵匠卻道:“冷就沒事,是冷的延續,各人反應不一,他長了點兒。”于是,衆人放心了。鐵匠轉而問:“收柴過秤,還是高生智?”衆人不滿道:“不是他是誰?往往秤吊的老高,總想坑人。”高生财卻道:“他也是替人辦事,能由他?誰見過,啥時候他的頭能替自己扛着?”劉生娃就質疑:“他不是甲長?”高生财沮喪道:“窩囊,别提了,他的面情軟,捐稅往往收不齊,就三天兩頭遭挨打。爲此事,我二娘整天哭,不知多少回,想不幹,還辭不掉。不就讀幾年書麽?反遭罪了,還不如咱。”他說的是實情,衆人也表示贊同,才道:“也難爲他了。”傅八就憤怒,罵道:“那碗飯,本就是惡人來端的,好人難做,但好人也難活。”
話題又沉重了,卻誰也不想沉重,因此轉移話題,就拿孩子來開涮,求解悶。于是,傅八找孩子,叫道:“騾駒,快過來,給響爺叩頭。”騾駒姓馬,僅十四,才半大個孩子,但是個兒高,卻低着頭,不敢見人。他走過來,先施一禮,叫道:“響爺。”卻又跪下,說道:“響爺,我替大夥謝你,救我們的命。”衆人齊高興,心裏的話說出來了。響爺也高興,就答道:“唉,聰明的孩子,還稚嫩,快起來,誰家的孩子?”騾駒慌忙搶答:“我大叫馬銀娃,我家住馬家院子。”響爺笑了,拉騾駒過來,靠在身邊,卻也取笑他,問道:“騾駒能跑,你跑得動麽?”騾駒大聲說話:“能。”衆人齊笑了。馬俊仁就誇贊他:“莫小看他,已成家裏的頂梁柱。就這次,就他跑得歡,心還貪,成大出息了。”響爺問:“你家的大人呢?”騾駒哀然了,緩慢作答:“我大病了,家裏才沒有吃的。”響爺辛酸道:“好一個後生。”
李生财緩過來了,也想湊熱鬧,就也拿騾駒來開涮,問道:“騾駒,過來拜我,做我的幹兒?就不讓你滿山跑,照樣享清福。”騾駒已經敢說話了,因此熟悉了,但最看不上眼的人就是他,因此反诘:“想要占我的便宜?有本事能娶老婆,就能替自己生一個。”李生财臉漲得通紅,人最怕打臉,于是不自在了。傅八趕緊打圓場,叱問騾駒:“說話沒分寸,一杆子不打一船的人?”騾駒不敢言語,自知理虧。傅八卻問鐵匠:“響叔,我想要一把哨棒,你看啥時候?”鐵匠道:“過幾天吧,能一齊生火。”聽說還能打哨棒,騾駒心裏直癢癢,好奇地問道:“爺爺,打一把哨棒多錢?”響爺笑道:“對于你,至少辛苦半年吧。”騾駒心就涼了,偏還問:“一把斧子呢?”傅八道:“三年,你打不打?”騾駒就咂舌,響爺卻笑了。
但是,騾駒認爲是真的,因此想:乖乖,三年啊,頂多少回進山?于是萌生念想,想當學徒,學打鐵,不知響爺收不收?這事還不能急,得長遠說話,要萬一搞砸了呢?他心中打鼓,因此越着急。然而,他也壓抑願望,于是想象,就徘徊,但到底還是問了響爺:“爺爺,打鐵難學不?”響爺笑道:“難,也不難。怕苦就難,不怕苦就不難。”騾駒爽快答道:“我不怕苦。”周圍人都笑了,但又裝作不知道。響爺卻道:“還有你不知道的難。”騾駒問:“還有何難?”響爺道:“手藝難學,鐵炭難找,活路也不齊,工錢又跟不上。”騾駒果真心涼了,後悔事情搞砸了,響爺提前在推脫。然而,他仍不甘心,就還問響爺:“那也比我們強,起碼有吃的?”響爺就苦笑,說道:“吃的是有,漿水攢了不少。菜是鄉親們送的,柴也是鄉親們送的,就是缺少錢糧。鄉親們缺,我也就缺。”說到此,他突然打住,發現衆人全不安,因此顯拘束。果然,衆人斥責騾駒,嫌他亂打聽,就令他下去,讓大人們說話。于是,騾駒轉身向後,卻發現:乖乖,屋子好大喔,還滿是吃的,僅後牆根一帶就有六大缸漿水,也有闆櫃,說不定是糧。怪不得,能管得了這麽多人的飯?因此受人尊敬。于是,騾駒要細思量,想辦法彌補,等将來以後。因此,他靠向火塘,靜靜地躺下來,要想自己的事情,并審問自己。然而,也太累了,卻又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狗叫了,天之将亮,一群人還在說話,反正也耽擱了,就讓身體再緩和。于是,鐵匠給衆人講消息,他問:“可曾聽說?八國聯軍已打進北京,燒殺搶掠,還把圓明園給燒了。那園子,花多少銀兩?吸全國人的血,讓人人均攤。可是,要能造槍造炮,他們洋人誰敢來?”頓時,所有人的憤怒。傅八就問:“嗯?那慈禧,不顧國,國不是她的麽?貪圖一己的六十大壽,強攤派,花如此多的銀子,還讓洋人給燒了,作孽麽?”李生财也罵:“是啊,整天捐錢,錢都捐冤枉了。害得咱們整年也吃不上,她竟連一個園子也保不住,還是在京城,多少都便宜了洋人?窩囊呀。”馬俊仁憤恨道:“不是園子的問題,慈禧她既然有武則天的野心,也就該有武則天的本事。國也護不了,還想專權,你讓國家還能有望?”