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三五日京兆竟何如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何況孫元起血氣方剛。聞言頓時勃然大怒:平日我以赤誠相待,你竟然拿客氣當服氣。真以爲我孫某柔弱可欺麽?今天我定要給你點顔色看看

起身就想闖進包廂,給陳逢時一個教訓。敢邁步,便覺得有些不妥:在此公衆場合,對他無論飽以老拳,還是惡語相向,一時痛快,傳開之後卻會大**份,有辱斯文。湖北提學使和普通科科長在飯館裏大打出手?這種八卦新聞足以傳笑四方,讓自己顔面掃地,而且對現今湖北如火如荼的基礎教育推廣工程也會帶來負面影響。再說,即便自己和他鬧翻,上奏彈劾他玩忽職守、渎職不作爲,又能如何?按照大清的律例,頂多也不過是革職。區區革職,遠遠不足以纾解我胸中悶氣。

進去之後,和陳逢時虛與委蛇,然後暗中敲打他一番?孫元起自忖沒有那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估計見面沒說三句話就得漏底撒氣。

那當作沒聽見,放他一馬?孫元起自覺不是能唾面自幹的人物。

總之,胸中這口惡氣一定得出。電光石火之間,孫元起心中忽生一計,這才慢慢坐回凳子上,随意吃了幾口當地特色菜肴東坡肉、燒梅,趕緊來到黃州府衙。

聽聞提學使大人來訪,黃州知府顧不上吃了一半的午飯,趕緊來到正堂相見。說了半天沒營養的話,孫元起這才問道:“自從上月饬令各府縣将中小學堂改爲公立學校,不知黃州府進展如何?”

黃州知府小意地答道:“自從上月聞命将學堂改爲公立以來,黃州上下無不歡欣鼓舞,以爲此舉惠澤當代,功在千秋。下官也是萬份踴躍,積極投身其中。隻是進來這段時間黃州出了幾個大案,下官分身乏術,隻好請陳大人與府裏的教授、訓導一起負責此事,各縣盡力協助。如果大人要想知道具體情況,不如請陳大人過來回話?”

哪有什麽大案子?完全是托辭。孫元起也不揭破,便點點頭:“也好。隻是不知陳大人現在何處?”

“請大人稍坐片刻,下官這就派人去請”黃州知府說完,拱手退出正堂。

孫元起知道他要給陳逢時通風報信,卻假裝不知道。

陳逢時在飯店吃飯喝酒,知府派出去的仆役一時間哪裏找得到?等找到的時候,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家人無法,隻好米醋、濃茶、冷水一起上陣,這才勉強讓他有幾分清醒。趕緊給他換上官服,塞進轎子,擡到府衙。這麽來回一折騰,時間已經過去個把小時。

見陳逢時姗姗來遲,又渾身酒氣、意識朦胧,孫元起和知府兩人都暗暗皺起眉頭。等他喝了幾口熱茶,孫元起這才問道:“陳大人,你身體如何?”

陳逢時打了個酒嗝,醉眼朦胧地答道:“勞大人問,下官身體平和,并無不适。”

孫元起直接點明來意:“陳大人,匆忙請你前來,是想問問如今黃州中小學堂改爲公立進展如何。你能介紹一下麽?”

“回禀大人,眼下黃州學堂改革已經粗有成效,近日已經先後成立了數十所公立學校,一切均按規章進行。再過月馀,必然可以告竣”

孫元起知道他在鬼扯、變着法子哄騙自己,心中愈發堅定懲治他的念頭。當下接着說道:“本官接到朝廷旨意,這幾日就要離開湖北。事情緊急,不知陳大人能否抓緊,将黃州學校改革事宜盡快辦好呢?”

喝醉酒的人都知道,隻要沒醉翻在地,意識上都還是清醒的,隻是思維變慢、控制力減弱。陳逢時便是如此,聞聽孫元起近日就要離開湖北,頓時喜笑顔開,都沒有任何掩飾:“呵呵,大人,即便是抓緊,恐怕也需要十多二十日的”

孫元點頭:“那好按照朝廷旨意,本官賞假三個月,出洋考察學務。這樣一來,督導全省學務的事便不能兼顧,隻有麻煩陳大人你了。本官限你二十日内将黃州諸事辦妥,然後替我巡視湖北各府縣,親自調查公立中小學籌辦情況,内容包括學校數量、校舍面積、師生人數、辦學經費、所遇困難等,必須實地核查,不準玩忽。争取在半年時間内,完成此項調查。如有不實之處,定當嚴懲不貸”

“沈慶、陳忠、施謙、劉長生,你們四個過來”孫元起喊來一直呆在門外的四個保安,“陳大人此番巡視湖北十府一州一廳、六十縣,途中必有艱險,你們必須時刻跟在周圍,保衛陳大人安全,不得稍離。萬一有個什麽閃失,我拿你們是問”

眼看着陳逢時的一張笑臉變成了苦瓜:限時半年走遍湖北六十縣?要知道湖北全省百分之八十都是山地丘陵,這一圈要是走下來,至少送掉半條命還派四個人貼身保護,說是保護,怕是監視自己,免得自己捏造數據、謊報軍情吧?少字

