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住了，他和它之間的互相凝視仿佛是兩根長針，死死地将彼此釘在虛空中。皇甫明盯着黑暗眼窩中的一隻，似乎看到了一顆在宇宙深空中的黑洞。無窮無盡的黑暗恐懼伴着強大的引力而來。自他的頭頂開始，将他整個人都拉伸成了長線。旋即，他忽然怪叫一聲，在扭曲的漩渦中，随着黑洞的引力螺旋跌向最黑暗的中心。

“叮咚”一聲劃破寂靜的響鈴，将他從黑暗引力的深處拉回到現實。

第四次，他睜開了雙眼，卻看到眼前的電梯敞開着，熾白色的燈光裹在他的眼簾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時間停在了11:46分。莫名的不安在心中湧動不止，皇甫明回頭又看了一眼，發現自己不過是從一個黑暗來到了另外一個黑暗。

此情此景已經不光可以用熟悉來形容了，皇甫明甚至還能聽到回蕩在耳邊的回音，那具骸骨铮铮的骷髅咧着嘴，空蕩蕩的眼窩——駭然的景象亦然殘留在他的雙眼中。

熒光屏幕上，時間秒數無聲地跳動着，他忽然深深地吸上一口氣，又緊緊地抓住正在顫抖不止的右手。

我是不是在夢裏？或者說，一場無限嵌套循環的夢境？

想到這裏時，他朝着三個方向依次看去——電梯、樓梯與樓梯。

是的，這就是一場夢！他忽然無比地确信。三次夢境，三次不同的結局，然而死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之前的經曆，其實正好揭示了這個夢境的原理。

隻要做出錯誤的選擇，就會死，爾後進入到下一個循環中。

該死，該死！這個可惡的夢隻給我三個選擇！皇甫明抓着自己的頭發，不斷拉扯着，來回往複的看着三個方向，内心焦躁無比。

等等——莫名其妙地，他忽然靈光一閃，或許存在第四個選擇呢？

皇甫明巋然不動，任由時間靜靜地流逝。電梯門關閉了，在甬道中上上下下，轟隆的聲音透過緊閉的鐵門，被撕裂成了宛若**般的微響。樓道中的呼呼刮着冷風，穿過沒有關嚴的木門，帶來絲絲滲人的寒意。而Z公司那兩扇玻璃門之内，黑暗與黑暗相互蔓延交織，前廳天花闆上燈光止步在那裏，似乎早就被裏面無窮無盡的黑暗撕成了碎片。零星渺小的一隅光暈之中，皇甫明隻看到了自己腳下，早就縮成了一圈的影子。

這期間，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異狀沒有異響，甚至連燈光的閃爍都不曾出現。令人窒息的平靜在皇甫明看來卻有了别的意義。在他看來，這個夢境似乎隐藏着一種觸發死亡的機制。而隻要他不作出任何選擇，像個塑像一樣地什麽都不做，這個可怕的機制就不會被觸發。

我或許可以站着睡着？皇甫明心裏發出一聲苦笑，不知道在夢裏睡覺，會不會陷入到另一個夢境中？

猶然記得是在剛畢業的那段時間，皇甫明不太記得具體的時間點，瘋狂的加班和仿佛永遠無法填飽的睡眠，他無意中發現自己原來可以睜開雙眼睡覺。那是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描述的奇異的感覺，眼前的一切忽然之間就模糊無比，不過很快，就會有更爲虛幻的景色将眼中所看到的覆蓋掉。那些大腦自身所想象的畫面是如此地強勢，以至于連現實的真實都無法蓋過它們的勢頭。

回憶又好像是另一場夢境襲來，皇甫明忽然陷入到一種迷思中，就睡眠的問題思考着，竟然也開始沉入到睡眠中……

20分鍾不到，又有東西莫名其妙地打斷了他。

電梯再次到達這一層，到達時候的鈴聲對于他來說是一聲巨響。電梯門敞開，洩出來的白光對于他來說是一陣輝光。他暮地從睡眠中驚醒，還未擦盡嘴角的口水，站在電梯中的那個人讓他不由自主地又是一抖。

電梯中站着一個古裏古氣的女人，約莫1米6的個頭，披肩長發，身穿黑色的大袍漢服，就像是從古代乘着形爲電梯的時空機器穿梭而來。在她的右手，還反拿着一把紅油水堂油紙傘。

此時的岑思甲看去，又好像是電梯中的女鬼。

皇甫明愣住了，支支吾吾地，硬是沒有說出一句話。

“你膽子還真大唉！”岑思甲詫異了片刻，不過很快反應過來。

“第三條規定……”皇甫明呢喃着，“你怎麽會在這裏？”

