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螢照自始至終,關注少女每一次舉手投足,哪怕最細微細微之處。紫心現身止雨小築,那份無邪,那份清澈見底的純粹,那份躍然欲出的靈性,何等清媚宜人。所以,風輕夜和少女就近并立,夜螢照難免的一絲嫉妒,乃至少年男女抿嘴而笑,或快速交換眼色,夜螢照明察如秋毫。
煙雨後的杏花,我見猶憐,但凡沾浥一絲清靈氣,滿世界的春意,刹時闌珊。
秋栗兮極其惱火,這三個腦殼缺根筋的家夥,好似真遇上開懷得不得了的事情,笑起來肆意妄爲,沒完沒了。受她們影響,止雨小築每位人士,緊張的心神,無由地松弛。
秋栗兮苦笑收劍,自嘲道:“本就和你我無關,栗兮畫蛇添足,大師見笑了。”
苦非禅說道:“貧僧無所謂。再說,師尊在此,我豈敢在他老人家面前弄劍?”
栗兮之過。”
苦非禅不置可否,反而問膩在紫心身上的小狐:“貧僧滿頭長發,每一根,牽纏紅塵情長,‘秃驢’并非罵我。寒兒,是不是?”
雖如此,似笑非笑的視線,緊盯紫心,少女不由自主點頭,苦非禅大笑道:“女娃娃,你的每一根青絲,同樣系住人世間的風情月債。那隐蒼山聖女,千萬千萬别當,那爛椅子的瓊天寶座,也千萬千萬别坐……嗯,去了也沒事,到時貧僧再動手搶。我那位孫兒,翩翩少年……咦,越看越般配,就這樣約定!”
紫心啐道:“我不要。”
“不要什麽?”
少女愈顯的慌亂。
冉無求施禮,說道:“大師,吾拜托您一件事。”
“何事?”
“他日大師際遇聖女,能否請她西子湖竹谷一趟?她、吾家主人、秋長老,情深誼厚,現今最苦的,是主人,希望聖女一解他心間枷鎖。”
“師傅苦?沒看出來。”紫心疑惑道。
“人生最無可奈何的苦楚,必藏匿深晦。”冉無求說道。
苦非禅應承道:“一定。”
乍若輕煙散,風華浸遠方,宿蒼浦一湖遼闊,秋栗兮收回望向遠處的視線,瞳仁幽晦,對苦非禅說道:“禅宗隐脈和劍宗隐脈,并稱當世最神秘的兩支勢力,曆代出世之人,修真界罕逢對手,時至今天,仍無從知其底蘊,隻曉得,禅宗隐脈秘傳佛域,所殺者皆罪不可赦之徒;劍宗隐脈監察星行劍宗,權力大于宗主。今遇大師,終于确定世間存在兩脈,栗兮之幸。”
苦非禅長歎一聲,說道:“唉,和你說話,太累。之前,大動幹戈的樣子,也許想應證自己劍道修爲,與頂尖層次相差幾何,也許别有用心。既知貧僧身份,豈限世人風言風語?隐蒼山自傲爲敵天下,忌憚的不正是禅宗、劍宗隐脈?你不想想,隐蒼山狼煙人族國家的時候,曾出現兩脈之士嗎?”。
秋栗兮不語。
“那些傳言,不過是些雷霆一擊,無影無蹤,隐脈出世,任何人物逃無可逃,項上人頭,探囊取物般容易。你邀劍之意,僅做試探,那麽,隐蒼山真的便欲有圖謀。”苦非禅接着說道。
風輕夜、莫問情、紫心閱人、閱事淺顯,在這一刻豁然通明,秋栗兮借聖女之故,意圖卻爲此。夜螢照、冉無求熟悉秋栗兮心機之深沉、智謀之變幻,當屬隐蒼山第一人,反而見怪不怪。
秋栗兮說道:“大師智慧,如淵如海,憑幾言幾語,即直指人心,推測八九不離十。雖未領略禅宗劍道,卻深感了禅宗智術。栗兮自愧弗如。”
“假話。”苦非禅冷冷說道:“虛則知實之情。你勾動貧僧劍心,使我好奇隐蒼山如何争鋒禅劍。下一步,煮酒論劍再探,是嗎?”。
思緒缜密者,極不适應這樣直來直去,赤裸裸剝除那些心性機巧,真實部位便猶如不着寸縷的女子,所費心智無一點用處。
秋栗兮讪讪然,說道:“栗兮确懷此意。”
“往日,貧僧便和你鬥劍了,同樣一窺隐蒼山何來底氣圖東山再起。可惜,天下任何劍法、劍道,在我師傅眼裏,兒戲一般,所以,貧僧不會弄劍,配合你的小陰謀、小伎倆。”
紫心打量稀奇古怪之物似的,不肯定地問少年:“你……你老人家劍道很厲害、很厲害?”
