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方明,穆重陽睡得正香,被慕心遠叫醒:“大哥,快快起床,掌門人召見咱們兩個!”穆重陽知道能不能加入昆侖全在掌門人一句話,不敢怠慢,一躍而起,匆匆洗漱後便由白雲子、三澄子兩人領着前去見掌門人天門子。
穆重陽昨夜天黑才到,此時才有機會看清楚昆侖山全貌:隻見無數間房屋依山而建,被山間雲霧缭繞,宛如飄在半空中一般。三澄子介紹道:“昆侖山有兩座山峰,一座叫紫霞峰,一座叫雲霧峰。所有的房屋建築都建在兩峰之下,依地勢高低,按金、木、水、火、土五緯分爲歲星居、辰星居、鎮星居、熒惑居、太白居五處。你瞧那最高處的那座祭壇,便是是祭天之處,喚做“朝天宮”。下邊那間青色房子叫天都觀,便是掌門人處理事務之處。掌門人公正無私,不苟言笑,你見了面可要小心些。”穆重陽朝遠處向下眺望,見南山腳下黑氣沖天,西面山腳下也有惡氣若隐若現,北面山腳下似有鬼氣,東面霧氣濃濃。三澄子解釋道:“昆侖山東面有霧氣,可以出入;南面黑森林,裏面有金蛇王,爲天下第一奇毒;西面乃猛獸出沒之地,内有開明獸,長得像老虎卻有九頭;北面有巫彭、巫陽、巫凡、巫相等各種僵屍,都是不死之身,乃是門中弟子修煉之所。”
說話間便到了天都觀,隻見觀前一個牌樓,上面寫着“天下第一觀”幾個大字。
進去以後,隻見前面一個偌大的平地,上面整齊地站着上千名年輕道士。穆重陽老遠瞧見靈敏子和秦雨中兩人,便沖他們揮了揮手,但二人目不斜視,裝作沒看見。三澄子道:“這裏叫開明台,站着的都是像我們這樣的二十代弟子,都住在辰星居和鎮星居。”
再往上走,又是一塊空地隻有原先的一半大小,站着三、四百名道士,大多都是中年,也有少數老人。三澄子道:“這裏叫禮泉台,站着的都是十九代弟子,你義父海蟾子、白雲子師叔都屬其中,居住在熒惑居。”
又往上走了不久,隻見前面一眼水池,旁邊種着奇花異草,旁邊隻有四、五十名道士,大多是白發蒼蒼者,席地而坐,三五成群,或下棋,或聊天論道,或吟詩作畫,甚是悠閑。三澄子道:“這裏叫瑤池台,這些都十八代老前輩,和掌門人是一輩的,平日裏都住在太白居。”穆重陽問道:“那歲星居裏住的又是什麽人?”三澄子道:“歲星居是給俗家弟子住的。”
四人到了瑤池台,便不再往上走,站在邊上等候。穆重陽伸長脖子往上面瞧,隻見一間氣勢恢宏的大殿巍峨聳立雲端,雕梁畫棟,極爲華美,一陣陣輕煙不斷從殿内飄出。忽然“锵”一聲清脆钹響,一個平穩厚實的聲音緩從大殿中傳出,“大家都到齊了,便開始吧。”隔着雖遠,卻似乎在耳邊說話一般清楚。白雲子、三澄子趕緊跪倒,三澄子拉了拉穆重陽道:“這是掌門人天門子每日主持早壇功課,趕緊跪下聽訓。”
