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盛老夫人走前幾步,清了清嗓子,豐腴的一張滿月臉上卻是毫無笑容。她上下端詳過楊淩,口氣帶着幾分僵硬:“你說,你是叫楊什麽來着?”

楊淩微微躬身,不亢不卑的道:“在下楊淩。”

盛老夫人“嗯”了一聲,吊起雙眼道:“方才,你也聽到我們家的人說的話啦,說是你打算乘着拔旗奪魁的餘威,把心一橫,要對我們百裏家人來個趕盡殺絕,雞犬不留?”

楊淩神情異常端肅的道:“上有天,下有地,老夫人,我楊淩可以對着天地發誓,若是我有一星半點這樣的惡念,便叫天打雷劈得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企圖,我連想也沒想過!”

百裏老夫人重重的追問:“此言當真?”

楊淩正色道:“老夫人,在下所陳,句句全是實情,請老夫人明鑒--如果在下有意逞兇,爲什麽卻一直站在這裏不采取行動?爲什麽任憑府上諸位再三污蔑并無答辯申訴?”

百裏老夫人湊近楊淩的臉,一字一句的道:“你倒告訴我,爲的是什麽?”

楊淩極其誠懇的道:“在下至今未曾施以橫暴,乃表示在下根本無此居心,在下既然無此居心,則事實勝于雄辯,又何須加以争論?在下默而以息。府上諸位卻不依不饒,大有置之死地而後快之意,群舌滔滔,皆是欲加之罪,還望老夫人洞察秋毫,勿使鮮血濺流于誤解或栽贓誣陷!”

百裏老夫人尋思片刻,又道:“如你所說,則爲何事畢之後,你仍未離去?”

這話一出,楊淩不由得苦笑道:“府上諸位環伺四方,去路已絕,若将強闖,必得動武見血。就是基于此項考慮,在下才再三容忍,不便突圍。”

百裏老夫人頭也不回的提高了聲音:“浪兒,這楊淩所說,可是實情?”

百裏浪目光垂注地面,臉上表情複雜,遲遲疑疑好半晌沒有答出話來,沈浪怒瞪了他表兄一眼,搶着道:“一派胡言,完全是昧心之論,你老人家休要聽他瞎扯混論。”

百裏老夫人怒道:“我不是問你,你少給我羅嗦。浪兒,你是怎麽啦?莫不成礙着誰吓得你變聾變啞了?爲娘在問你的話,你沒聽到?”

憋了這一陣的百裏慕,聞得渾家語中帶刺,老臉上難免有些挂不住,他幹咳一聲,沉沉的道:“老太婆,你也不是包青天,難道說還真要把咱們家的側院當成公堂,在這裏鐵面斷案?你管的事未免多了點吧?”

哼了哼,百裏老夫人毫不客氣的給老頭子頂了回去:“做什麽總該有個道理,分個是非,若是爲了你們爺兒們的事,就更要清楚明辯,打破砂鍋問到底。那不仁不義的惡名,你們父子都想搶着頂,我老婆子還不樂意。我百裏家猶待傳宗接代,延世子孫,可不能叫别人在背後點破了脊梁骨!”

百裏慕氣得重重一跺腳,卻好半時反不上話來。隻得背着雙手到一邊,呼吸粗濁得宛如在拉風箱。

百裏老夫人恍同不見,又提高了嗓門:“浪兒--”

疾步趨前,百裏浪面龐泛白,神态惶然,期期文艾的回應:“娘,孩兒在……”

百裏老夫人吊着臉道:“爲娘還在等你回話呢。”

暗裏咬咬牙,百裏浪被逼不過,隻有硬着頭皮道:“是,娘,那楊淩說的,多半是實情……”

百裏老夫人毫不放松,緊接着問:“那麽,不是實情的又是哪些話?”

窒噎片歇,百裏浪的白臉又透了赤,他仿佛在和自己掙紮:“娘,孩兒的意思是,楊淩所言,全是實情……”

沉默了一下,百裏老夫人才道:“這樣說來,是人家并沒有包藏禍心了?”

艱辛的吞了口唾沫,百裏浪呐呐的道:“至少,表面上是沒有,也不曾有此暗示……”

了解的點了點頭,百裏老夫人道:“是咱們家的人攔着人家,不讓人家走,也是咱們家的人,想找個借口把姓楊的處置在這裏?”

唇角連連抽搐,百裏浪低頭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喉間更像梗塞着什麽:“回娘的話,這不是兒子的主意。”

冷冷一笑,百裏老夫人道:“我知道是誰的主意,可恨你老子平時威風八面,翻雲覆雨,偏生耳根子軟,經不得幾番撺掇,就天暈地暗摸不清東西南北了。也不尋思尋思,人家的點子對不對?未了是待送他上高台抑或下陰溝!”

