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就好像是空氣。他在你身邊的時候,你感覺不到他的重要,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可是有一天,當他真正離開的時候,你才
會深切地感受到,窒息一般的疼痛,你才能領悟,他對你生命的意義。
茲究開始懷念季菇,無時不刻,無所不在地想念她,他一個人去和她一起去過的公園散步,一個人看和她一起看過的電影,一個人去“錯
落年華”咖啡店,坐在和她一起坐過的地方,喝着她喜歡喝的咖啡,一個人遊散在那些,和她一起逛過的街,還有,一個人在思崛的頂樓,
獨自看落下的夕陽,聽着她愛唱的歌。
“當我唱起這首歌,我又想起你了。還記得那年我們都很快樂。
當我唱起這首歌,眼淚不聽話了。才發現你是,最無法代替的。”
茲究一個人,在這些老地方回憶,在這些老地方汲取一絲絲季菇的氣息。有時候,在茲究茫然地想念季菇的時候,會突然聽見季菇用甜
甜的聲音喊他,茲究會發瘋一般得到處找她,向前,向後,向左,向右,在确定是自己的幻聽之後,茲究蹲下來,雙手緊緊抓住頭發,張
着嘴,試着不讓眼淚流下,卻無能爲力。
世事無常,佛學是這麽說的吧。而現實,也确實如此。一日,茲究回到家,發現母親紅着眼睛在啜泣,不停用手帕一下又一下地抹眼睛
。茲究慌忙迎上去:“媽,您怎麽了?”母親看着茲究:“今天,媽身體不适,去了醫院。。。”一聽見醫院,茲究一下子慌張了:“媽,您那
裏不舒服,您害什麽病了,您别怕。。。”母親搖搖頭,打斷了茲究:“媽沒事,隻是,隻是媽在醫院裏看見了宇輝,醫生說,宇輝得的是
,是肺癌,晚期的,媽心痛。。。”一道閃電,擊在茲究的大腦上,茲究兩眼一黑,連站都站不穩了,他呆滞地問母親:“哪家醫院?”“人,
人民醫院。”茲究轉身就往門外趕,母親喊住茲究,把一存折遞在他手裏。茲究理解母親的意思,點點頭,沖出門口,騎上車,直奔人民醫
院。
當茲究幾經打聽,終于走到宇輝病房門口的時候,一下子卻停住了,他特别害怕看見宇輝,他覺得,自己真的真的好對不起他。猶豫片
刻,茲究還是叩響了門。“請進。”謝母的聲音帶着沙啞。茲究推門走了進去,他看着宇輝身着藍白色病服,頭上套着一大布帽,無力地躺
在床上,點滴正一滴滴把藥物注入他體内。一向樂觀開朗的謝母,此時像變了一個人,整個人瘦了好幾圈,茲究差點沒認出來她,謝父還
是戴着一副大眼鏡,眼鏡下的眼睛,充斥着迷茫和絕望。茲究和宇輝關系破裂,宇輝雖沒有明說,謝父謝母早看出來了,隻是也心照不宣
,同樣沒有說出來。謝母憋出一個微笑:“茲究,你來啦?”茲究沒有笑,愣着點點頭。謝母和謝父對視了一眼,相互點個頭,一起出去了
,并把門帶上。宇輝的臉色很蒼白,不過并沒有等死的絕望,反而透着一份随遇而安的超然。宇輝微笑着對茲究道:“随便坐吧。”茲究挪
到一座位,随意坐下來,低着頭,無聲地望着地面。宇輝繼續笑道:“生病了,我才發現還有很多人關心我呢,老師,同學,甚至還有以前
沒有追到的女孩子,哈哈。”茲究還是沒有說話,隻是下嘴唇開始劇烈地抖動。“我還以爲。。。我再也見不到你了。”聽見宇輝說到這,水
珠一滴滴無聲地從茲究眼裏滑下,凝結在茲究的下巴,然後一滴滴滴在地上,濺碎開來。宇輝見茲究哭了,繼續坦然道:“其實,也沒什麽
啦。。。”茲究突然擡起挂滿涕淚的臉,大聲吼道:“給我閉嘴!你怎麽可以這樣子離開!你還沒談過戀愛啊!你還沒好好孝敬咱爸咱媽啊
!你還沒去清華啊!說什麽屁話,說什麽無所謂啊!我。。。我不想你死啊!!”茲究吼着,淚水更加劇烈地往外翻湧。宇輝還是一臉平靜
地看着茲究,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茲究,你知道麽?其實,我們都錯了。我們總是想着,想着向别人證明自己,卻往往忽視了自己想要的
生活。茲究,或許痛苦,是必然的,我們承受着各種苦難,生老病死,求不得,放不下,心怨憎,反複無常。我們把太多的關注,太多的
時間和精力放在了那些痛苦上,然後告訴自己,欺騙自己,這就是生活。茲究啊,當我真正知道了我剩下生命的長度的時候,我突然發現