穆重陽依言跪下,隻聽那天門子先念了一回經文,接着道:“剛才念的乃是《清靜經》,教大家修真養性,堅定道心。咱們昆侖派創立之初,已經八百餘年,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不是因爲咱們的道學修爲比别人深,更不是因爲咱們的武功比别人練得高,而是因爲曆代祖師都深深明白抑己讓人之道。凡事忍讓三分,不可意見用事。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咱們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不求名利,僻如那流水,不着形狀,卻能延綿不絕;若僻如那山間巨石,雖然堅固,但經風呼日曬,千百年後,也會損裂。是故老子曰:上善若水。便是這個道理。”
穆重陽聽了暗自搖頭:不對,不對。若依他所說,那我們三眼井的村民有何償與世有争了,那些匈奴強盜更不會睬什麽争不争的,隻管拿着明晃晃的刀子燒殺擄掠。
天門子講道已畢,命令召白雲子和三澄子二道帶着兩個孩子入殿。穆重陽進入殿中,偷眼瞧天門子,見他身材甚高,胸前三縷長須,神情嚴肅,不怒而自威。白雲子和三澄子跪倒在地,将兩個孩子的來曆都詳細說明,并央請将二人收錄門下。
天門子先讓慕心遠上前,柔聲問了他姓名、年歲、籍貫等,見慕心遠聰明伶俐,言語有禮,甚是喜歡,又見他骨胳清奇,四肢勻稱,是難得的學武胚子,當下道:“我門下有六名弟子,再差一名,便湊夠天罡七星之數,你若不嫌棄,便做我的關門弟子吧。”慕心遠大喜,叫了聲“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納頭便拜。殿中衆人無不露出豔羨之色,要知道天門子的六名弟子,号稱“昆侖六子”,都是在昆侖派中卓爾不群的人物。天門常說要從衆弟子中再挑一人,但總遇不到天份足夠之人,所以耽擱了許多年,想不到今日竟一眼瞧上了慕心遠。
天門子收了滿意徒弟,心情大好,見穆重陽也是一臉躍躍欲試之相,便吩咐他也上前來。他昨夜已向白雲子問過情況,知道穆重陽雖然頗爲聰明,但桀骜不馴,放蕩不羁,又見他一臉跳脫之相,略覺不喜,有意給他一個下馬威,問道:“你便是海蟾子的義子穆重陽罷?”穆重陽嘻嘻笑道:“是呀。”天門子陡然喝道:“你聽清楚了,海蟾子當年背棄師門,本該嚴罰,但瞧在他爲救百姓而死的份上,本座既往不咎。你身爲他的義子,日後更需小心謹慎,檢點言行,如若違反門規,本座嚴懲不貸!”穆重陽冷不丁被無緣無故訓了一通,好生委屈。
天門子見他一臉失落之色,暗自得計,聲音轉軟,道:“你日後嚴守門規,本座也不會虧待了你。這十九代弟子中,以鶴沖子武功最爲出類拔萃,連我那幾個徒弟都不如他,你便拜在他門下吧。”
穆重陽聽到“鶴沖子”三個字,腦袋“轟”地一聲響,叫道:“我不要拜他做師父,您給我換一個吧。”
三澄子在一旁好心勸道:“大哥,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福份當掌門人徒弟的,能拜鶴沖子爲師很不錯了。”穆重陽隻是搖頭,堅決不肯拜鶴沖子爲師。
天門子喝道:“這天下隻有師父挑徒弟的,哪有徒弟挑師父的道理。來人,快把鶴沖子叫來!”
