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漢式射法還是蒙古拉弦法,都有各自的可取之處,不然也不會在這九州之國盛行幾千年了。
胡式射法利于騎射,因爲這種射法穩定性高。這種射法不僅高于中原漢式射法,也高于西方的地中海射法。因爲騎兵馬戰時,無論敵人還是自身,相互彼此間都是一個移動的靶子,這就要求射法要有較高的穩定性,要準,能一箭射中是最好的。而漢式射法利于步射,因爲它威力大。在兩軍步戰時,并不需要追求極高的穩定性。步戰弓箭手大範圍的發射,導緻穩定性的要求讓位于箭本身的威力。因爲弓箭手萬箭齊射時,就算對方是鋼鐵俠都會被射成刺猬。步戰射法隻要要求箭能刺穿敵人身體就行,至于穩定性,開玩笑,萬箭齊射下去全部都見閻王了,還要求什麽穩定性。
想到這一點,顧元溪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忽然拈弓縱馬往紅心一箭射去,正中紅心。
他的射法,比起史思明、李晟來說可謂平談無奇。這也是水平跟自身心态所限制。首先他水平不如李晟跟史思明這兩位箭法高手,能确保射中紅心就已經是天大幸運了。哪裏能跟史思明、李晟那樣,在确保能射中紅心的自信時,還能擺出那麽多風騷的射箭方式。
史思明與李晟的花式射箭,一方面是基于自身強悍高超的箭法,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博人眼光、揚名出頭的心态在驅使。而顧元溪既沒有這種實力,也沒有那個心!
故而,無論是步射三箭,還是騎射的三箭,顧元溪都是采取了穩穩當當的射法,隻确保能射中,沒有顯示出更高的技藝。
這樣的射法,在衆人眼力,是平淡無奇的。應該說,這樣的射法很穩當,但也無法博人眼球。因爲有史思明跟李晟這樣珠玉在前的先例,所以即便顧元溪全中紅心,自然也辦法挑起在座貴人那些喜歡獵奇的神經了。
“這顧元溪,不過如此。”秦國夫人皺眉道:“雖然箭術也算頗有獨到之處,但比起史思明、李晟這樣的神箭手,卻是天壤之别。”
“那就是,虧他還自稱京兆第一神箭手。”崔淑真一旁添油加醋道:“這就叫井底之蛙,麻雀志高,卻沒見到鴻鹄之力。今日,也算他自取其辱了。”言罷,得意地往顧元溪身上笑了笑。
隻是,接下來令人驚歎的一幕出現了。顧元溪在射完騎射的三箭後,握弦的手中用手指了夾住三支箭,忽然“嗖”的一聲,三箭有先有後的從弓弦射出,在别人目瞪口呆之下直直抵中在紅心之上。
大部分看不懂的人歡呼雀躍起來,他們隻知道顧元溪全中紅心,與史思明、李晟平手,獲得進入下一環節的資格。而一些懂得箭術的人,則是被震驚得腦子一片空白,猶如木偶般一動不動,似乎一時間沒法反應過來。
“他居然會連珠箭法!”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第一個忍不住驚訝之色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此子居然用參連之術全射中紅心!”
就連在一旁默默觀看的史思明與李晟都是刹那間目光一滞,顯然難以置信。
“好!”身爲顧元溪的好基友,建甯王李倓第一個站起來歡呼。随即雷萬春、南霁雲等人都是揚眉奮髯、扼腕抵掌,興奮之情,難以言喻。
“這,這是怎麽了?”顧元清隻知道自家三哥全中紅心,這當然值得喜悅,但從全場氣氛來看,好像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唉呀。顧家妹子,你沒看到嗎,你家三哥用了連珠箭法,射中紅心啊。”同爲箭術大師的南霁雲扼腕興嗟道:“好個顧家小子,居然隐瞞了自家的實力。隐藏得好深,騙的我們好苦啊。”
“是啊。”雷萬春抑制不住歡忻之情,掀拳裸袖的解釋道:“你知道嗎?你家哥哥的射法,在古法上是改進周禮‘參連’箭法的一種技藝,稱爲‘連珠箭’,而江湖上則贊爲‘流星箭法’,是一門高超無比的箭法技藝。”
見顧元清還是一臉茫然、似懂非懂的樣子,李倓血脈贲張的笑道:“你沒發覺那顧三在最後這三箭齊射的環節裏,與史思明、李晟的射法有微妙的不同之處嗎?”
