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師父不會武功,隻身一人看守山口比較危險。所以在分開前玄一分給了他一支焰火,叫他在遇到危險的時候發射信号,我們若是看見了便就近幫忙。如今我們衆人都呆在一起,自然也就分不出什麽遠近,再加上我們都十分擔心師父,于是索性全員出動,隻留下孔玫一人望風以及看守湯和他們倆。
有師兄和小黃鹂在,我們的隊伍前進迅速,不一時便到了師父駐紮的山口。師父站在高坡頂上,見我們來了忙沖我們招手。等我們爬到高坡,意外的是,玄一居然也在。
我見師父身上完整、身體健康,便急着問道:“師父,到底出了什麽事啊?”
師父歎口氣,指了指山下。我們放眼望去,隻見之前那高高的碎石山如今連一半高都不到,遠處的山地一覽無餘,所謂的“防禦”能力幾乎沒有了。
我們幾個大吃一驚,忍不住問:“這……怎麽會這樣……”
師父苦笑道:“也是爲師疏忽了——衙門那邊不知是從哪裏請來的高人,靠法術蒙了我的眼睛!這幾天以來,我看到的景物一直都是不變的,若不是今日遇上了玄一道長下來巡山,不知道我還要被騙多久……”
師兄大聲地“咳”了一聲,怒道:“這肯定又是湯和那個狗賊出的馊主意!‘調虎離山’,虧他也想的出來!”
我不由得看向玄一,見他也是一臉的沉默,一副一籌莫展的模樣。
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山口這邊基本已經等于失守,我們的優勢一下子降低了不少——這并不能怪湯和。怪他什麽呢?怪他太了解我們?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隻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功課而已,這件事反倒還是怪我們太過輕敵了。
玄一是個務實派,向來不會怨天尤人,直言道:“雖然我們現在的優勢不再,但是隻要盡力彌補也不是沒有反敗爲勝的可能。君珏,你去把你師弟叫回來,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守住山口,那個湯和就扔在那裏讓他自生自滅去吧,别爲了他一個人影響大局!”
師兄應了一聲,剛要走開,卻又被師父攔住。隻聽師父道:“先不要急躁,湯和留着還有些許用處——他混在衙門之中,必然比我們了解那些官差的情況,不如由我去看着他——一來我與他還算有些交情,可以套套消息;二來我的功夫有限,以免到時候真的打起來反倒拖累你們。道長,您說怎麽樣?”
玄一想了想,登時命令師兄帶師父去換孔玫的班。不多時,兩人交接完畢,孔玫來到見了那碎石山也是呆了一呆。
玄一道:“如今,我們再也不能坐以待斃了,與其等着他們殺進來,倒不如趁着他們不備,打他個措手不及,勝算也更大些。俗話說:‘擒賊先擒王’,我們要想全身而退,總要先制住了吳知府才行……”
一番讨論過後,最終決定由師兄和孔玫打前鋒,小黃鹂和圓子斷後,爲我去抓住吳知府做掩護。而玄一則回到山頂,以監視其他關口的動向。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深夜往往是偷襲的最佳時候。
我們幾人全都換了黑衣,蒙着面悄悄向着碎石山的山頂爬去。我因爲武藝最差,所以排在隊伍中間。那蒙臉的黑布着實有點兒厚,悶得我喘不過氣。
我悄悄掀開黑布大口呼了幾口氣,問前面的師兄道:“喂,還有多遠才能到頂啊?”
師兄頭也不回道:“早着呢,再忍一會兒吧!”
我拿手扇了扇風,抱怨道:“我說,你們各位不都是用法術的行家麽,直接飛上去不就得了,用得着這麽親力親爲嗎?”
孔玫白了我一眼,嗤笑道:“白癡……衙門那邊不是請了高人來麽,肯定懂得防着這一手,我們貿然出現隻會讓他們心生警覺,反倒不好辦事。這樣雖然累點兒,但是安全啊,百發百中,百戰百勝!懂不?”
我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嘟囔道:“真是……那你們學那些個勞什子還有什麽用……”
爬了小半夜,總算是爬到了山頂。師兄率先登頂,孔玫其次。師兄回過身來拉我上去,見我爬得汗流浃背,便指揮隊伍停下來稍作休息。
我一屁股坐在山坡頂上,下面全是碎石,坐上去很不舒服。我稍稍挪了挪,一個不留神忽然就從上面滑了下去!
山下就是衙門的營帳,我心說這下完了,撞槍口子上了……結果還沒想完,身體居然自己就停了下來。我低頭看了看,發現是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但是夜色很濃,具體的卻看不清了。
師兄伸手來拉了我一把,問道:“怎麽樣,沒事吧?”