穆重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急得全身冷汗直冒,卻半點辦法也沒有。
不多時,鶴沖子被靈敏子和秦雨中兩人扶進殿來。穆重陽吓得将頭低下去,臉幾乎貼着地面。天門子見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問道:“出了什麽事?”鶴沖子又是傷心又是氣憤,聲音都有些發顫,道:“禀掌門,昨日我在後山修煉先天之氣,練到妙處,如覺在皓月當空,天空有無數水珠源源不斷落于頂上,至頭旁消失;又如清風吹拂,如至仙境,弟子大喜,知道即将練成那‘練氣化神’之境,正要去體會那妙處,不料不知從什麽地方鑽出來一個野小子,對着弟子大嚷大叫一番後,又無故将弟子痛打了一頓,害得弟子險些走火入魔。若不是兩個徒兒及時趕來,恐怕弟子便要命喪九泉了。”
天門子奇道:“有這等事。”他見靈敏子和秦雨中兩個站在鶴沖子身後,頓時大爲起疑。原來鶴沖子練武成癡,武功在十九代弟子中無人可及,但爲人絲毫不通人情世故,呆闆迂腐,門下弟子隻有兩個,都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靈敏子是出了名的嘴尖皮厚,好賭成性,衆人見了如避瘟神;秦雨中整日裏渾渾噩噩,說話天一半地一半,沒用的東西知道不少,有用的本領一樣也無。天門子對這二人大起疑心,喝道:“靈敏子,秦雨中,你們兩個跪下!”吓得二人撲通跪倒。天門子厲聲道:“我問你們,你們二人看守入口,如何會有人跑去打擾你師父練功,是不是你們兩個躲在什麽地方偷懶,或者偷跑出去玩了?”兩個小道士吓得磕頭如搗蒜,一齊叫冤。鶴沖子從來護短,道:“禀告掌門,我這兩個徒弟忠厚老實,從不說謊。弟子懷疑害我之人,是從登天梯爬上來的。”
白雲子、三澄子和慕心遠聽到“登天梯”三個字,都吃了一驚,又見穆重陽模樣,均明白些什麽。
天門子道:“登天梯?隻怕不會,就算有人能爬上登天梯,那裏有避水神獸守護,誰能闖得過去?秦雨中,靈敏子,你們二人好好想想,當真沒有瞧見什麽可疑之人麽?”
靈敏子剛要說話,秦雨中搶着答道:“瞧見了。弟子在入口處等師父許久,擔心師父安危,又好奇師父練得怎麽樣了,便不顧責罰,擅離職守,獨自跑去師父練功處瞧個究竟。遠遠瞧見一個蒙面人,雙手叉着腰,得意地朝着師父大聲叫道:‘你們昆侖派自以爲道家正宗,不把我們魔教放在眼裏,我今天來就是要教訓教訓你們的’。”
天門子奇道:“什麽魔教?”
秦雨中搖頭道:“弟子也不知道呀,隻是聽他這樣說的。那蒙面人說完,對着師父便是一掌,隻聽‘撲拉拉’一聲響,将師父擊出十幾步遠。蒙面人哈哈哈大笑三聲,然後就飛走了。”
鶴沖子奇道:“我怎麽不知道?”秦雨中道:“師父當時正在練功,對外面的事情都不知曉。”鶴沖子“哦”了一聲,将信将疑。
秦雨中接着說道:“掌門人見諒,弟子膽子小,武功又低微,吓得躲在草裏連氣也不敢喘。待那蒙面人走得遠了,才敢過去救師父,實在是大大不孝。早知如此,弟子平日就該好好練功,縱然不敵,好歹也能擋上一擋。”
天門子見他越說越起勁,神采飛揚,眉飛色舞,所說之事更是漏洞百出,吩咐道:“叫古月子進來。”不多時,古月子被帶到。天門子問道:“你把昨夜怎麽發現鶴沖子的情形詳細道來。”古月子道:“我和去給他們兩個送飯,後來想起來鶴沖子師兄也沒有吃飯,就去給他送飯,走到河邊,發現他練功走火入魔,暈倒在河裏,差點給淹死了、、、、、、”天門子厲聲喝道:“住口!你們三個混帳東西,再不說實話,我将你們盡數打死!”靈敏子和秦雨中吓得瑟瑟發抖,古月子卻是一臉茫然,還在那裏嘴硬:“弟子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教我不得好死。”天門子發生氣,喝道:“來人,把這三個畜牲拉下去,每人重打一百棍!”
