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當丁靈和紅玉煙牽着馬到達小客棧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

小客棧門卻緊緊的閉着。

方未興好像認爲今天不會再有人來了，所以早已經打烊收工。

丁靈望着遠方的大路正在不住的搖頭。

紅玉煙卻皺着眉盯着丁靈的鼻子一言不發。

丁靈道：“我的鼻子上難道有一朵花嗎？”

紅玉煙突然笑道：“你鼻子上怎麽會有一朵花的？”

丁靈道：“那你爲什麽盯着它看個不停？”

紅玉煙道：“我想知道你的鼻子和狗的鼻子哪個更厲害一些。”

丁靈面無表情。

紅玉煙搖搖頭道：“隻可惜你的鼻子還是遠遠比不上我家小狗的一丁半點的。”

丁靈道：“你怎麽知道？”

紅玉煙道：“因爲我家的小狗一到自己餓的時候就會用鼻子嗅出一大堆好吃的東西。”

丁靈道：“而我卻嗅不出。”

紅玉煙道：“所以你的鼻子不如狗鼻子。”

丁靈道：“那隻因我現在還不餓。”

紅玉煙道：“我現在卻餓極了。”

丁靈笑了，隻能道：“我雖沒有狗的鼻子，卻幸好還有兩條好腿。”

他繼續道：“隻要我們在天黑之前趕到天元幫，能吃到的好東西絕對不少。”

紅玉煙瞪着丁靈，道：“你沒有狗鼻子，但你沒有長着眼睛嗎？我相信就算是我家小狗的眼睛也能看到那裏有一個小客棧的。”

丁靈看看那扇緊緊關着的門，又看看紅玉煙，才道：“我隻能看見那扇門關的很緊，甚至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紅玉煙道：“那隻因爲蒼蠅不會敲門也不會說話，你難道也不會嗎？”

丁靈道：“我會。”

他繼續道：“但現在正是人們吃晚飯的時間，若在這個時間小客棧沒有開門，隻會有一個原因。”

紅玉煙道：“什麽原因？”

丁靈道：“客棧裏已沒有飯。”

紅玉煙大笑起來：“客棧裏沒有飯，難道你身上有嗎？”

丁靈道：“我沒有。”

紅玉煙道：“那你爲什麽還不去敲門？”

丁靈道：“你爲什麽不去？”

紅玉煙道：“因爲我是女人，你是男人，況且我們還是好朋友。”

丁靈道：“就這些？”

紅玉煙笑笑：“這些已經足夠去讓你敲門問話了。”

丁靈還能說什麽？你若遇到這樣的女人還能說什麽？

女人總能編出十萬個理由讓你去做一件事的，不管是什麽事，不管你想做還是不想做，這就是女人這種動物的優點，或許說是天生本領。

所以丁靈隻好低着頭，慢慢的走到小客棧門口，敲門。

丁靈敲門的聲音并不大，問話的聲音也不大，他本就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對于沒有希望的事，誰都沒有心情去認真的做的。

“有人嗎？”

丁靈隻問了一句。

若真的有人，半句話也是夠的。

若沒有人，喊破喉嚨也沒有用。

有人。

李二在“嗎”字還沒有落音時就已經把門打開了——隻打開了一條小細縫。

李二的腦袋剛好從細縫中伸出來。

在丁靈說話之前，李二開口了：“對不起客官，今天小店不開業。”

然後就“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關的緊緊的，這次好像連半個蒼蠅都飛不進去。

丁靈好像本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他隻是大笑了三聲，然後怒氣沖沖的走到紅玉煙面前。

想不到紅玉煙比他笑的還開心——女人豈非很喜歡看到男人出洋相？

丁靈道：“這隻能證明一個問題。”

紅玉煙看着無辜的丁靈，實在不得不笑，道：“什麽問題？”

丁靈道：“女人的要求有一半都是無理的。”

紅玉煙好像不高興了：“那隻能說明另一個問題。”

丁靈道：“什麽問題？”

紅玉煙道：“男人的能力對于女人的要求來說，簡直低到可憐，他們甚至連一半都達不到。”

丁靈道：“你說我沒有能力？我至少還有一種能力你是比不上的。”

紅玉煙道：“什麽？”

丁靈道：“我可以在天黑之前到達天元幫。”

紅玉煙笑着道：“我一樣可以。”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丁靈已經不見了影子——丁靈的輕功的确不可小視。

紅玉煙不緊不慢的道：“你的兩條腿難道還能跑的過四條腿嗎？”

說完她便騎上了自己的馬，打馬西去。

隻留下一陣黃沙。

黃昏。

小客棧裏當然有飯，也有人。

李二想不通爲什麽有買賣上門，方掌櫃不做？

方未興隻是靜靜的坐在一條長椅上，眼睛又已經迷離。

他本就不小了，他這個年紀本就是好好養家的時期，如果按正常算的話，他也應該有了幾個孩子，一點家業。

但他沒有，什麽都沒有，甚至連這個小客棧都還不是他的。

李二忍不住，他問道：“掌櫃的，剛才來的兩個人不像是吃白食的。”

方未興奇妙的看了看他道：“他們當然不是，我能看出來，他們絕對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李二道：“那爲什麽？”

