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渾渾噩噩間,醫院走廊像是走不到盡頭的漫長,耳邊嘈雜的呼喚聲、腳步聲和機械運行的聲音……讓辛菲覺得一點都不真實。

“辛菲?”

似乎有人在旁邊喊了她一聲,卻是如此的遙遠。

“媽媽、媽媽……”

是小小在叫她嗎?爲什麽聽的那樣模糊。

不對,爲什麽有人拉着她胳膊,阻止她進到那個玻璃門内,她要進去啊!

“辛菲,你别進去了!”

“……他在裏面啊,他被推進去了啊……我要進去陪他,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辛菲嘶吼着,雙臂被穆明軒從身後抓住,她搖晃着要掙脫,眼看着玻璃門合上,卻如何也使不上力氣。辛菲張着嘴咽泣,好幾次都快喘上氣,淚水已經布滿雙頰。

穆明軒眼見她下一秒就要因激動的情緒而昏厥,側過身就将她緊緊的抱入了懷裏,拍着她的背,試圖讓她平息下來。

“沒事的,他會沒事的。這不怪你,誰也沒料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

此時,辛菲早已聽不進任何人對她說的話,一雙漆黑的大眼猶如沒了靈魂,一顆顆淚水從裏滾出,她隻是不斷的重複道:“是我害了……齊皖,都說讓他離開的……都說了……爲什麽他還要來找我……”

“媽媽,你别吓我啊……”

驚魂未定的辛小小從背後抱住辛菲,也哭得傷心欲絕。要是爸爸突然離開了,她和媽媽怎麽辦?媽媽是不是不要她了?她以後該怎麽辦啊……

看着哭得如此傷心的母女,穆明軒緊蹙眉頭,他竟然不知道此刻該如何去安撫她們。

手術在進行了兩個鍾頭的時候,穆明軒接到了齊川打來的電話。

“現在齊皖的情況怎麽樣?”

“手術還在進行,你那邊有頭緒了嗎?”

在事情發生後的第一時間,穆明軒便給齊皖的大哥打了電話,因爲他覺得這件事并不像是意外。畢竟,他們現在居住的這個地方人流量并不多,大晚上還有車子通行更是少之又少。更古怪的是,按照他看到的出事地點,被撞到的位置是正對着巴士站牌,從總總迹象猜測直接行兇的可能性更大。

而,辛菲的話語間,也能聽出,車子最先的目标似乎是她,卻連累到了齊皖。

齊川在聽到齊皖進醫院後,平時遇事冷淡的他也睡不着了,雖然這天是國内的大年三十,說好要陪蒙蒙在她爺爺家過年,但他還是訂了張飛往巴黎的飛機票。

朱蒙蒙在聽說齊皖的事後,也是吓了一跳,見丈夫要去法國,二話沒說,淩晨四點半起來就給他收拾好了行李。

這邊齊川收拾妥當後,就撥了倫敦和費城那邊的電話。一切就如同他預料的一樣。

“這是一場蓄意傷害,想必是爲了警告辛菲。”齊川拿着登記牌,遞給了旁邊的助理,剛走進通道又問:“辛菲現在好嗎?”

穆明軒側頭看向垂頭坐在手術室外的辛菲,像是已經哭累了,他喟歎:“情況有點糟。”

齊川眉角擡起,頓了一步,說:“你好歹是她的‘現任’,這樣就沒轍了?”

是啊,他是沒轍了,是誰看見這樣的辛菲都不知如何開解。她一心一意隻想着那個人,其他人都形同虛設。

穆明軒如實說:“她愛齊皖,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刻。”

齊川一直以爲自己那個花心的二弟永遠也不會找到真愛,但現在他似乎想錯了。上天會在冥冥之中,安排兩個陌生的人走進彼此的生活,就算曾經海誓山盟、背信諾言、互相傷害……但,不能否定彼此相愛的本能。折磨了、逃離了、試圖忘卻了,如果到最後還能相遇再次走到一起,那可能就是命中注定。

“關于他們的事到此爲止,你别再插手,以後的事我來處理。”

之前,齊皖一直說齊川欠他一份人情。如今看來,齊川也該是盡義務的時候了。

聽他突然這麽說,穆明軒眼底逐漸陰沉:“我爲何要聽你的?”

齊川走出通道,望着機場外圍的地平線漸漸展開的魚肚白,幾近冷酷地說:“穆先生,我曾聽人說過,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爲減輕患者的焦慮和痛苦,醫生會對患者進行心理暗示,讓其減輕精神上帶來的巨大壓力。有時,甚至會讓患者忘掉以前的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想,如果當時你沒這麽做,辛菲也熬不到今日。當然,有些事情說的太露骨了,也不好。”

就像當初,穆明軒找人調查齊皖那樣,齊皖同樣也暗地裏查了他。

聽齊川說後,他并不吃驚,反而似松了口氣:“不管你們查到了我過去的什麽事,但有一點我确定的是,誰都不能傷害辛菲。就算她最愛的那個男人,也不能讓她難過。”

“是嗎?”齊川冷笑。卻也此時,想到了一件事:“既然你這麽說,要不我們打個賭。”

“賭什麽?”