“且慢!”旁邊一名老道站了出來,卻是天門子的師弟李師古,爲人最是剛正嚴厲,掌管昆侖派的刑罰的。李師古勸道:“這三人雖然可惡,但畢竟年幼禁不得打,按門規,不可輕用杖責之刑。”另一個老道士也站出來勸道:“掌門人,暫時息怒,不如讓貧道來問問?”說話的叫黃觀,乃是天門子的師兄,見天門子點頭,黃觀上前對三個小道士道:“你們三個闖下大禍了,欺師滅祖,打死了也不爲過。掌門人心善,念你們年幼無知,隻要你們說實話,便饒過你們。”靈敏子和秦雨中對視一眼,一齊搖頭不語,隻有古月子還死撐:“我又沒有做錯事,爲什麽要打我?”天門子剛壓下的怒火又被古月子激起,指着古月子喝道:“先打這個,打死不要緊!”
穆重陽再也忍耐不住,暗道:他們幾個如此夠朋友,我若再不站出來,還算人嗎?擡起頭來,大聲道:“不關他們的事,是我弄傷鶴沖子的。”鶴沖子看清穆重陽相貌,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打我的!”
天門子奇道:“你昨日才到昆侖,怎麽回事,你且說來。”
穆重陽将事情來龍去脈詳細講了一遍,卻略過了和三澄子打賭之事。
殿中一衆道長聽完,都覺匪夷所思,又好氣又好笑。天門子道:“靈敏子、秦雨中、古月子,你們三人包屁串通,欺瞞師長,罰你們三人到半天崖思過半年。穆重陽,你桀骜不馴,舉止輕浮,我昆侖留你不得,你自己下山去吧。”
穆重陽大驚失色,跪下苦求道:“弟子知道錯了,但确實是無心之過,求掌門人發發善心,留下我吧?”說完,給三澄子使眼色。三澄子會意,他倒也是義氣之人,雖然畏懼,仍硬着頭皮求情:“掌門人,穆重陽孤兒一個,無處可去,您就留下他吧。”慕心遠和白雲子也一齊求情。天門子堅決地搖頭道:“穆重陽生性輕浮,與當年海蟾子如出一折,實非我玄門中人,勉強留下,也不過是誤人誤己,當年海蟾子行爲放肆,颠三倒四,我極力主張将逐出師門,你們一再苦求,到後來他卻自己背棄師門,再也不肯回來,凡事不可一錯再錯。黃師兄,勞煩帳房給他支些盤纏,還是趕緊送下山去吧。”穆重陽聽他言語之中辱及野道人,隻覺一股熱血上湧,腦子一轟,便什麽也不顧了,站起來指着天門子道:“牛鼻子,不留便不留,老子還還希罕什麽狗屁昆侖呢。我義父已經死了,不許你對他出言不遜!”
天門子何曾被人這樣頂撞過,勃然大怒,喝道:“來人!把這狂悖之徒給我叉出去!逐出山門,永遠不許他再踏進昆侖半步!”
穆重被幾名道士架着,一路上隻覺無數異樣眼光瞧着,他索性破口大罵,将天門子祖上十八代女性全都問候了一遍。數千名大小道士個個聽得目瞪口呆,驚訝不已,數十年來,昆侖上上下下,誰敢對天門子這般不敬的。
穆重陽被架到山門之外,重重扔到地上。“哐當”一聲,大門緊閉。他一躍而起,擡起腳朝大門踹去,那門乃是實木所制,外面包了鐵皮,哪裏踹得動。想到自己美夢破滅,全怨天門子那惡道,怒不可遏,拉開架式,在門口滔滔不絕地罵了起來。暗道:他們若不開門,老子便一直罵下去,罵到他們開門爲止。至于開門以後能幹什麽,他倒未曾想過。
他的罵聲極爲響亮,不多時,便有百八十個小道士和俗家弟子散了早課,趴在圍牆上看熱鬧。這些小道士懂得什麽厲害關系,大半讨厭天門子平日過于嚴厲,聽穆重陽罵掌門人罵得有趣,大呼過瘾,反倒一齊喝起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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