風輕夜苦惱道:“算是吧。”
紫心接下來的話,更有意思,她說道:“你……你老人家,劍道修爲天下第一?”
莫問情搶先說道:“當然啦。”
紫心仍無法相信,緊一緊抱在懷裏的小狐:“寒兒,是不是啦?”
令狐輕寒連連點頭,少女的一雙俏目兒,煥然仰慕之至的神彩,風輕夜無奈說道:“紫心,他們胡扯。”
“不。我信。”
止雨小築陷入怪怪的氛圍,秋栗兮、冉無求、夜螢照等人免不了疑惑,少年稚氣神态,絕不像做作,卻是禅宗隐脈的前輩高人?苦非禅再放浪形骸、再無所顧忌,怎會做甘當徒弟這種荒謬之舉?。一時間,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複燃問劍天下之志,隐蒼山必具驚天絕技。”苦非禅說道:“秋栗兮,我師尊尋劍途而求突破這方天地樊籬,從不插手修真界事務。不如你亮一亮劍法,由他老人家指點,比得上一百個聖女回歸隐蒼山。”
風輕夜心頭一動,“尋劍途而求突破這方天地樊籬”,與風勿語的教誨,隐隐類似。風家曆代,求索出雲大陸,尋找前往雲夢大世界的歸途,雖不至于像苦非禅說的“突破天地樊籬”這麽嚣然,實質則沒太大差别。
秋栗兮說道:“大師遊戲紅塵,消遣消遣我,出剛才的不敬之氣,栗兮更加慚惶。”
“隐蒼山屈指可數的人物,以爲貧僧心胸狹隘,因一點不敬與你過不去?這等見識,我是怒,還是笑?”苦非禅肅然道:“本宗禅劍傲然佛域,單論劍道,氣象之奇崛,并肩号稱天下第一的星行劍氣,劍道地位,因此不下于那甚子星行劍宗。便嵇燕然、郭慕璞甚至妖域劍尊侯沐冠,遇我師傅,亦須畢恭畢敬。你言談中絲毫不提及我師傅,蔑視之意昭然,他老人家不計較,我計較。嘿嘿,是否要貧僧奔赴隐蒼山取百十頭顱,洩辱師之恥?”
瞬息之間,苦非禅劍意萦繞,殺氣盈盈,原本緩和的氛圍,突兀而變。
“他沒那意思,你稍安勿躁。”風輕夜輕聲說道。
“師傅,不行。他左一個‘秃驢’、右一個‘秃驢’,貧僧在乎嗎?事關師傅,絕不縱容。”
秋栗兮、冉無求、夜螢照,将信将疑,少年從裏至外,稚嫩方脫,一眼即看的透透徹徹。但天下奇術層出不窮,這位禅宗隐脈的前輩高人,所懷秘門,褪盡數百載沉沉暮氣,恢複青春華年,姑且不論是否增年益壽,便一生朝氣蓬勃,這般人生,何其快哉、何其如意?
“我的話,不聽了?”風輕夜硬着頭皮說道。
“除非姓秋的,行晚輩之禮道歉。”苦非禅不依不饒,撂狠話道:“否則,貧僧耗上五十年,将隐蒼山鬧個雞犬不甯。”
秋栗兮微微澀滞,自己不相信而已,何從輕蔑?偏偏苦非禅究诘,師門榮辱的紛争,極難化解,兩敗俱傷的例子在修真界俯拾皆是。秋栗兮不懼與苦非禅一戰,自認與他的差距甚小,但被神秘的禅宗隐脈如蛆附骨般糾纏,隐蒼山防不勝防。
原因無它,他于暗處,隐蒼山明處,恰如隐蒼山爲敵天下的一貫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