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小丁當然有答案,他正等着紅玉煙去問呢!
紅玉煙不可思議的回到座位上,慢慢的坐下,死死的看着正在吃的津津有味的小丁和老先生。
小丁突然就放下手中的碗筷,對着紅玉煙道:“你應該問我他們去哪了才對?”
紅玉煙沒有說話。她沒必要問,因爲她知道他會繼續說的。
小丁真的繼續道:“他們已經去取藥了。”
老先生也擡起頭看着紅玉煙。
紅玉煙卻不知道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哪,她隻能看着那一大桌的飯菜,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猛地亮了。道:“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這個問題和剛才小丁的回答八杆子打不着,但小丁還是認真道:“我當然是從門裏進來的。”
紅玉煙道:“我可沒有看見你從門裏進來。”
小丁笑道:“我說我從門裏進來,又沒有說從正門進來。”
紅玉煙道:“這個醫館還有個後門?”
小丁道:“那兒可以說是後門也可以說不是後門,這裏可以說是前門也可以說不是前門。”
他是指着紅玉煙剛剛進來的那個門說的。
紅玉煙更搞不明白了。
老先生總算開口說話了:“這裏本就不是這個醫館的正廳。”
紅玉煙現在才注意到這裏竟連一點藥都沒有。這裏就像是一間普通的屋子,是那種平常人家做飯吃飯的屋子。
老先生又道:“醫館的正廳在這個屋子的對面,那裏才是藥房和接診的地方。”
紅玉煙的疑問更多:“那爲什麽你們要把正廳安排在背對街道的裏面?你們的前門又是爲誰開的?”
老先生道:“以前這裏本就不是一個醫館,隻是一個平常的民居,直到我們把它買下來。”
小丁接着道:“直到現在它都确實不像是一個醫館,它甚至都沒有一個像樣的招牌。”
老先生道:“這個前門隻是爲了我們出去方便而已。”說完他就笑了。
小丁道:“确實很方便。”
紅玉煙現在才問:“你很早就來了?”她是對小丁說的。
小丁笑笑。
紅玉煙道:“你從大街上來,然後把那幾十個病人領到街後面的後門,去接診和開藥?”
小丁笑笑。
紅玉煙繼續道:“現在那些病人已經沒有危險了?”
小丁道:“想必是的。”
紅玉煙急切的問道:“我的那位朋友你想必也已經診治過了?”
小丁眉頭一皺道:“他确實傷的很重,如果不是及時止住了血,恐怕會留下很多隐患。”
紅玉煙道:“他現在怎麽樣?”
小丁道:“我已經爲他清洗過了傷口,并敷上了藥,而且給他安排了一個舒适的床,還給他準備了一點早點。”
紅玉煙道:“這些當然不是你一個人做的。”
小丁道:“當然不是,就算我真的是菩薩也不會有一千隻手的。”
紅玉煙道:“你雖沒有一千隻手,但你卻有幫手?”
這次是老先生說的:“這個醫館一共有五個人,除了我們兩個,還有三個小醫倌。”
紅玉煙點點頭,她早就沒有了怒氣,聽到他的朋友被照顧的這麽好,還有什麽好生氣的?她靜靜的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竟有一種敬佩的感覺。
紅玉煙突然笑道:“這樣看來你和活菩薩還是有一點關系的。”
小丁道:“誰說的?至少也要有兩點關系。”
紅玉煙道:“哪兩點?”
小丁道:“第一點,我們都有好心腸。”
紅玉煙點頭:“我确實想不到第二點。”
老先生道:“他們至少還都是活的!”
紅玉煙笑了,老先生笑了,小丁笑了。
這豈非就是人生應該有的态度嗎?笑看紅塵,笑看人世。
紅玉煙終于也拿起了筷子,卻指着小丁和老先生道:“老先生姓老,你難道真的姓小嗎?”
她話都沒說完,笑的已經再也說不下去了。
小丁這時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好像吃了一塊生姜一樣說不出話來。
久久他才道:“我當然不姓小。”
紅玉煙接道:“你不姓小,就一定姓丁,因爲丁也是一個大姓呢。”
小丁又嚴肅道:“我既不姓小,也不姓丁,我他媽的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麽?”
紅玉煙道還在笑:“我他媽的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你說奇怪不奇怪,我真不知道世上還有紅這個姓氏的!”
小丁道:“你難道姓紅?”
紅玉煙道:“我隻知道自己叫紅玉煙。紅色的紅,美玉的玉,煙雨的煙。”
小丁笑道:“真是個好名字。”
紅玉煙道:“我知道小丁絕不是你的大名的。”
小丁笑了,道:“我叫丁靈,小丁的丁,靈巧的靈。”
紅玉煙道:“這也是一個好名字,這個名字若總在一個女人身上,她一定是個大美人兒。”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若一個男人用了這個名字,他一定也不會太難看的。”
丁靈道:“你敢肯定?”
紅玉煙道:“我肯定。”
丁靈看看老先生,有看看阿藏,突然大笑起來,老先生也已經跟着笑的合不攏嘴,阿藏咯咯的結結巴巴。
丁靈道:“你看我難看不難看?”
紅玉煙道:“你一點都不難看。”
丁靈道:“你看我平不平凡?”
