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空寂處見流行,于流行處見空寂,禅之一道,明心澄懷見于性,妙處自妙。苦大師衣袖翻飛,一澗的溪水靜止,是爲禅;靜止之中,躍一線水珠,是爲禅;虹倏然間,淩虛空而飛渡,同樣爲禅。一步步迎虹氣而上,苦非禅身影,實而虛,虛而實,幾度疊變。溪畔郁郁青青的草色,不遠處的山石,亦似虛似實。
這一片空間,苦非禅意蘊營造,無一不禅。是爲禅境。
苦非禅至虹的頂部,邀道:“公子,請。”
風輕夜、寒兒、莫問情邁步,即觸動禅境甯和的氛圍,無數的微光離析,紛呈周遭,掬于手,光點便徒然消逝。寒兒摟來摟去,形成一圈圈光的往來翕忽,禅境的空悠,由而多了幾許靈動。
寒兒在前,風輕夜、莫問情依次,虹氣俨如實質。登虹瞭望,溪澗景緻恍惚變化,已遠山迢遞,幾丈下方的溪水,浩淼煙波。真的已至禅境的最高境界,謂“心之無垠,道之無涯”。
相視微笑,箕踞而坐。
“貧僧的禅茶,别有叫法,名‘狂瞽之葉’。”苦非禅重複一遍禅茶名稱,撚了粒茶籽,置于虹霓,接着說道:“吾一生尋禅,越尋越遠,終覺得,滿世界皆爲禅,又滿世界非爲禅。于是,住的地方,也由‘多岐居’改爲了‘入岐居’。”
寒兒伸爪,撥弄那茶籽,回答不了苦大師如此深奧的禅理。少年思索,不甚肯定說道:“人說這世間多岐路,任一條走下去,在别人看來,何嘗不是入的岐路?或者,也因自己走的路不同而視别人的,爲歧路?”
苦非禅微笑,點頭道:“公子入了禅。此茶當得喝。”
言外之意,風輕夜應答不好,或不如心意,就是另一盅禅茶。苦大師小手指輕挑,光滑如鏡的溪水中跳出一道水流,飄曳而上,撫過彩虹之上放置的茶籽,于另一邊掉落,瀑布般飛濺。眼前的水流不斷,因禅境之故,光影如夢似幻,正一番“迢迢半紫氛,灑落出雲天”的奇景。不久,水流浸潤的茶籽,翠同瑤碧。
“貧僧尋禅,入的岐路。”苦非禅說道:“不談些禅,便無謂‘禅茶之道’。借這茶的生長,我唠叨些禅事。也不知怎的,就愛說話,有人聽便行。可佛域乃至出雲修真界,能有幾人與貧僧閑聊?所以嘛,我甘願找仲夫子那類人,有人陪着說話,有人傾聽,或傾聽他人,也是快樂。”
“大師寂寥,‘入歧’之說,卻自謙。”風輕夜說道。
“呵呵,公子飲罷禅茶,便知道貧僧已在歧路之上。”苦非禅說道:“禅之一道,吾唯景仰沩水沙門的重愚大師。”
“哦?”