這叫啥來着?真是大框框套着小框框——畫(話)中的畫(話)呢。

明着數落百裏慕,暗裏卻指責王立超,王立超飽經世故,多曆風霜,老嫂子的意思如何體味不出?他的容顔不禁十分難看,卻強自按捺着,悶不吭聲。

百裏慕到底過意不去,幫着老友開腔道:“你也不必指桑罵槐,這件事怪不得立超兄弟不平。後生小輩,居然目中無人,膽大包天,明着上門叫陣,這還成個規矩麽?痛加懲罰,嚴爲處置,此例一開,将來人人皆可仗藝啓端,個個全來要求比試,咱們還有安甯日子過麽?殺一儆百,才是斷絕後患的良策。立超兄弟是爲了我百裏家打算,不能錯責于他!”

百裏老夫人闆着臉道:“不管立超兄弟是個什麽心思,卻也不該失了原則不是?混淆情理,老頭子,我隻問你一句,人家楊淩是不是代表周颠前來以禮求見,按儀讨教?”

百裏慕略爲猶豫,相當勉強的承認了:“不錯。”

百裏老夫人又道:“你也答允楊淩的比試要求?”

百裏慕不能睜着眼說瞎話,隻有更勉強的颔首道:“我答應了。”

不知怎的,百裏浪突然起了一股沖動,脫口接上來道:“娘,爹還說過楊淩是個知書達理的後生,說人家以禮求教,我們就該以禮待之,并且誇獎楊淩虛懷若谷,不愧是周颠的衣缽傳人。兒子在敗了頭一陣以後,爹還訓勉兒子要以此自惕,低厲奮發,苦學不倦,将來才有功成名就的日子。打根本上說,爹對楊淩最初的印象應是很不錯的……”

百裏老夫人冷冷的道:“後來怎麽就變了?”

百裏浪鼓起勇氣道:“怕是我們百裏家連遭挫敗,傳揚出去有損爹的威譽……”

百裏老夫人火辣的道:“便爲了這點虛名之累,就打算殺人滅口?”

百裏浪不敢再說,垂手退後兩步:“娘親明鑒。”

這時,百裏慕神情古怪的瞪視着自己的兒子,不是憤怒,不是怨恨,亦不是顔面受損後的那種羞惱。他怔怔的望着百裏浪,眸心眼底,似乎有許多穎悟,許多感觸,許多他以前不很了解而現在卻豁然貫通的意念。于是,他深深長歎一聲,收回了目光。

百裏浪連忙沖着老父“撲通”跪下,以額碰地:“爹,爹,孩兒不是有意觸犯你老人家,更不敢與爹背道而行,隻是……隻是孩兒有話存心,如梗在喉,不得不說,不得不據實而陳啊……”

一側的沈浪破口大罵:“不孝的東西,姨父算是白疼你幾十年,你竟敢如此忤逆于姨父,也不怕天打雷劈?真正吃裏扒外,數典忘祖!”

忽然,百裏慕暴叱如雷:“浪兒住口!”

就在沈浪一愕的光景,百裏慕已大步向前,一把将百裏浪扯起,面對面的正視自己的兒子。百裏浪愧赦的不敢擡頭,百裏慕卻扶着他的雙肩,流露出少見的慈父情懷。有些傷感,又竟恁般的和藹寬慰:“浪兒,不必難過,也不必自責,爲父了解你,自小你就是這樣,仁厚、明理,富有正義感,但凡認爲不平之事,你從不苟且徇私,默而以息,你總要說,總要求個曲直。爹知道你要分辯的隻是是非,不是要悖逆親情。浪兒,今天你的做法沒有錯,或者時機不算拿捏得很好,你的本心本意卻已經表露,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浪兒,但爲父亦非狠毒,你娘說得對,虛名所累,要看得開它,談何容易?爹的行徑雖然略嫌自私,亦是爲了百裏家名聲打算,想你多少體諒爲父苦衷一二吧?”

百裏浪雙眼發紅,語聲哽咽:“爹,爹啊……”

百裏老夫人籲了口氣,大聲道:“老頭子,算你見機得快,心眼兒尚還活絡,不曾硬朝牛角尖裏鑽,否則真要害死人啦,這檔子事,就此拉倒吧?”

百裏慕沉重的道:“立超兄弟,請你諒解,妻兒所見,亦非無理,我們兄弟就多少委屈點吧。”

王立超面無表情的道:“全憑大哥做主便是。”

這時,百裏老夫人又對楊淩道:“我們這樣子做個交待,你還有什麽意見沒有?”

楊淩抱拳當胸,形色謹敬:“多蒙老夫人仗義執言,百裏公子體恤寬諒,得免一劫,在下感激不盡,永志于心。”

百裏老夫人淡淡的道:“你也不用客氣,是非原就不能蒙混,有此結局,相信你亦應該滿意了。楊淩,恕我們不留大駕,尚請自便。”

欠了欠身,楊淩道:“就此告辭,再謝老夫人周全。”

直起身來,他的視線與廊階上的歐陽芳菲相觸,歐陽芳菲的目光中有一股似笑非笑,帶着幾分嬌嗔味。同時,好像在給他傳遞一種信号,一種他自認可以領悟的信号。

等到出了百裏家的大門,楊淩才算放下心頭那塊大石。一路上沒有人攔阻他,也沒有再生任何伎節,就這麽安穩的走了出來,送他出門的,還是原先那個仆人,以及百裏家上下無數雙神色錯雜的眼睛。