周興卻道:“你們說的都太遠。她住在金銮殿上,一不冷二不餓,偏偏害咱們受罪,該交的都交了,不該交的也交了,咋能不受餓?可我就不明白,她何以不顧國?祖宗她忘了麽,江山是誰的?”鐵匠道:“江山本就不是她的,二百年前哪有滿清,再還有她?自古的江山,也都是漢人的江山。”高生财忽然高叫:“對呀,大清是竊來的江山,後才有的他們。”傅八就道:“就算竊,也竊成了,哪還得保呀?百姓也不受害。然而你看,這麽些年,大清國鼈出去多少銀兩?還隻怕洋人,就不怕百姓,真是他們出錢麽?”鐵匠又道:“還不止這些,圓明園沒燒,她們就先逃,慈禧帶着兒皇帝,一齊窩囊,一齊西逃。因此,過山西時,有人就要殺她;如今,又跑到陝西來了,陝西就沒人嗎?你們等着看吧,會有人要滅她,百姓才不受害,整個民族也有望。”人們很振奮,傅八卻問:“真有這樣的人?真該有。國都成啥樣子了?國中有國呀,百姓還咋活?自古道:舍得一身禍,敢把皇帝拉下馬。就算造反,又能咋?”劉生娃就道:“造反呀,談何容易?”傅八道:“反正也活不旺,不如拼死一搏。”聽完,鐵匠敬重地看他一眼,然後道:“是該反。它滿清,畢竟爲蠻夷治國,難有大志。自古以來,蠻夷也出枭雄,但是缺少文化,往往後世就給敗了,這才是根子。”
傅八卻道:“還是說的太遠,太深。就說當下,真有改天換地的人?”鐵匠道:“當然有,從來就沒中斷過,如今好多都在形成。在以前,有太平天國,白蓮教,你們都知道。在當下,有義和團,紅燈照,小刀會,還有的沒名字,事實上都有名字,也都是一群人,說不定誰就把事給搞成了。”人們卻歎道:“名字咋都怪怪的,不像個建國?”鐵匠就道:“名字不重要,關鍵在初期能藏人,又能組織人。哪咋辦?就用合法的名字,用民間已有的名字,最不顯眼,先藏匿自己。因此說,像說書的,唱戲的,耍拳的,賣藝的,包括各種行會,都有名字,但實際各自有自己的綱領,外人很難知道,說不定就暗藏反清的志士。因此說,多到你都無法想象,這就是初期形成,等待以後再聯合,那時候再定國名,自古的國家也都是這麽建的。就目前來說,人心還散,因此不敢公開,也就不求統一。但是,志士們有共同的心願,複漢家河山,也就提前地準備着。”聽鐵匠講話,人們都很振奮,于是激動,就還期待,然而卻出事了。
突然,騾駒大叫,滿地打滾,直喊疼。人們趕緊跑過來,問是咋回事?騾駒哭道:“疼,疼死了。”傅八連忙想抱他,但騾駒竟滾向一邊,哀求道:“不碰,不動,疼死我了。”人們納悶,鐵匠卻心裏一緊,森嚴道:“不好,剛離火太近。”衆人頓時驚懼了,那可爲大事。傅八當即就自責:“怪我呀,咋能把他給忘了?隻忙說話。”騾駒越疼越厲害,因此在地上蕩,來回橫掃,猶不解痛,就跳,爬,翻滾,真不知如何是好。衆人心都掉了,疼,然而沒辦法。傅八哭笑着,叫:“娃呀,你歇下?待會就好。”然而騾駒聽不見,又成慘叫:“活不了了,要炸了,炸開了,活不成了……”衆人好心焦,圍着騾駒打轉轉,跟着也哭,卻還是束手無策。騾駒開始跌絆,摔自己,找平衡,要弄清到底是哪兒疼?但仍撕心裂肺地呐喊:“胳膊斷了,腿斷了,肉爛了,骨頭折了,頭要炸了,不想活了……”衆人哭笑着叫:“娃呀,不敢啊,摔壞了。”然而騾駒隻專注于自己,停不了,衆人也幹急沒辦法,才持續跺腳。馬俊仁哭道:“咋辦呀,咋向他娘他大交待?”傅八也哭叫:“我才是集号人,我呀?”衆人齊後悔,光顧了自己,直哭笑:“可憐的娃呀,你咋啦,咋遭這樣的罪?”騾駒依舊在跌絆,淚汗流滿面,出血了,也像瘋了,紅腫得似個紅人,又摔得凄凄慘慘。人們的心都爛了,但幫不上忙,咋幫嘛?真想替他,因此叫罵:“啥世道,天理何在,天理何安哪?還是個孩子……”
鐵匠家人也跑出來,齊揪心于他的哭聲,卻一樣束手無策。鐵匠的女人就氣哭着叫罵:“不能光站着呀,咋想辦法?”鐵匠一臉愀然,家人才知道大事不妙。但女兒卻道:“哭頂啥用,發話呀?”鐵匠就問大家:“還誰有辦法?”衆人凄涼道:“誰能有辦法?誰也不懂啊。”騾駒總算歇下來,沒力了,才不動了,也是疼暈了,就人事不省。然而,卻還哆嗦,縮鞠一團,可憐讓棉衣都濕透了,也越讓人心爛了。最後,鐵匠做決定:“快,送娃回去,見他的爹娘。另外請大夫,或許還有救。”于是,傅八馬上安排,叫道:“俊仁,你先帶一幹人送娃回去,我再領一撥人趕赴集賢,要請禦醫。另外告訴他的爹娘,我也很快就到。”說罷,兩撥人匆匆動身,趕緊起程,因此疾行。天亮了,然而有狼,于是成集體的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