“他是幾千年前的人物。”苦非禅說道。
苦非禅述說的這位重愚大師,名不見經傳。天龍國有山,名沩仰山,山間一條溪水,名沩水。這沩水沙門則在禅宗一脈,算地位獨特,曾極大影響了禅宗的發展。重愚大師其實是沩水沙門一位普普通通的和尚,當“大師”之稱,蓋因他的“禅”事。
重愚大師性喜山野之遊,好踐踏牛糞。這牛矢之物,幹燥路道或草叢,大坨大坨,扁扁的,重愚大師即生踩幾腳的沖動,第一次之後,便欲罷不能了。一腳踏上,綿軟又韌性,其內之聲,空疏有緻,猶如一縷難得的禅音,渺渺于牛矢之內,獨然于人世之外,好聽得不得了。重愚大師翫悅道“好禅、好禅”。于是乎,山野之遊,每逢牛矢必蹬之踏之,心間歡娛。至若春雨日子,牛矢不易枯槁,色澤鮮亮,踩的沖動更發難耐。
這腳飛下去,頓時一陷,滿世界皆在足底稀爛稀爛的快感。其“滋”的一聲,濕潤細膩,重愚大師大呼“好禅”。鞋底沾的糜糜之物,即于草叢踏拭,細雨淋濕的野草,光滑柔軟,腳來腳往,禅韻又不同。重愚大師再連呼“好禅、好禅”,喜不自禁。
此便是“牛矢禅”的故事。
風輕夜、寒兒聽的認真,莫問情則愈聽愈不自在。踩一坨幹的牛糞,算禅;踏一腳濕的牛糞,也算禅;揩擦草綠色的糜糜之物,還算禅,那重愚大師,腦筋有毛病?苦非禅稱“唯景仰他”,苦大師的毛病,更不亞于那位重愚大師。
“這禅,如重愚大師般率性天真,貧僧怎麽無法達到呢?”苦非禅感慨道。
風輕夜說道:“我們其實都如重愚大師。”
苦非禅直腰,問道:“何解?”
“我們隻看到了重愚大師的率性和天真,沒看到自己的率性和天真。”少年說道:“我雖然不知對不對,重愚大師的‘牛矢禅’,更在于一份自我的快樂。”
“自我的快樂?”苦非禅及莫問情同時說道。
“這自我的快樂,即生的娛悅。”風輕夜說道:“因爲生,便可山野之遊,便可無羁于心。即便牛矢,也因看到它而深感生活世間的樂趣。我們,不同樣因存在這世上而快樂?”
苦非禅目光明亮。
“或許,禅不同,但快樂相同。”少年說道。
思考了半刻鍾,苦非禅哈哈大笑,說道:“妙,妙不可言。貧僧果然沒看錯公子。”
風輕夜如此說來,不屑重愚大師“牛矢禅”的莫問情,亦咀嚼出了妙趣。莫問情一推風輕夜,問道:“弟弟,你怎麽想的這番話?”
少年思緒兒一飄,如實說道:“假如我和寒兒,遇到一位津津有味踩牛矢的,也會試一試……”
“因爲快樂!”苦非禅接口道。
于是乎,三人一狐,伸腳伸爪,跺了數下,俨然彩虹之上,恰巧幾坨那什物。莫問情樂道:“我與寒兒,踩幹燥的。新鮮光亮的牛糞,歸你倆。”
苦非禅連連稱道“女施主妙禅也、女施主妙禅也”。
“所以,快樂的才是禅,苦的,就不是禅了?”莫問情一句話,又把苦大師問沉默。
苦非禅不得結果,看向茶籽說道:“先品狂瞽之葉的禅茶。”
聲調忽然低沉而磁性,手指天空,言道:“縱情物外,脫略形迹,況乎榮辱,歸罷于野。一葉而障秋,焉知葉之雄壯,隔了人世間萬般煩擾?呔,風來……”
果然,微風蕩漾。
“天道微昧,佛性不明,世界蒼桑,就算看遍了百萬丈紅塵,蒙塵的心,哪如一片新葉的清亮?呔,雨來……”
果然,微雨畢至。
那些風,那些雨,在苦大師的法訣打理下,漸漸凝于一處,裹住茶籽。
至此時,他的聲音再變,說不盡的慈悲:“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從哪裏來,将何處去?呔,開花、結葉……”
者注:本人字重愚。年少時,夜行幾十裏崎岖山路,用的松樹皮火把,做沩山尋禅的“雅事”。時沩仰宗的寺廟凋敝,黑夜裏,唯見一樹繁茂之影。寺門外,伫立大約一分鍾,言“我已找到禅”,連夜再翻山越嶺而歸。記之。亦獻給十幾歲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