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嚴果然生病了,感冒得很嚴重。将軍和江夫人都以爲是劃船落水受了風寒所以才感冒的,但是我清楚的知道,那不過是表面上的原因。江嚴内心的傷痕,才是她一病不起最大的原因,換句話說,罪魁禍首就是我這個該死的混蛋。
星期二的晚上,我這個罪魁禍首還是跑去看江嚴了,我自己跟自己說:你再不去看看她,你就是真的不是個人了。
江家在政治學院的房子,是很正規的那種三室一廳的套間。雖然跟麓山别墅相比不算大,但整體的風格卻是一脈相承,布置得非常的古典和雅緻。典雅的潑墨山水畫、各種字體的名家的字幅、多處用修竹做成的裝飾……整個房子被點綴得充滿了一種淡然的氣息,正如大廳正中牆壁上那一幅将軍的手迹寫的一樣“淡泊明志,甯靜緻遠”。
江嚴的房間是最小的一間,她很虛弱,蒼白的臉上竟然沒有半絲血色。我不由得有些心痛,坐在床頭緊緊的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江嚴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我柔聲對她說:“鬧鬧,不要說話,安安靜靜的睡覺好不好?”
江嚴輕輕的“嗯”了一聲,微笑着合上了眼睛。床頭一盞修竹裝飾爲外殼的小燈,釋放出淡淡的紅色光芒,傾洩在薄薄的藍色被子上,傾洩在江嚴如雕刻一般的臉龐之上,她長長的眼睫毛都泛着輕柔的光芒。過不了一會,江嚴竟然如孩子一般沉沉睡去,這個身高達到170,在大街之上豎起眉毛能讓一般的小流氓害怕的女孩,此刻竟然如孩子一般沉沉睡去。
将軍沖我點了點頭,我們一起走了出來坐在客廳裏面。
客廳裏面竹子做成的椅子,坐上去感覺很舒服,但是将軍炯炯的目光讓我感覺如芒刺在背,我讓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将軍雙腿并攏,身體直立,雙手很對稱很整肅的放在膝蓋之上,他有些嚴肅的問我:“小程,我希望你不要騙我,你跟小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需要你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不要隐瞞我什麽!”
數十年戎馬生涯,使得将軍說起話來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他沒有用命令的口吻說話,但是話語中吐露出一股逼人的氣息,我發現我在将軍面前,就好像跳梁小醜一樣的淺薄和無可逃避。
我無法隐瞞什麽,于是揀概要的事情跟将軍說了一遍,包括之前跟楊杏在一起的一些事情,後來碰到江嚴之後發生的事情。說到在烈士公園劃船、江嚴突然從船頭跳下去的時候,我的腦門開始滲出絲絲冷汗,我偷偷的拿眼睛去看将軍,将軍緩緩的看着牆上的字畫,臉上竟然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說完了,心裏做好了準備讓将軍臭罵一頓,甚至是被他粗重的大手扇兩記耳光……出乎我意料的是,将軍并沒有這麽做。他隻是輕輕的歎氣:“你跟你家代老師當年一個性格,都是這種癡情種子……現在是21世紀了,你跟這兩個姑娘的事情,我作爲長輩的不能違背你的意願來插手,還是你自己看着辦吧!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不管你是要小嚴還是要那個姓楊的姑娘,都要堅決一點,别他媽的婆婆媽媽跟個女人一樣!”
我嗫嗫的跟将軍說:“其實我……很多時候我都是身不由己,我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忘不了楊杏,但是更不想對不起小嚴,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将軍一下就火了,又開始大聲的罵我:“他媽的,怎麽國防科大培養出你這樣婆婆媽媽的角色……”将軍忽然停住不說了――他的聲音太大,足以把隔壁的江嚴驚醒。
将軍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算了算了不說你了……我隻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你到底喜歡江嚴還是楊杏?你不要騙自己,仔細想想再回答我!你把她們兩個都仔細想想,自己确認清楚。”說到後面,将軍的聲音又漸漸的大起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呆立半天,我沒有辦法欺騙自己和将軍,于是歎了口氣對将軍說:“楊杏!”
将軍有些生氣,他有些暴怒的對我說道:“你害了三個人了……好自爲之吧。不過我要提醒你,小嚴的性格很固執,她認定了你之後,也許很多年都不會放棄,她從小就這個性格。”
将軍跟我說起了江嚴初中時候的事情。江嚴四歲上學,10歲就上初一,那時候她是班上最瘦小的女孩子,每次體育考試都是不及格。班上曾經有女生取笑她是體育白癡,江嚴很不服氣,當場就跟那女生說:我初三的時候一定比你強。從那天起,江嚴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跑步,一直堅持下來跑了三年,到初三的時候已經是班上體育成績最好的女生之一。初中升高中那次全市規模的體育考試中,江嚴是全班女生第一,她拿着成績單對那個曾經取笑她的女生說:我不是體育白癡。
也正是得益于初中三年以及後來高中時候的鍛煉,原本瘦小的江嚴在她十七八歲的時候,身高迅速的上升到170厘米,長成一幅苗條健美的魔鬼身材。大學的時候她還練習過跆拳道,别的女生爲了減肥而節食的時候,江嚴大吃大喝照樣魔鬼無比,引來無數羨慕的目光。
我聽得入神,忽然從江嚴的房間傳來一陣響聲,似乎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我和将軍急急忙忙推開門一看,虛弱的江嚴正斜斜的倒在床邊,寬大的睡衣掩蓋不住她完美的身姿。江嚴消瘦而又蒼白的臉上泛過一絲微笑,她笑着說:“我想上衛生間……我沒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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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晚才回家,最後是江家的司機把我送回去的。在路過鐵路橋的時候,一輛火車正好要行駛過來,遠遠的燈光照得我眼睛發痛。這時候手機響了,卻是唐樂的電話,她嘻嘻笑着跟我說:“神經!”