“大人,下官身體不适,正想告假……”陳逢時嗫嚅道。

孫元起一拍桌子,厲聲呵斥道:“胡說我剛才問你身體如何,你還說并無不适,如何轉眼就變不适啦?信口雌黃、出爾反爾,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麽”

陳逢時吓得趕緊站起身,口中連稱:“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哼不敢就好。你先辦好黃州事務,二十日後啓程,認真調查,不得玩忽。如果膽敢私自逃官,本官便奏你擅離職守之罪。那時候,休怪本官不講情面”說罷,一甩袖子離開了黃州府衙,絲毫不給陳逢時張嘴讨饒的機會。

回到武昌後,孫元起一面向總督趙爾巽請假,一面命人幫忙買票、收拾行李。過了兩日,從漢口碼頭乘坐江輪而下,順風順水,不數日便抵達上海。

如今莉莉絲在上海開辦華熙味精廠,自然有住處,不用再去麻煩多鑫、多森哥倆。出洋輪船定在三日後,乘着這個間隙,夫妻倆少不得好好溫存一番。此外,除了拜會大舅哥托尼,多鑫、多森兩位堂兄之外,孫元起還邀請蔡元培到宅中一叙,想和他聊聊附屬學校将來的發展方向。

這日孫元起正在宅中恭候蔡元培的大駕,就聽有人按響了門鈴,急忙起身迎接。開門之後,發現來者根本不是什麽蔡元培,而是三位不認識的中老年人。便有些疑惑地問道:“這裏是孫宅,請問你們找誰?”

其中較年輕的一位上前答話:“我等是預備立憲公會的,前來拜會孫百熙先生。”

預備立憲公會?這是個什麽組織

孫元起盡管心中不解,不過别人到訪,總沒有不接待的道理。急忙把三人往屋裏讓:“在下便是孫元起,諸位屋裏請”

端上茶水,孫元起才接着問道:“恕在下眼拙,不知閣下是?”

還是較年輕的那人回答:“冒昧來訪,倒是我等唐突了。敝人鄭孝胥,字蘇戡,福建福州人。蒙諸位同仁謬許推舉,現忝任預備立憲公會會長一職。”

然後指着一位濃眉大眼的老頭子,介紹道:“這位是光緒甲午科狀元,姓張,名謇,字季直,江蘇海門人。說起來,和孫先生還算是小同鄉呢”

張謇?孫元起一驚:這人我聽過,他不僅是狀元,還是工商業大亨,後來更是在南通創立了寓工、商、學、政爲一體的半**王國。鼎鼎大名,如雷貫耳啊

鄭孝胥最後指着胡髯及胸的老者:“這位是全浙鐵路公司總理湯壽潛,字蟄先,浙江蕭山人。這二位均是我預備立憲公會的副會長。”

見鄭孝胥介紹完畢,孫元起連忙起身抱拳:“久仰諸位大名,隻是無緣識面,元起剛才冒犯之處,還望恕罪”其實,除了聽過張謇的名字,鄭孝胥、湯壽潛都還是第一次,根本扯不上“久仰”。

那三人也趕緊起身:“閣下學貫中西,如今學堂學生誰不知道國内有位無所不知的百熙先生?我等米粒之光,豈敢與皓月争輝”

客套一番,各自坐定,孫元起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諸位光臨寒舍,有何賜教?”

鄭孝胥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百熙先生,你知道我們預備立憲公會麽?”

“在下孤陋寡聞,實在慚愧得緊”

鄭孝胥自嘲地笑道:“百熙先生窮究天人,海内外無不景仰。如果您都自稱‘孤陋寡聞’,那我等凡夫俗子豈不羞愧而死?您不知道我們預備立憲公會,卻是因爲我們名不見經傳了。”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鄭孝胥老給我戴高帽,究竟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鄭孝胥接着說道:“自庚子國變以來,皇上和太後勵志刷新,推行新政。到了前年,更是先後派遣數批大臣出洋考察各國憲政。出洋考察的大臣們陸續回國後,太後權衡利弊,決意預備仿行憲政。依我等淺見,君主立憲乃是最适合我大清的政體,一旦成功,正如東瀛之明治維新,富國強兵指日可待

“然而現今國内規制未備,民智未開,亟需推廣普及憲政知識。我等同仁有鑒于此,于去年十一月在愚園成立預備立憲公會,以‘奉戴上谕立憲,開發地方紳民政治知識’爲宗旨,積極敦促朝廷早日立憲。數月間,與會者已達成百上千人”

孫元點頭:哦,原來是個鼓吹實行君主立憲的政治團體不過你們來找我幹啥?是拉贊助,還是來拉我入會?

“不知百熙先生以爲君主立憲如何?”見孫元起老是沉吟不語,一旁張謇插話道。

在一群鼓吹君主立憲的狂熱分子面前,我能說不好麽?不是指着和尚罵秃驢麽孫元起隻好答道:“能君主立憲自然是好的。不過究竟效果如何,恐怕還要再等上數年才知道。”

“嗯,我等組織此公會,正是想避免各種弊端,讓君主立憲呈現最好的效果”鄭孝胥道,“我等此番前來,便是誠邀百熙先生入會。隻要先生俯允,孝胥甘心以會長之位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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