我點點頭,借力向上登去,可惜腳下太滑,一時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孔玫歎口氣,咂着嘴道:“啧啧,人笨事皆糟,真是不知道這麽多年你是怎麽活的……”說着探身遞過來一隻火折子。
我道謝收下,在岩壁上擦亮了往腳下照去。一開始,腳下一片漆黑,所見之處全都是碎裂的石片。我又往旁邊照了照,隐約中好像看到了一塊巨大的條石。我心裏納悶,這山是泥石流沖出來的,怎麽會有那麽大的條石呢……
這樣想着,我便放低了火光向下照去,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差點兒把我的小心髒給吓出來——隻見那山上的褶皺之間竟然趴着一個人!而且剛才我踩到的大約就是他了!
我吓得“嗷”的一聲大叫出來,腳下一滑,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地伴随着長長的慘叫一直滑到來山底。剛着地就感覺身上一疼,一支鋼刃就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聽見師兄在山頂大叫着我的名字,心裏暗罵這一天天的還真是夠倒黴,偷個襲都能跟敵軍撞日,還偏偏讓我趕了個照面……想着,我趁那刀刃不備,一腳踢翻了持刀之人,然後對着上面大叫道:“師兄當心——有埋伏——”
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午夜,一圈一圈的旋轉着傳遞上去。一個短暫的停頓之後,山頂瞬間就被喊叫聲埋沒了。
忽聽身後風聲乍起,我來不及回頭看,忙一個側身躲了過去。一招未中,随即四下響成一片,眼前銀光一閃,三支銀槍忽地朝我刺過來。當時我也不知道是哪裏開了竅,第一反應就是躺倒在地,順勢踢倒了中間那人,然後反手抓住兩側的槍頭,借着那兩人的力淩空一翻,瞬間就踢倒了那剩下兩人。
那些官差見我如此勇猛,一時有些退卻,倒不敢輕易上前。我心裏不免沾沾自喜,心說爺今天總算是揚眉吐氣了一番,總算不再是那拖人後腿的拖油瓶了!同時也暗想幸好這群官差疏于操練,連槍頭都鈍住了,要不然我這一下不把手掌割斷才怪呢……
饒是這樣,我還是在手上割了一條血迹。我偷偷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與圍守的官差僵持着。
山上面不斷地落下受傷的人,我偷偷瞟了一眼,按服飾來看還都是官差,師兄他們仍然堅守在山頂。
我這邊孤軍混戰,剛放松了一些,忽然側面一個官差舉着大刀向我揮來。我忙矮身躲過,同時踢飛了他手上的刀。見有人出頭,周圍的人也有了勇氣,紛紛舉起武器向我刺過來。
我心裏暗叫不好,勉強躲過了第一輪的攻擊,第二輪就不免有心無力了。心裏正哀嚎着“我命休矣”,忽然自山上飛快落下一個鵝黃色的身影,瞬間落在我的身旁。大風忽起,那人一個轉身就震翻了一圈官差。
我定睛一看,見是小黃鹂,随即便放下心來。有法術就是管用,小黃鹂輕念咒語,一會兒的工夫就搞定了山下的一衆官差。倒不是她的功力有多麽大的進步,而是大部分的官差都被派到山上偷襲去了,留在營地裏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殘——這也是爲什麽我這麽差都能堅持一段時間的根本原因了。
小黃鹂拉着我,幾個縱身就跳到了山頂上。此時的山頂已經被官差淹沒,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擠進重圍。
師兄見我們安全回來,吩咐道:“快!快!快撤!”說着把我一把推到身後,念咒施法使出一掌,巨大的氣流将近處的官差盡數震飛出去。緊接着師兄、孔玫、小黃鹂再加上圓子,四人合力做出一道厚厚的透明屏障,做完四個人都癱倒在地,像是用盡了力氣一般。
透過藍盈盈的屏障,我看見有些不死心的官差仍然想硬闖進來,但是一碰到屏障就以一道弧線飛了出去。我不由得問道:“這個屏障能阻擋多久啊?”