紅玉煙道:“你非但不平凡,而且在你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特别的事兒。”
丁靈笑不出了。
老先生卻看着丁靈還在笑着。
丁靈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實在想不出。”
紅玉煙笑笑,道:“因爲你的易容術未免太爛。”
這次怔住的不僅有丁靈,老先生和阿藏都已經怔住。
易容術?難道現在的丁靈用過易容術?
紅玉煙道:“你若想學到真的易容術,就應該離開中原,遠走塞外,因爲那裏才有真正的易容術,在中原是沒有那樣高超的易容術高手的。”
丁靈總算又笑了起來,他沒有說話,隻是用手将自己的臉皮一揭。松松垮垮的一張人皮面具就已經被揭了下來。
在面具後面是一張俊秀而年輕的臉,濃濃的眉毛如一把剛毅的彎刀,堅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生輝的雙眼。這如果還稱不上是風流潇灑,曆史上誰還能稱得上?
丁靈看着紅玉煙,歎氣道:“幾十兩銀子的便宜貨,終究是騙不了明眼人。”
紅玉煙道:“我也隻是聽說過的比較多一些而已,并不是什麽明眼人。”
紅玉煙繼續問道:“我隻是想不通一件事。”
丁靈道:“你想不通我爲什麽要易容?”
紅玉煙點頭。
丁靈并沒有很快回答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他隻是看了看老先生,老先生沒有什麽動作,隻是還在吃着自己的飯。
老先生猛地停下來,對紅玉煙道:“我們都已經不想再踏入江湖。”
紅玉煙驚訝,因爲他實在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出自一個隻有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嘴裏。
這樣年輕的一個人就已經不想踏入江湖?要知道這個時期的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想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的。他們難道經曆了什麽?
他們一定經曆了什麽。
而且那一定很殘酷,很傷人。
隻有這樣的事才能改變他們的想法。
這些都是紅玉煙自己推論的。
丁靈接着道:“若有人知道我們的存在,麻煩一定會再找上門的。”
紅玉煙道:“所以你們選擇在這個小城治病救人?”
丁靈道:“我們隻是想過平靜的生活。”
紅玉煙道:“你們得到了。”
丁靈道:“至少我們現在沒有麻煩,我們至少還在這吃着普通的飯菜,讨論着現在的生活,這豈非很平靜?”他笑笑繼續:“我們甚至都已經不再喝酒吃肉。”
紅玉煙這時才發現,那酒壺裏面裝的全都是白水。
老先生道:“江湖的權利紛争太厲害,我們也确實沒有心情去參與。”
紅玉煙道:“你們難道打算一生都在這裏生活?永遠都不再接觸江湖上的世界?”
丁靈道:“這裏的人豈非都在這裏生活,他們一代一代的生存在這片土地,他們生活的也一樣挺好,爲什麽非要參與江湖?”
紅玉煙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這本就是兩類人不同的生活方式。
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互不幹涉。
但她還是說道:“因爲那樣的生活簡直枯燥極了,就像這壺裏的白水,雖然平靜但是也一樣沒有味道。酒雖然辛辣,但它卻有讓人爲之振奮的味道。這豈非才是生活的真谛?”
丁靈和老先生都不再說話,阿藏早就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也許他太小了,對江湖還沒有一點概念。
于是他隻想退出去,在他認爲去找其他兩個小夥伴玩滾石子也比聽這三個人講一些不明所以的話來的刺激。
正在他想着的時候,他的兩個小夥伴便沖着跑進了這裏。
跑進來的人似乎比阿藏更小,也更可愛。
第一個看見他們的自然就是阿藏,他隻看到他們匆忙的跑到老先生身邊,其中一個孩子就指手畫腳的動起來。
紅玉煙當然也看到他們了,當她知道其中一個小孩兒是個啞巴,而另一個是個聾子時,簡直要心疼死了。
他們比阿藏可愛,也比阿藏要更可憐。他們怎麽會有如此的命運?上天又爲何如此的不公呢?
老先生和丁靈的臉色像看到猛獸一樣的蒼白無力。
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隐說那個屋子裏的叔叔不見了。”
阿隐當然就是那個啞巴。
說話的當然不啞,但他卻是個聾子,他叫阿木。
紅玉煙好像聽到了什麽,等等!
叔叔……不…見了!
他難道說的是躺在屋裏的受傷的劉元?
他的傷病還沒好,自己難道離開了這裏,回到了天元幫,還是有其他的什麽原因?
老先生和丁靈還在聽着兩個孩子的解釋,紅玉煙已經飛身沖到了後廳的屋子裏。
屋子裏什麽都有:桌子,椅子,舒服的床,溫暖的陽光,在臨窗的地方還放着一盆菊花,菊花在這裏來的正豔。金黃的花瓣就像跳動的火苗。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屋裏沒有人!床上沒有,哪裏都沒有!
紅玉煙站在門口愣愣的,她突然覺得自己真傻,爲什麽不守在一個病人的身邊?
但她又想到自己怎麽會有這種感覺的?她本就和天元幫副幫主劉元沒有任何關系的。
她還在想着,卻不知道在想着什麽,沖進去的是丁靈和老先生。
他們把屋子找了五遍,除了發現了一張留在劉元躺着的床上的紙條外,并沒有一點線索。
“勞煩救治,天元幫感激不盡。——神醫,神鵬”
這是紙條上的内容。
他們三個人想不通,想到腦袋大了三倍都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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