“什麽不同之處?”顧元清問。
李倓忍俊不禁道:“你沒看到史思明與李晟在這最後三箭齊射的環節裏,都是三把箭矢一齊射出。隻有顧三利用時間那難以把握的罅隙,三箭在很短暫的時間裏有先有後的依次射出,這就是參連箭法。”
“啊?”顧元清聞言卻是掩嘴驚道:“這樣我家三哥不是犯規了嗎?”
“哈哈。”在場幾個人覺得顧元清實在傻的可愛,都忍不住大笑不已。
雷萬春掀起袖子,很豪爽的大笑一聲,不厭其煩的向其解釋其中的道理:“顧家妹子啊。你要知道,這世間從來就是以成敗論英雄的。你家三郎這次不按常規的射箭方式,倘若它沒有射中、或者射的不好,那就是無法無章,那就是故弄玄虛,那就是在鬧笑話。”
“但是——”李倓笑着補充道:“但是他成功了,他赢了。所以在别人看來,那就是達權通變、是高世駭俗,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你哥哥,很厲害啊。”南霁雲喟然一歎。
“章仇大夫,這是怎麽回事?”秦國夫人楊玉珮不明所以,便向處于下席的章仇兼瓊請教。
“回夫人。”章仇兼瓊起身拱手答道:“這顧元溪利用了連珠箭術射中了箭靶紅心,故而引起許多人的驚歎。”
“這連珠之術,很了不得麽?”秦國夫人臉色一紅,但還是決定虛心請教。
“回夫人。”章仇兼瓊道:“衆所周知,禮、樂、射、禦、書、數是周朝的‘君子六藝’。所謂參連箭法,是周朝射禮裏面,五種射法的一種。所謂射禮五法即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顧元溪使用的箭法,民間又稱之爲連珠箭或流星箭,是古人改進參連箭法的一種技藝,是很高明的一種射法。”
“回夫人。”萬春公主李婧宸解釋道:“這連珠箭法,其原理是三箭同時扣在弦上,其中第一箭要慢,然後快速射出第二箭。這第二箭要比上一箭稍快。再然後第三箭又要比比上一箭稍快。所以這種箭法,在發箭時間上,的确很難把握時機。”
她說完,偷偷往遠處顧元溪身上瞥了一眼,卻見他意氣風發負手大笑。忽然想到早上洗澡被偷看的那一幕,卻沒有之前的那種憤怒與羞意,隻覺得自己心頭撞鹿,臉色一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樣說來,那顧元溪不是應該算違背規則了麽?”秦國夫人楊玉珮也是外行人,同樣問出跟顧元清一樣毫無營養的話語。
“非也。”章仇兼瓊失笑道:“這凡事不能以表面上,若是從規則上看,這顧元溪或許确有投機取巧之心。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參連箭法極爲難得,況且全中紅心,其蘊涵出來的技藝表現,要比史思明、李晟兩人高明不少。須知,這三箭參連雖然是有先有後,但本身這時間極難把握,箭矢出弦本便是須臾之間的事情。這顧元溪能在刹那之間,射出參連箭法,其弓術箭法自然極爲高明了。”
“這顧元溪居然如此厲害?”秦國夫人一怔,顯然難以置信。
一旁的崔淑真更是紅臉赤頸,顯然極爲震驚。須知,女子總是愛慕英雄。雖然崔淑真跟顧元溪兩人間很不對付,但一個女人是很容易被男人的才華與勇武所折服的。
當然,這并不是說崔淑真就喜歡上顧元溪了,隻是被顧元溪這忽然其來的表現驚爲天人。這顧元溪在她心裏的形象似乎也沒之前那麽面目可憎了,那厭惡之心被其才華沖淡了不少。
全場忽然雀躍,平盧軍将領面如土色,先來一個李晟,後又出現一個顧元溪,偏偏這顧元溪是之前最不被看好的人物,此時卻顯得如此耀眼。平盧軍将領雖然對史思明的箭法極爲信服,但也深知接下來定有一場苦戰,這勝負之數也很難預料。一時懊惱之下,原本那從平盧、範陽等邊陲之地帶來的桀骜不馴性格,居然收斂了不少。
顧元溪大汗,隻有他自己才知道,這最後一個環節,赢得有多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