師兄喘着粗氣道:“誰知道呢……大概……總之這幾天是沒有問題了……”
我這才松了口氣,同時也在犯愁,這總歸不是長久之計,我們終要想一個萬全之策才是。
這一戰,我們又輸在了輕敵上面,倒是沒想到兩邊居然都偷到了一處。商量之下,我們覺得此事适宜速戰速決,于是便決定連夜去找湯和,畢竟他對衙門更爲了解,“知己知彼”總是沒有錯的。
作爲隊伍裏少有的兩個男子,這大半夜趕路的活兒自然交給了我和師兄,剩下的三人則留守在原地,以防屏障出現意外。
山路難行,更别提在這朦朦胧胧的月光下了。師兄剛剛耗費了巨大的體力,現在被我攙扶着趕路。本來還不算遠的路程,我們硬是走了一個時辰。
到了瀑布,師父見了我們異常驚訝,忙把我們迎進山洞。一進去,我們便看見一個巨大的火堆,照得整個山洞都亮堂堂的。湯和已經蘇醒,和老黃一起坐在稻草堆上,張着兩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我和師兄等不了許多,開門見山就問了衙門的事情。湯和仔細地聽完了我們的講述,淡淡地掃了掃袍角,微笑道:“這都是我之前布置的計劃,你們應付不來也是情有可原。”
我翻了個白眼,心說我們當然知道這都是你的馊主意,重點是問你破解之法,你還秀上優越了咳……
湯和見我一臉的不屑,笑道:“我的整個計劃全部無懈可擊,若不是我被你們囚禁在此,隻怕這山今晚就已經破了。其實我本身也不想與你們爲敵,可是那吳知府一直不依不饒,我也沒有辦法。說到這破解之法麽,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吳知府之前先找到雲間寺,斷了他的念想……
我不禁大吃一驚:“這怎麽可能!我們對雲間寺也一無所知啊!”
湯和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笑道:“人的貪念是很難解除的,除了這個别無他法。”
我和師兄對視一眼,頓時覺得這一趟算是白走了,當即決定在師父這裏先過一夜,明早再回山口彙報消息。
山洞内的火光太盛,我這個人睡覺一向是不怕吵,但偏偏非常畏光,翻了一會兒實在是睡不着,便悄悄踱出去透風。
剛走出去,老遠便見師兄一個人坐在瀑布邊上,背對着我,單看背影非常蕭索。
我歎口氣,邁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師兄的肩膀。師兄回過神來,見是我,勉強笑道:“睡不着?”
我點點頭:“嗯……洞裏太亮,我睡不着。你呢?”
師兄擡頭看了看皎潔明亮的月亮,惆怅道:“我大概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我吃了一驚:“師兄!你又亂講什麽啊!這個時候怎麽能缺了你呢!”
師兄苦笑道:“小尚,等你再經曆一些事情你就會明白,這個世界少了誰都會繼續,我們其實根本沒有自己認爲的那麽重要。”
我捂着耳朵道:“我不想聽!總之你不能走!”
師兄拉下我的手,對我道:“小尚,實話對你講吧,你以爲這次我是爲了什麽跟着師父留在這裏?爲了聲張正義、勤奮練功?都不是,我也是爲了雲間寺——我想再見一見我的家人,他們離開我太久了,我真的很想念他們——我知道這是違反六道輪回的,佛祖未必會實現,但是至少這也是一個讓我堅持走下去的理由。但是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爲我終于明白了所謂的‘道義’……”
我想了想,半晌接道:“是……‘我命在我,不在天地’?”
師兄笑了:“所謂‘仙道貴生,濟世度人’,從前我是最看不上這個的,可是如今卻像是真的頓悟了一般——人生在世,總有那麽多的不如意。人世艱難,我雖不能自救,但倘若度了他人,也算是在這世間留下了一點印象,百年之後也會有人記得,倒也不算白來這世間走了一遭。”
我歎了口氣,道:“你要走,我自然留不住你,但是你走了又要去哪裏呢?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聚,我……”說到這便說不下去了。
師兄拍了拍我的肩,寬慰道:“世間的一切,緣起緣滅。倘若有緣,縱使相隔千裏也終有重聚的一天。将來的事我倒是沒有完全想好,大概就是雲遊四方吧,順便練練修爲。倘若僥幸修仙成功,我便做仙;倘若失敗了,我也沒什麽損失,仍然這個樣子罷了——穩賺不賠呢,你總要爲我高興才是。”
我強笑道:“這倒是真的,隻是……你就這麽撇下我們不管了嗎?”
師兄道:“剛剛你也聽見了,湯和尚且沒有辦法,我們又能怎麽樣呢。如今我仁至義盡,對雲間寺也沒了什麽興趣,索性将這個機會讓給你便是!我這不是逃避,是水到渠成的别離。這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如今正是時候,各位好聚好散倒也方便。”
我默然,許久方道:“好吧,我說不過你,既然你心意已決,那麽就在此處分别吧!”說着頭也不回地朝山洞走去。
師兄沒有攔我,仍坐在那瀑布邊上。雖然沒有回頭,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目送着我走吧。他這個人呢,向來是不肯安定下來的,一旦有了說服自己的理由便會頭也不回地抛棄曾經的所有——九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一樣。
看上去是很不負責任的,但是倘若一個人真的累到極限,一味的堅持很容易把自己逼入絕境,“以出塵之心對待入塵之事”,想得開未必不是對的。
多年以後,我再次回憶起師兄離開的夜裏,除了苦笑便是沉默。當時的我仗着那麽一點兒小聰明自以爲看透了一切,其實隻是紙上談兵。如果我當時能夠預知未來之事,那麽這所謂的“結局”大概也不會如此驚人的相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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