“就賭辛菲會不會真的再次忘記我那愚昧的二弟。如果我輸了,齊皖将永不出現在她面前,你亦然。”

“好。”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主刀醫生出來的時候,隻簡短的給辛菲說了這麽一句。

“大腦視覺神經受創,胸骨和右手腕骨碎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這肯定會影響他以後的生活和工作。”醫生說完這句後,有問辛菲:“這位是做什麽工作的?”

辛菲呆了好會兒,才擡頭呐呐地說:“他是很有名的攝影師……”

“那真是可惜了。”

醫生說完這句就離開了。辛菲站在原地久久都未回過神。

由于藥效未過,齊皖還處于昏迷中。醫生将他安排到了無菌加護病房,辛菲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病床的他,額頭上剛做完手術,縫了十針。胸口也取出了碎裂的骨頭,右手腕打上了石膏……看起來像是恢複了平靜。

但,辛菲胸口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在撕扯,因爲作爲攝影師的齊皖已經廢了。

“辛菲,你已經一晚未睡。剛才醫生不是說,他現在暫時還無法蘇醒嗎?你就該睡上一覺,總該爲肚子裏的孩子着想。”

辛菲一手貼着玻璃窗,似乎能這樣隔着撫摸到床上男人的睡臉:“我依稀能記得,那是在美國紐約的時候,因爲艾莉的事情,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後我爲了氣他離家。後來,他卻還是找到了我。當時我問他‘皖皖,你是不是很在乎我’,他隻是笑着敷衍我說‘時間沒有永遠的愛情,可能我現在在乎,以後就不在乎了’我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我知道,就算他不再愛我,我還是喜歡的他要命。也是那晚,我問他的生日,準備回送他一份禮物,因爲他不久前才送了我一條手鏈。”

辛菲說着便笑了,她指尖輕輕地描着玻璃裏的那俊逸的臉龐:“我用提前送他生日禮物的借口,買了一個皮夾,雖然不是什麽名牌,看見的第一眼卻覺得很适合他。”

說着,穆明軒見她另隻手裏似乎一直拿着什麽東西,淺灰色複古的皮質,精細的縫邊,看色澤和磨損程度似乎是用了許久的東西。

辛菲擡手,這時穆明軒才知道,這就是她說的,七年多前送給齊皖的生日禮物。

“這個皮夾他竟然還放在身上,明明是這麽出名的攝影大師了,還帶着這種廉價的東西。”她一邊說一邊打開皮夾,裏面有張已經發黃了的照片,是她高中時期的。

“我送他皮夾的時候,刻意把自己的照片放到裏面,就是想讓他不管去哪裏都帶着我,想着我。其實,我以爲他會扔掉的……”

似乎說到了傷心處,辛菲将皮夾緊握在胸口,就蹲下了身。

“辛菲……”

穆明軒看着她這樣痛苦,眉頭蹙了蹙,心裏也是五味陳雜。

她一手捂住自己的雙眼,說話聲都開始哽咽了起來:“其實,昨天才是齊皖的生日……他卻什麽也沒說,由着我朝他發火……一次又一次,我總以爲自己是被抛棄的那一個,可,哪一次不是他先找到了我……是不是我錯了?”

幾個小時内,辛菲像是把這一輩子的淚水都流幹了。穆明軒心疼的換上她纖瘦的肩膀,歎道:“辛菲,痛苦的話就放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辛菲側頭看向穆明軒的雙眸,似乎想了半輩子,才回:“……我知道了。”

幾個鍾頭的飛行,終于落到了巴黎戴高樂機場。

齊川打開手機的時候,裏面已然裝了好幾通電話留言。聽完留言後,齊川眼裏深沉,看來事情和他想的相差無幾。

看來要解決這件事,還必須去見一下當事人。于是,他側頭對身旁的助理道:“給我訂一張明天下午飛往倫敦的機票。”

“是。”

齊川來到醫院的時候,齊皖還在昏迷中。

而原本一直守在醫院的辛菲卻不見了。正當這時,穆明軒給他打了通電話。

“齊教授,這次賭局已經注定了輸赢。”

他們之間的賭局才不過半日,穆明軒信心滿滿的開口就如此說,必定是發生了什麽。齊川這一生最讨厭的就是輸,眉頭皺起,就冷冷道:“你就這般笃定?”

穆明軒冷笑了一聲,就挂斷了線。

然而,在此前,辛菲已經決定,這次将是她與齊皖最後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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