方未興道：“有些事本就沒有原因。”

李二當然能聽出來方未興說的是什麽意思——不是沒有原因，是你不該知道。

李二當然沒有再問。

那到底會是什麽原因？

方未興難道有什麽難言之隐？

答案沒有被方未興揭曉，或許丁靈可以揭曉。

丁靈當然可以，他已經隐約的猜到了一點。

但他現在卻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問題，因爲他遇到了更棘手的問題。

以他的輕功，天黑前到達天元幫絕對沒有一點懸念，紅玉煙憑借她的那匹好馬當然也沒有問題。

但現在他們在天黑前絕對趕不到天元幫了。

因爲他們被困住了。

被一大堆問題困住了。

這些問題的來源是三個人。

三個死人，三個本不可能死在這裏的人。

這裏距離天元幫不遠，距離小客棧更近。

丁靈現在就站在這三個人的旁邊。

紅玉煙也已經下了馬。

黃昏的夕陽還是那麽溫柔，但它又怎麽能見證這麽殘酷的現實？

溫柔的陽光灑在三個屍體上，屍體已冷。

身首異處，你若沒有見過這種景象，又怎麽能夠想象呢？三個屍體，每一個屍體的頭和身子都已經分開，甚至都已分不清誰的身體應該在誰的頭上。

殘酷，兇慘，血腥。

紅玉煙看着這樣的場景一點都不餓了，現在她已經想吐。

丁靈仔仔細細的觀察這三具屍體，他正想努力的分辨出慘遭毒手的是誰。

“是盛威镖局的人。”

紅玉煙已經不能說話，對于一個女人來說，這樣的景象在噩夢裏都無法見到。

丁靈繼續道：“重達六十八斤的遊龍金槍，楊無情。”

然後他靠近一把潔淨如新的劍，劍印柳葉，接着他還看到了一根丈長的長鞭。

丁靈又道：“柳風和曲不平。”

紅玉煙總算适應了過來，她捂着鼻子，道：“這些人你都認識？”

丁靈道：“五年前的江湖就是他們的天下，我豈非會不認識。”

紅玉煙道：“他們都是高手？”

丁靈仿佛歎了一口氣：“當年的高手，如今卻身喪别人劍下。”

紅玉煙道：“他們死于劍？”

丁靈道：“快劍。”

紅玉煙道：“有多快？”

丁靈看看他們散落在地上的兵器道：“他們的兵器上沒有一點劃痕和血迹。”

紅玉煙道：“你是說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出手，就已經身首異處？”

丁靈道：“不錯。”

紅玉煙又問道：“你闖蕩江湖多年，能否認得出這是哪一個劍客的劍？”

丁靈道：“不能。”

紅玉煙道：“沒有一點線索？”

丁靈皺眉道：“沒有。”

紅玉煙突然不動了，她又在死死的盯着鼻子看，這次卻不是丁靈的鼻子，而是楊無情的老鼻子。

丁靈道：“他的鼻子上難道有一朵花嗎？”

紅玉煙笑了道：“當然沒有，隻不過有一些土而已。”

丁靈道：“土？這裏土路上的土甚至都能将他們埋葬。”

紅玉煙道：“但他鼻子上的土不一樣。”

丁靈突然想到了一點東西，他急忙附身看去。

楊無情的臉上的确有土，或許是風的原因，土迹已經不清晰，丁靈又在他的身邊仔細看了看，然後他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

紅玉煙道：“你難道吃了土嗎？臉色那麽難看。”

丁靈道：“這根本就不是土。”

紅玉煙道：“那是什麽？”

丁靈道：“沙。”

他的聲音好像有些顫抖。

紅玉煙低頭仔細看了看，才點頭道：“這确實不是土，這些本就是一些顆粒，黃土不會這麽粗的，況且黃土也不是這種顔色。”

丁靈道：“這是青沙。”

他繼續解釋道：“青沙是一種深海沙，陸地和沿海地區都沒有。”

紅玉煙道：“那這裏怎麽會有青沙？”

丁靈道：“青沙落地，人頭歸天。”

紅玉煙道：“什麽？”

丁靈道：“曾經江湖上有一個極其可怕的組織青沙教，他們的殺人手法就是割人的頭顱，然後灑上青沙。”

紅玉煙道：“這就是青沙教做的？”

丁靈道：“我想不出第二個。”

紅玉煙不再說話，丁靈仿佛已經陷入了當年的江湖之中，不能自拔，那些或許是一些慘痛的回憶吧？

紅玉煙隻能突然感歎一聲：“想必他們也是要去天元幫，卻不知竟死在去那的路上。”

丁靈道：“江湖本就深不可測。”

紅玉煙道：“我們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

丁靈道：“我不知道。”

紅玉煙道：“我們現在去，豈非就知道了？”

丁靈道：“好主意。”

紅玉煙又道：“在這之前，我們還要做一件事。”

丁靈道：“埋葬他們。”

紅玉煙道：“我們一起動手。”

丁靈道：“好極了。”

兩個人把一切都處理好之後，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秋意寒冷，星光熹微。

他們現在隻有一個想法：到了天元幫後，他們能受到招待，并且能吃上一頓飯，最好是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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