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東街隸屬于内城,周圍居住皆是朝廷官員、皇親貴胄,内城不同于外城,不論何時,内城皆是寂靜無聲的,然今日,往常不見人煙的大街之上,在偏僻的角落裏,不知何時竟蹲了一個人,那人衣衫褴褛,蓬頭垢面,一雙漆黑的眼被淩亂的發絲擋了,看不清面容,從身形看,依稀能辨出是個少年,此刻,他正偏着頭,靜靜盯着不遠處,等待着。
辰時,一輛馬車從遠處跑來,漸漸向他靠攏,馬車并不顯得張揚,普通的雕花外壁,尋常可見的青蓬頂,一匹灰色的馬,一位青衣駕馬人,若是不認得馬車主人之人見此,定不會将他放在心上,若是認識馬車主人的人,定會大大驚呼一番,是他!
那少年自是認得他的,見馬車過來,他輕輕動了動身子,勾着腰轉身便跑,腳步聲輕巧,落在地上幾不可聞,漸漸消失在街角,他跑過後,馬車亦慢慢跑過去,那方向,卻是往着外城方向。
此時,大東街上,偏僻的巷子口裏,站着五六個漢子,在漢子中間,則站着一個女人,女人低垂着頭,抿着唇角,隻顧着瞧自個兒腳尖,似将身旁之人忘了個幹淨,一旁漢子見着她的表情,眉頭一皺,悄悄動了動身體,将她擋在了裏面。
“來了來了!”蓬頭垢面的少年快速跑到幾人中間,壓着嗓子道。
女子一怔,慢慢擡起頭來,望向巷子外,那裏人聲鼎沸,笑語不絕,待會兒她便要跑出去,一旦出去,便再無退路,往前是深淵,往後,亦是深淵。
“姑娘,快些吧!馬車馬上便過來了!”呂五皺眉看着她,低聲催促道,他看得出來,她在猶豫,而此刻,他們不會容許她猶豫。
月娘微微勾唇,一絲極淡的笑意爬上臉頰,卻是苦澀寡淡,毫無欣喜之意,她輕輕握緊拳頭,道:“你不必擔心我會臨陣脫逃,我已沒有選擇了。”
馬車漸近,她說完這句話,擡步便往巷口跑去,喧鬧的人聲入了耳,漸漸清晰起來,她無心去聽别人說了什麽,隻顧着直直的往馬車跑去,在馬車即将要跑過去時,她攔在了馬車前,馬蹄高揚而起,嘶鳴如泣,她能感覺得到馬蹄在她面前高高揚起帶起的風聲,忽然間慌亂起來的民衆驚呼聲,她緊緊閉起眼,等待着她将要面臨的命運,然而等了半晌,卻無一絲痛感傳來,周圍風聲漸止,她疑惑的睜開眼,正正見到那人掀簾而出,容貌出塵,如風輕月朗,帶出一室春光,她腿一軟,忽地跌倒在地。
“姑娘可安好?”略微低沉的嗓音緩緩流洩而出,男人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看着她,隻那神情模樣,分明是關心的樣子,她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她跪起身,伏地行了個大禮,卑微且柔弱,“奴婢月娘,乃花滿樓老鸨,花滿樓主人莊隐乃前朝皇子,暗中培植着人手密謀造反,奴婢知曉了他密謀之事,因此引來殺身之禍,還請公子庇佑一二,奴婢願将所有知曉之事告知于公子!”
此話一出,周圍本偷偷瞧着這邊的平民百姓們紛紛圍了過來,好奇的打量着她,間或帶着小小的議論聲。
容淩低頭瞧着她,深邃的眼底一閃而過一縷異光,他輕輕一笑,道:“前朝餘孽,人人得而誅之,姑娘既有心相助,容淩自不會拒絕,還請姑娘一同走罷。”
此話說罷,他轉身便進了車廂,利安瞧了她一眼,策馬前行,不一會兒便繞過了她去,月娘咬咬唇,擡步跟上,人群漸散,風波卻起,不過半刻,容淩路遇花滿樓老鸨月娘之事便傳遍了京城大小府邸,亦包括那花滿樓,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這邊,容淩進了車廂後,便悠閑的坐下來,一邊倒了杯茶來喝,一邊拿眼打量那坐在他對面的女子,女子一襲白衣,眉眼精緻,是個美人兒,一雙眸子卻泛着清冷的光,猶如高山之巅一枝幽蘭,可望而不可即。
看着看着,他忽然便想起方才之事來,彼時他剛下朝出宮,剛至東街口,她便闖了進來,快速拿匕首抵了他的脖子,彼時她上他下,她強勢,他弱勢,那情形格外眼熟,恍似在昨日發生過,就是這一瞬的怔神,他竟是忘了反抗,待回過神來時,想反抗已是不能,想到此,他不禁開口搭起話來,“我已應了姑娘要求,将那人帶上,不知姑娘還有何吩咐?”
閻錦瞧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容大公子既然這般好說話,順便便将那前朝餘孽之事攬了罷,若是除了那前朝餘孽,亦是大功一件,想必不少人均會感激你的。”
“若我不願呢?”容淩笑着反問,茶杯剛端至唇邊,本坐在他對面的女子忽地欺身過來,靠近的同時,匕首已抵上他的腰間,虎視眈眈。
“公子還是好好考慮考慮罷,畢竟刀劍無眼。”她笑,一派純真無害,隻那抵在他腰間的匕首,卻是近了幾分。
容淩眼底笑意漸深,他瞧着她,頗感興趣的模樣,她極像他記憶裏的那人,雖然容貌不似,神态語氣卻極其相似,她與她一樣,不會被他的外貌所迷惑,一見面便‘威脅’他,完全不管她是不是打得過他,亦從來不想惹惱他的後果,如此特别,如此另類。
“你是誰的人?”容淩忽道,“賢王?廉王?還是二皇子?”
