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巧遇方外之人
高覺和婉嶺一路有說有笑,在他們的腳下,那條正在修建的路仿佛也不那麽難走了。兩人來到住宿的賓館前,高覺先一步走進旋轉門,兩手輕輕地搭在裹着紅絨布的橫在轉門上的銅扶手上,莊重而灑脫地邁步走出旋轉門,婉嶺緊随他的身後。此時,旋轉門的内側站着幾個人,其中一個穿着一身黃色僧服的和尚模樣的人,正仔細地端詳着他倆。
高覺并不看眼前的幾個人,隻是跨出轉門,繼續向電梯那面走去,他的身後突然傳來那位和尚感歎的話語:“前邊那位先生福氣好大啊,好大啊……”
高覺的步子不緊不慢,繼續走着,沒有停下來,不過,和尚那種底氣十足的嘹亮的音色,在他的心裏還是震顫了一下,他的腳步猶疑地遲緩下來,并疾速地在内心判斷着,“他是一個算卦的先生?還是一個真正的和尚?”就在他走到電梯跟前的一刹那,一個念頭閃過腦際,于是旋即轉身對着那個和尚。
高覺忽然想到了自己過去呆過的水月谷那兒的那個瘋和尚,他在離開水月谷後來的歲月裏,時常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一個在修證上突飛猛進的機會。他修行多年,心中有萬千感覺,百般意境,覺得自己這一顆心不存法見,不受境轉,微細微細處,甚至不受佛縛,不受經縛,但是他心裏又覺得,自己的修行欠缺一個質上的飛躍,因而他一直想測知自己究竟到了如何的境界,又如何做進一步的修行。不過,有時他又很反感印證,他覺得這印證有點像世間的當官一樣,世間當官,需要任命,否則就像是打天下得天下自稱皇帝一樣。學習佛法,有所證得,需要印證。自己說了不算,依法自印也不算,即使辟支佛也是佛未出世時自證。如果這樣,即使你的心行完全符合佛法,也不算所證所得。但是這會形成一種情況,有些人因爲靠日月消延取得高位,也像世間的老大一樣,全面否定别人,隻有自己說了才算,是不是有點武斷?并且如果都需要印證,那麽最早的佛是誰印證的呢?他時常想起那個瘋連長,“他常天背着個布袋子轉來轉去,莫不是布袋和尚的化身?那不就是彌勒佛的化身的化身嘛,或者幹脆就是彌勒佛的化身呢?”每每此時,高覺的心裏總是很矛盾的。
高覺在走向電梯又轉身的瞬間,腦海裏極速地運轉着這些念頭,在他的心裏,矛盾畢現,既想這可能是一個江湖騙子,又不想錯過一次可能的高僧的指點。他很自然地雙手合十,對着那和尚微微點了一下頭,悠悠地開口說道:“敢問師父法号?”
“你叫我果真就行,可以知道你的大号?”那和尚反問道。
“自号無塵居士,叫我無塵即可。”不知什麽念頭忽然飛進高覺的心裏,他便突然笑了一下,對那和尚編出個自号來。高覺邊說邊走近那和尚,緊接着用一種打趣地口吻對他說道:“果真師父,你不會是算命打卦的吧?”
“佛家不許算卦的,隻是看到先生氣度不凡,眉宇間透着一股常人不具的光色,心裏憐惜,就說了出來,有緣有緣啊。”那和尚并不介意高覺的揶揄,時下的環境不能不讓人往這方面想啊,他就微微笑着,示意地看了看大廳一角的沙發,對高覺說道:“到那邊坐幾分鍾?”
“好,坐幾分鍾。”高覺答道,并和婉嶺一起随着那和尚過去,在靠窗戶的一側坐下。
高覺随即說出自己目前在修行路上的疑惑,請那和尚解答。
那和尚并沒有急于開口,他先從随身的布袋裏掏出一張發黃的足有十六開大的并不規則的紙,然後問道:“你修的是這個?”
高覺隻看了一眼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很确定地說:“不是。”
“那你修的是這個?”那和尚又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來,接着問道。
高覺又看了一眼,還是很确定地說:“不是。”
“那是這個嗎?”那和尚再拿出一張紙來,再問道。
高覺再看了一眼,便很确定地說:“是的。”
“無塵先生啊,你這已經是到了菩薩位上了,我可教不了你了。”和尚确切地說道。
高覺看看那和尚,和尚臉色甯靜,看不出什麽讓他疑問的地方,他也就換了話題,問道:“果真師父這是幹什麽去呢?”
“到這兒有點事,正好行雲流水地到處走走,随緣應付,隻是有個心結,一直想找個有緣人,接替我的位置,也好傳承下去。”
“師父看起來身體很好啊,怎麽就有了這種想法?”高覺說時,打量着和尚,估摸着他也就是七十來歲,面孔清癯,臉色黑亮,看起來很硬朗的樣子。
“心燈已滅哦。”和尚很慈祥說道,并盯着高覺,身體向前探了一點,又說,“你可願意随我前往?”
和尚說時,高覺似乎看到他的心間正有一盞油燈亮着,火苗一閃一閃的。他忽然又有點猶豫,矛盾的心性讓他再次用否定的口氣說道:“我再考慮考慮吧。”他歎了一口氣,接着說道,“總覺得有些事未了,塵緣未盡啊。”
“行,你想好了來找我。”和尚很幹脆地說。
“哪裏找你啊?”一直沒說話的婉嶺,突然開口問道。
“茫茫雲嶺,巍巍雲山,那裏有一處好景緻,天上飛瀑,地上流水,就在那清澈的河水邊,有一座飛雲寺,到那兒就會見到我的。”
和尚說完,準備起身,婉嶺又說道:“師父稍停,我有一句話想問。”
“你說吧。”和尚又坐下來,說道。
“師父想必是得道高僧,能夠看得無塵居士這等修行境界,有此慧眼,能不能看看我和他可是什麽緣分?總是牽腸挂肚的。”婉嶺渴盼地問道。
“哦,”和尚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高覺,說道,“你可知道他初年曾有一個過了世的前妻,對他是念念不忘啊。”和尚的話令高覺驚訝不已,心想他怎麽能看出那段紅塵往事,他早已将它埋在記憶的深層,從不曾談起的。不過,婉嶺更是驚奇,但是,令她有點愕然的是另一層意思,并非高覺的感受,那就是那段紅塵往事與她有什麽瓜葛。于是,婉嶺說道:“他沒跟我提起過,不過那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話不可說透,你就悟去吧。至于你和他今後的緣分嘛,倒是很讓人羨慕的。”
“怎麽個羨慕法呢?”婉嶺一頭霧水地接着問道。
“你們自然是做不了凡間的夫妻了,不過倒是一對不舍不棄的修行人啊,神仙伴侶,神仙伴侶喲。”和尚說完,起身和高覺拜了拜,說了聲“一定來找我啊”,便離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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