我沒好氣的回答她:“你才是神經呢!”
唐樂沒有再跟我糾纏,而是很直接的跟我說:“杏子很感謝你那天幫忙,正好又碰上她漲工資,她想請你吃頓飯表些感謝!幹脆點說,你來不來?”
我歎了口氣說:“我沒空呢!那天的事情是人都會幫忙,你跟杏子說,沒什麽需要感謝的。”
唐樂又笑嘻嘻的問我:“你真的沒空?”
我随口撒謊說:“是啊,我白天和晚上都在實驗室幹活,現在都快11點了還在寫程序呢!”
唐樂狡猾的笑了起來,當場就把我的謊言戳穿:“你寫程序的地方怎麽有火車的聲音啊?神經啊,又騙我!”
我的臉一下就紅了,隻好結結巴巴的說:“最近真的是沒空,以後再說吧!”
唐樂沒有繼續窮追猛打,而是放過了我,她笑着說:“那就以後再說吧,楊杏過年後就要結婚了,你以後想要她請客都沒有機會了啊!不跟你說了,挂了啊,拜拜!”
“楊杏過年後就要結婚了!”我的腦袋轟了一聲,心裏又開始亂起來。看着遠處火車的尾燈越來越小,漸漸的看不到了,而遙遠的天空依舊烏雲密布的黑暗無比,我的心情就跟這天氣一樣陰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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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是,從我去看過江嚴之後,她的病一天一天好起來。那幾天我們依然通過短信和電話聯系,江嚴的話語中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她再也不提前幾日發生的事情,彷佛她跟我之間一直都是無比的和諧和幸福。
江嚴是學中文的,非常喜歡看電影和小說,于是那段時間經常聊電影和小說。我原本以爲她應該多愁善感,喜歡的電視電影應該是瓊瑤阿姨那種類型,喜歡的小說也應該是纏綿悱恻、愛得死去活來的類型,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嚴最喜歡的小說是《基度山伯爵》,最喜歡的電影是《蕭恩的救贖》,而最喜歡的小說人物是楊過,都是那種堅持不懈、多年之後才達到自己目标的勵志類型。
楊過我知道,有三分痞氣、三分聰明和三分帥氣,我很臭美的認爲江嚴是不是覺得我像楊過所以才喜歡我的。《基度山伯爵》我是看過的,但是《蕭恩的救贖》我卻沒有看過,這次在江嚴的要求下看了那部電影。看完之後,心靈被深深的震撼,被蕭恩堅強的意志和堅持不懈的努力而感動。當蕭恩從下水道管爬出來的時候,瓢潑大雨傾盆而下,他全身濕透的在雨中呼吸自由的空氣,自由的大喊,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我跟江嚴說我看到結尾的時候流淚,江嚴在電話那頭問我:“你覺得這事情是不是真的?這是千真萬确的事情啊!”我很驚訝。
江嚴笑了笑,又提起了楊過:“小流氓,假如我跟楊過一樣等你16年,你會不會流淚感動!”
我以爲江嚴在開玩笑,于是笑着說:“怎麽忽然這麽說呢,16年我們都變成公公婆婆了……還有哦,我是男人,總不可能當小龍女吧!你是女孩子,你也不可能當楊過吧。”
江嚴沒有繼續往下說,她很平淡的跟我說道:“我好得差不多了,真的是謝謝你這幾天浪費這麽多時間陪着我胡扯。後天是星期天,你來我家吃晚飯吧,我的将軍老爸說要慶祝我身體康複呢!小流氓,來不來?”
江嚴的前半句話讓我覺得有些生分,我覺得那好像是對客人說的,而不是對我這個“男朋友”應該說的,但是後面的那一句小流氓,又讓我笑了。于是我點頭答應不疊。
放下電話,我還是在想:隻要我在心裏築起防線,慢慢的慢慢的來,也許我可以做到忘記杏子吧?不知道爲什麽,我對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我隻敢對自己說也許,而不敢百分之百的肯定。
剛才江嚴提到了楊過和小龍女,我很悲哀的透過小龍女這三個字,又想起那個明眸似水、巧笑倩兮的侗族小姑娘來,那天的她楚楚可憐……苦惱歸苦惱,杏子的影子在我的心裏還是揮之不去。我無法欺騙自己,我對江嚴更多的是感激,對于杏子才是真正的喜歡。
這個秘密已經告訴将軍了,那麽江嚴呢?江嚴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所以今天才會說什麽楊過小龍女之類的話題……我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