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斥道:“狡辯!”
左青山上的少年,聲“是子狡辯”,便退到夜殘星、甯問涕、聞人君子身後,不再言語。“貧僧”卡在喉嚨的氣息,頓時回落,四分五散于胸腔之内。複覺不是滋味,猶如力氣用在了大團大團棉花上,軟綿綿、空泛泛,徒然的無奈。一時呿嗟,不知道該如何責問那惑妄子。
少年論四谛無邪劍,似是而非,悖謬之至。四谛之劍,佛門最博大精深的劍道,幾可佛門大半數劍法,源自于此。少年以佛家思想混淆,雖然“劍爲世道所用”戳中了劍的真谛,難道佛門劍法爲的就不是世道、佛門就不在世道之内?
“子,你懂個屁的劍!”“貧僧”的氣,又郁積心間,不吐不快。
“我不懂劍。”少年猶豫數息,道。
“貧僧”的三根頭發天華亂墜,怒意熏天了:“不懂劍,爾亂放屁!”
這子,道骨非凡,氣質也讨人喜歡,問心路和他交往的好感,渙兮若冰之将釋。若非剛與無骊觀一戰,對甯問涕等三位元嬰真人的敬重,多了幾分,否則逃到天之涯、海之角,一記耳光怎麽也要劈下去。
“哈哈,你才亂放屁!”星爺怒道:“吾家少主破四谛無邪劍,跟下飯菜一樣!”
“貧僧”的修爲層次、涵養功夫,與法性大師不可同日而語。法性大師一旦氣極,“呀呀呀呀”狂叫,“貧僧”雖同樣極度的生氣,卻是三根頭發,嘹唳劍聲。忽想到少年僅煉氣修爲,和他鬥氣,來就自己不應該,拔劍相向,較量劍道,那更自己的不應該了。
三根發絲萎蔫。
但嘹唳劍聲,扶搖夜穹深處,兀自竭嘶。
“子口尚乳臭,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罷了。除惡護法如此,貧僧不屑。聞人道友,無骊觀打不過貧僧,便言語争強?”
聞人君子道:“大師錯之在前,侮及無骊觀之主,除惡護法反駁,護的是主人,并非針對大師。”
“哦?”“貧僧”沉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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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隻論劍道,吾無骊觀之主破大師的四谛無邪劍,雖不至于像星爺講的那樣,卻還是做得到的。”
“貧僧”一懵,萎蔫的三根頭發竦立,複怒。“星爺講的那樣”即“下飯菜”,你無骊觀觀主的意思,不過婉轉含蓄一些。單掌什,中指欲彈,森然道:“無骊觀莫非想讓貧僧不話?”
法性、慧心、普光三位大師喜容綻放。
左青山的無骊觀衆人,不曉得大師的“不話”,到底甚麽玄機,但他威懾之意顯露無遺。甯問悌大笑道:“談論談論劍道,值大師動怒?破得了,破不了,一試便知。”
星爺對風輕夜劍道的信心,至無以複加的地步。風輕夜在蝣天宗雲中台展示的一劍,那才是真正的劍道之巅,僅劍道層次而論,天下無劍不破。更勿和甯問涕論劍時的“劍道天人合一”之境,夜殘星身臨其間,那等高迥于天地的淵微玄杳,便追了他百萬裏的出雲界劍道第一人嵇燕然,亦相形見绌、黯然失色。哪日敲門蒼穹處,天地囚籠一劍開。少主劍志,淩駕凡世之上,豈懼這位佛門大師?
當下嚷道:“區區四谛無邪劍,螢蟲之光爾!便大師一身通天徹地的劍道,吾家少主盡皆破之!”
“貧僧”什的手掌,聞甯問涕之言,已經垂下。聽除惡護法放肆之言,信了幾分。欲開口話,除惡護法嚣張道:“少主破不了大師佛門之劍,星爺便割下這顆腦袋,給你墊屁股坐!”