當然,在之後的一段的反應裏,百裏府上諸人的态度未免有些冷漠生澀,但楊淩卻不以爲怪,在把人家一個大好宅第擾亂成這等模樣,又曆經動武流血之後,再有涵養的居所人家亦無從故示親切友善起。能不惡言相向,怒目以對,業已算是上上大吉啦。

走下門前的台階,楊淩不由略顯猶豫,剛才歐陽芳菲那一瞥裏,她明是有所暗示,他認爲這暗示乃是要他稍候見面之意,但在哪兒稍候見面呢?總不能就在百裏家門前,亦不會在街巷之間。

四處張望,他幹脆來到對面一戶人家的院牆折轉處,倚在壁角端靜候玉人駕臨。

這片刻的時間裏,他的心情很甯靜,甯靜得腦海中隻是一片空白。并沒有等候多久,楊淩尚未看到歐陽芳菲,卻先聞到那股子淡雅又純淨的芬芳。馨香一陣,歐陽芳菲才氣籲籲的轉了過來,正在滿臉焦急的引頸探尋。

楊淩趕緊直起腰身,沖着人家美嬌娘咧嘴一笑,又想拱手又待作揖,忙亂中卻隻雙手舞動,竟像做勢欲推的功架,倒是吓了歐陽芳菲一跳。

待弄清楊淩的意思,歐陽芳菲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她走過來一把拉住楊淩的左腕,低促的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楊淩唯唯諾諾,随在歐陽芳菲後面亦步亦趨,沒有三轉兩轉,來到一處圍牆坍塌,滿眼荒蕪的廢園邊,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什麽人家棄置的寶居,瞧那花亭水榭,假山殘頹不堪,卻仍留有當年巧雅華麗的痕迹。隻是如今人去樓空,竟變得恁般被凄然。難得歐陽芳菲怎麽會找到這麽一處所在,卻确實是适宜說話的“地方”。

拉着楊淩走到園中涼閣裏,歐陽芳菲也不管石凳上滿布泥塵,先按着楊淩坐下,自己也打橫落坐。她卻不開口,兩眼定定的凝視着楊淩,宛如要在楊淩的臉龐上找回這一陣子失落的辰光,要在楊淩的雙瞳底搜尋可能隐藏着的什麽私密。

被歐陽芳菲這一陣細瞧,瞧得楊淩心頭忐忑,面孔發燙,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扭妮與尴尬。他陪着笑,不知怎的舌頭竟有些打轉:“呃,芳菲,可有些日子不見了,這一陣還好吧?”

歐陽芳菲冷冷哼了一聲,揚起眉梢:“我們的大英雄,大勇士,你也知道你已經不告而别好多天啦?從你突然失蹤的那一日起,你曉不曉得把我們全家上下急成了什麽樣子?不但家裏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尋找你,爹更到處托朋友,央關系,請他們務必幫着留意查訪。這邊廂鬧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卻萬不料你老兄居然悠哉遊哉,提着你的刀片子上了‘安順府’,更偏偏找到我百裏伯伯家門口堂皇叫起陣來。你,你真會觸大夥的黴頭啊!”

楊淩苦笑着道:“芳菲,老實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會出現在百裏慕家裏,至于你與百裏家尚有淵源,對我而言,越發是沒邊沒底的事,天下哪來這麽些巧合?我要求教的對象剛好又是你們家的親友?然則事實硬是如此。這,這豈非機緣攏湊得太也不幸?”

歐陽芳菲悻悻的道:“你就不會多用用腦筋?我早就向你說過,爹在‘安順府’有一位名頭極大的好朋友,又有錢又有勢,我還提起哪一天帶你到他家去住些日子,不但可以吃飽逛足,摟幾文零花銀子亦不在話下。我一再點明了,你卻聽不入耳,不把我的話往腦子裏記,現在可不又出了繼漏?千家萬戶你不挑,愣是闖進了百裏家的大門,鬧出這麽一個結果,你,你就不替我爹娘想想爲我想想?”

楊淩張口結舌了好一會,才吃力的道:“你先别生氣,芳菲,不錯,你是提過有這麽一個親近長輩住在‘安順府’。可是,你一直沒有說明你這位長輩姓什名誰,宅第座落何處,我又如何知道我要找的人便是你的這位尊長?天下事,巧到這個地步,亦未免有些離譜了!”

小巧的嘴唇一抿,歐陽芳芳佯嗔道:“虧你還好意思分辯!我問你,若是你早知道百裏伯伯和我們的關系,你又打算怎麽辦?”

略略遲疑了片刻,楊淩坦然道:“如果知道中間這層牽連,我會事先與你商議妥當,再上門請益,原則不可更易,方式卻盡量求其婉轉,總之怎麽做不使你爲難,我便必然怎麽做……”

歐陽芳菲自是明白楊淩的苦衷,上命所遣,爲情爲義,皆難以推倭不前,要他打消原意,不啻陷他于忠信兩失的境地,這便是害他了。如今有此一說,雖然仍欠圓滿,卻足見楊淩直心直腸,未藏機識,到底還是個血性漢子。而且,總還是顧念着她歐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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