以前的那些苦痛,根本都不算生命,我覺得這個世界是這麽漂亮,這麽有意義,到處充滿了感動。早上傾瀉下來的日光讓我感動,花朵上
飛舞的蝴蝶讓我感動,喝口水,感覺水流流進我體内的感覺,讓我感動,隔壁老大爺,向臨終老伴說着的情話讓我感動,就連身上的病痛
也讓我感動,這是活着的感覺啊。茲究,也許你體會不到,可是我覺得,這才是生活啊,不讓心束縛在任何一處,心無挂礙,順其自然,
這,才是生活啊。”茲究挂着淚水,怔在那裏,雖然他體會不到宇輝的感悟,但他明白,宇輝找到了生命的真谛,這是很多活了很久很久的
人都沒找到的東西。這時候,一個醫生走了進來,是來詢問宇輝感覺狀況的。茲究一下子跪在醫生面前,從口袋裏掏出存折,塞進醫生手
裏,乞求道:“醫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兄弟,這些錢不夠,我還可以去掙,求求您!”說着,茲究開始給醫生磕頭。醫生一把抓住茲
究,歎然搖了搖頭。男兒膝下有黃金,不惜一跪爲至親!宇輝看着茲究,一滴滴感動的眼淚,平靜地滑過他微笑的臉。
接下來的幾天,茲究每一天都陪伴宇輝左右,他們的關系和好如初,不,是比以前更加深厚。有一些朋友,無論分别多久,隻要一起坐
下來聊天,還是那樣的自然而親切。宇輝送給茲究一支鋼筆,他告訴茲究:“這是我最喜歡的筆,很早以前就在用它了,本來還想在高考時
用它的,哈哈,送給你了,可要好好待它啊。”茲究接過鋼筆,筆上握着的地方,竟然凹下去了指痕。茲究知道,他接過的,不僅是一支筆
,還有宇輝,所托付的夢想。茲究把筆握在掌心,對宇輝鄭重地點點頭。
宇輝的病情惡化得非常明顯,生命力與日俱減,醫生已經囑托宇輝家人,要做好心理準備。一個傍晚,宇輝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
衰弱的臉上卻挂着淡淡的微笑。謝母挂着眼淚,依偎在謝父懷裏。茲究和母親也紅着眼睛,守候在床邊。宇輝突然張口,虛弱的喃喃道:“
我想看夕陽,茲。。究。。我想去老地方。。。看夕。。陽。。”茲究擡頭看着謝父謝母,謝母閉着眼睛,點了點頭。茲究背起宇輝,奔向
老地方。當茲究背着宇輝離開之後,謝母終于是放聲大哭起來了,這一刻,她再也憋不住自己的悲痛和淚水,母親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奔
潰。茲究瘋狂地跑着,留給宇輝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宇輝無力地癱在茲究背上,默默地堅持着。茲究終于趕到了A中,他操起一條長凳,
背起宇輝上到了R棟樓頂,夕陽光暖暖地灑在老地方,一切都好像是第一次來到的模樣,甯靜而安詳,隻有遠方的籃球場,傳來輕微的拍
球和呐喊。茲究面向夕陽,放好長凳,和宇輝并肩坐下,讓宇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條凳,兩個人,夕陽很溫暖,披在他們身上,把影
子拉得老長。宇輝閉着眼睛,卻挂着微笑,他細細地品味着夕陽,品味着生命最後的時光。宇輝聲音輕微地對茲究說:“茲究,我希望你笑
着。。看我走。。好麽?”茲究用手抹掉臉上的涕淚,憋出一個微笑:“好。”宇輝把手伸向夕陽,似乎是在伸向他的信仰。突然,宇輝的手
垂下來,整個人徹底地倒在茲究肩上。茲究憋着的笑臉僵住了,然後慢慢變成哭臉,茲究給了自己一巴掌,讓臉重新憋出微笑,可是,一
會兒又扭曲成哭臉,終于,茲究再也憋不住了,他緊緊抱緊宇輝的身體,大叫一聲,憋着的眼淚和涕水,瘋狂地傾瀉出來。
時光倒流,他們第一次來到老地方的時候。宇輝看着夕陽,微笑着告訴茲究:“茲究,我想做一個夕陽一樣的人,強大而不強勢。”而此時
,茲究看着夕陽,他知道,宇輝用短暫的一生,履行了自己的承諾。
再見了,最純真的夥伴;再見了,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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