誠王與莊隐來往密切,不會是他,賢王一向不沾朝局紛争,廉王亦是個不管事兒的主,放眼大梁,似乎隻有二皇子百裏墨才會有此作爲,隻是,卻也不排除賢王暗裏動手腳的可能,廉王與二皇子稍稍親近些,若是他爲百裏墨掃除障礙,亦無不可能。
“公子可有結論了?”閻錦将他一應反應皆看在眼裏,笑着又将問題抛給他。
容淩笑着搖搖頭,道:“在下不知,不過在下覺得,不論是哪個府邸均不是什麽好地方,不如跟在下回去罷,容府雖比不得那幾個府邸,卻是個太平地,姑娘以爲如何?”
“太平地?公子确定?”她笑。
說話間,馬車已至内城,閻錦不待他回答,先抛下一語來,“已至内城,再跟無益,公子且慢走,關于前朝餘孽之事,便有勞公子了。”
話一落,她人已是掠出車外,車簾落了下來,擋了他的視線,他下意識的再次掀開,放眼望去,哪裏還有她的人影?他一歎,心裏忽覺空落。
“利安,去查查她。”他放了簾子,重新坐回車廂内,再次端了茶來喝,茶水入喉,卻不見往日那滋味,略微帶了些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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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錦出了容淩那馬車,便直奔回往二皇子府方向,在門口與王斌幾人彙合後,便齊齊往府裏去,尚未走幾步,青竹已是急急趕過來,一見到她,眼立馬亮了。
“阿錦!燕大夫人來了!”
又來了?閻錦挑眉,卻是并不意外,以之前她對她的反應來看,即使她離開了二皇子府,她亦不會放心,如今她回來了,她哪裏會不來?怕是她一入了城她便知曉了罷?
“夫人,屬下去看看罷?”尚智道。
閻錦搖搖頭,道:“不必,該來的總會來,我先過去。”
閻錦說罷,便跟着青竹往前廳去。
楊氏一如她先前所見一般,穿着樸素,氣質卓然,然而此次再見,她顯然沒有之前那般好臉色,見她進廳去,半個眼神亦不給她,閻錦見此,蹲身行了一禮,也不待她叫起便起了身,自顧自坐去了一邊,楊氏瞥見她的動作,立即黑了臉。
“想不到一段日子不見,錦姑娘倒是越發目中無人了!”楊氏冷哼。
閻錦彈彈手指,淡淡道:“他人若尊我敬我,我自尊人敬人,他人若貶我低看我,我自同等對待,非是錦目中無人。”
楊氏重重擱了茶杯,神色越發不滿起來,瞧向閻錦的目光亦極不友好,“錦姑娘!先前我還道你是個曉事的!如今看來亦不過爾爾罷了!也舍不得那榮華富貴!”
“夫人說笑了,任是哪個姑娘家,皆是愛慕榮華的,錦又怎能例外呢?”她笑,轉眸之間将屋内之人掃視了個遍,接着道:“錦有幾句話想跟夫人單獨聊聊,不知……”
楊氏斂了怒意,擡手揮退身旁婢女丫鬟,待廳内之人走了個幹淨,方道:“有話便說!”
閻錦起身,慢慢晃至她身側,彎腰低聲道:“燕府一心想要百裏墨與楚國公府結親,不外乎是想借楚容兩家來保住百裏墨,燕老一片愛孫之心,實在令人感動,隻是,燕老可有想過陛下的想法?他會願意看到百裏墨與楚遙結親?陛下看到夫人幾次三番來二皇子府做說客,會如何看待燕府?又會如何看待百裏墨?”
楊氏渾身一冷,滿腔的怒意一瞬間褪了個幹淨,她猛然間想起前些日子貴妃娘娘邀她進宮一叙之事來,道的雖是家常,十句卻有半句不離百裏墨,她那時雖找話搪塞了過去,如今想來卻是不平常,貴妃與燕府毫無瓜葛,哪裏會邀她進宮?定是有人授意罷?而那授意之人,除了那位,别無二選!她握緊手帕,如墜冰窟。
一想到此,楊氏哪裏還坐得住?起身便急急往外走,将閻錦無視了個徹底,她也不在意,自個兒又慢悠悠的去椅上坐了,悠閑喝茶,青竹瞧了她一眼,無奈道:“既然你早有此感,爲何先前燕大夫人來時你不說?瞧你,可将燕大夫人吓了個夠嗆。”
閻錦抿了口茶,眉毛挑挑,無辜的看着她,“沒有興緻。”
沒有興緻?青竹無奈搖頭,頗是對她這所謂‘興緻’無語,再一想,她分明是笃定百裏墨不會與楚國公府結親,故而才如此不在意,任燕府鬧騰罷?
閻錦低頭,笑吟吟的又喝了口茶,一雙眸映在茶水裏,端得是狡黠不懷好意,她看得明白的事,永興帝亦看得明白,正是因爲明白,他便不會允許此事發生,燕府如今雖失了勢,但隻要有百裏墨在一天,便不會被皇帝記恨,即使他們正在做會讓皇帝記恨的事,便是記恨上了,将來的事發展如何,又有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