“貧僧”心一動。
那些觀戰修士,無論玄門的,還是佛門的,一片嘩然。“貧僧”獨戰除惡護法、甯問涕、聞人君子,四谛無邪劍道之高,神出鬼沒,揮灑寫意,三位元嬰真人勉強抗衡。現今聽見“便大師一身通天徹地的劍道,吾家少主盡皆破之”,必是吹牛,反正牛皮不怕吹破。不料除惡護法撂出“割腦袋墊屁股”的賭局,驚籲得發不了聲音。星爺這番話來勢洶洶,中間無有停頓,待左青山一幹人反應,已擲地有聲了。
甯問涕、聞人君子惴惴不安,莫問情、甯聽雪、别遠山、清風、明月之流,吓的渾身顫抖。星爺率性豪邁,不知剛才之言,未驚“敵”方,先懼“己”方。
“諾。”“貧僧”問道:“公子貴姓?”
除惡護法斷然喝道:“不可!”
風輕夜笑道:“子請問大師貴姓?”
“哈哈,别譏诮貧僧。”“貧僧”道:“貧僧有姓,也不可。難道吾姓‘貧’,公子便言姓‘少’?”
“大師妙語。”風輕夜道。
“貧僧壓制修爲,與公子一較劍道。卻不知哪裏鬥劍爲好?”
聞人君子道:“大師不必,請入無骊觀,與少主人一戰。再,大師莅臨此地,當尊貴客人,無骊觀豈能無禮?天色即晨,明早吾等問心谷口,迎候大師。”
“諾。”
“大師和少主,以劍鳴道,奔轶自當絕塵,非流俗之入眼,安不得圍觀。”聞人君子道:“一心慕劍者,無骊觀當然不拒絕這般雅士。”
“的好,大快吾心!”“貧僧”道:“貧僧自佛域至,聞無骊觀之高潔,慕名拜會,求一縷劍聲,吾之幸也。”
“大師客旅無骊觀,吾等之幸。”聞人君子和道。
天亮時分,無骊觀外的聞人君子,衣袖一揮,觀外的數百奇花異草,依次飛去,沿問心谷口一路擺放,迤逦至無骊觀。這些花草,被左、右青山間的流風吹拂,摘豔熏香,幻如蟬紗的晨霧袅袅,斑斓隐約,綴的淺翠花紅,使得這處世外之地的冬天,奇葩逸麗,入駐了幾分春色。
山外懸空打坐的“貧僧”,見聞人君子此舉,禮尚往來,嘬一道禅吟。那禅吟,如春山百鳥之啼,入谷之後,翛然徊翔,清雅美妙。
無骊觀衆人,穿過這水色浸潤般舒散的禅之吟唱,行至問心路谷口。聞人君子、夜殘星出谷。
聞人君子言道:“無骊觀相請大師,入觀鬥劍。”
“貧僧”答道:“貧僧請無骊觀賜教佛門劍道。”
鬥劍之盟,算是完成。迎入“貧僧”,一幹人徐徐步行,聞人君子講解問心路及無骊觀,“貧僧”獵奇,定要走一走。跳上問心路,便聽他言道:“啊呀,娘子嬌呀嬌……”
“貧僧”一步跨出問心路。面具之下的表情,衆人看不見,沉思之狀,則耐人尋味。稍許,“貧僧”再入問心路,又是一言:“啊呀,二娘子豔呀豔……”他遇到鬼似的,趕緊橫移,離開那條岫道。
莫問情輕聲對風輕夜、甯聽雪笑道:“大師再踏上問心路,第三句肯定‘啊呀,大娘子惡呀惡’。”
“貧僧”恍若未聞,思考良久,鼓足勇氣,踩了上去:“啊呀,大娘子怕呀怕。”和莫問情推測,一字之差,且“惡”與“怕”,含義無甚區别。
而後,“貧僧”一連串“饞呀,饞、饞、饞、饞、饞……”,走了百來丈,飄身脫離,再不涉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