“徒弟有難，師父哪有袖手旁觀之理？”岑思甲笑道，從漢服的袖子中掏出了一樣與她風格格格不入的玩意。那個閃着光的長方形玩意在她手中晃了幾下，皇甫明這才看清。

那是一部手機，上面還殘留着皇甫明發去的訊息。

“救我。”短息上簡短地寫到。

可皇甫明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并沒有發過短信，反倒在上一次的夢境中，打過求救電話。說是求救，最終還是變成了他自己的死亡音訊，爲自己招徕了厄運。

想到這裏時，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巧合的是，又是“叮咚”一聲電梯聲，他簡直要恨死這個聲音了。顫顫悠悠地回頭一看，身後電梯的上方閃着燈光。

這時，又聽到岑思甲暗罵一聲，“見鬼，他們來了。”不由分說地，忽然打開雨傘，朝着皇甫明丢了過來。

那把撐開的雨傘在空中飛速旋轉着，瞬息間罩在了皇甫明的頭頂。皇甫明隻覺得頭頂一紅，旋即，眼前又是一黑。雨傘竟然将他整個地“吞”了進去，最後筆直地跌落在地，變成了一把閉合着的黑色雨傘。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岑思甲剛剛撿起油紙傘時，電梯門也完全打開了，露出了其中擠成一團的各色驅魔師們……

這時，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打更聲響了起來，穿插着未知的打更人的嘶吼聲。

“陰時至，陰時至，鬼怪妖魔盡出冥。陽息去，陽息去，魑魅魍魉還複來。”

打更人接連喊完這些時，時間不偏不巧，正好是夜晚12點整，至陰的子時四刻。而這時，Z公司的上班鈴聲再次響起……

“我們有很多超越當前科技上千年的設備……可惜啊，我們被困在了地球。”尹凡自言自語着說道：“可笑的是，億萬年前，我們還以爲自己是超越這個星球的高等生物。”

皇甫明趴在桌子的另一角，酣然大睡，對外界的驚擾毫無反應。在他沉睡期間，尹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驚呼不斷的夢語聲。就算不看那個設備的結果，尹凡也知道，皇甫明無疑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确是個不聽警告的，一意孤行又好奇心極強的程序員。

木桌的中間有一個可以翻動的閘門，在閘門之下的凹槽原本被用于設計安放用于進行電話會議的多人電話。尹凡将電話拿出來時，正在震動的六角形設備正低聲嗚鳴着。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設備，在手中把玩了一陣。這個設備粗看去就像是一枚黑曜石，然而當你的手撫在它看似光滑的表面時，又能感覺到它表面細膩的磨砂質感。那種感覺蕩漾在手心和手指的紋路之間，令人妙不可言。

它還散發着餘熱。

把玩的過程中，尹凡忽然回憶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在那個時候，從這顆星球的高空軌道往下看，所有大陸都拼合成一塊。被這個時代的人們稱爲通古斯大陸的闆塊上，蒼翠的郁郁蔥蔥無處不在。

但是很快，通古斯大陸美輪美奂的俯瞰盛景和厄運聯在了一起。伴随着莫名的震動，莫名的小概率事件發生了，不可能發生錯誤的六角形飛船出現了故障，反重力引擎失效，導航系統失效，自檢系統失效——一切都失效了，烏黑色的飛船直直地朝着地面墜去。在船員們的尖叫與驚呼聲中，靠近船頭舷窗位置的尹凡隻看到，綠色的通古斯大陸就像是野獸所張開的大嘴，飛速而瘋狂地撲來……

總之，這就是一場噩夢。

尹凡心想着，手指在六角形的設備中心狠狠按了下去。頓時，“黑曜石”的震動停止了，溫度很快涼了下來。不多時，皇甫明也從睡夢中驚醒，睜開了一雙驚魂未定的眼。

皇甫明詫異地看着他，很快眼神變了，變得尴尬而慚愧起來。

“對不起，尹總，我竟然睡着了！”皇甫明說話間，雙眼開始在房間中遊移不定，兩隻手也不知道往哪裏放，到了最後隻能不斷地撫平着自己的衣角。

“我們兩個人開的小會，這也能睡着？”尹凡笑了笑說道：“是不是晚上還在寫代碼，睡眠不足？”

皇甫明的雙眼晃了一下，先是點了點頭，但是很快晃了起來。他原本還想就着尹凡的話編個謊言，但是很快發現這樣毫無意義，于是如實說道：“應該是充足的，但是不知道爲啥，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尹凡聽這句話時，悄然摸了摸口袋中的六角形設備。爾後，他低頭盯着身前的筆記本，說道：“既然睡夠了，那我們就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話題。”

“剛才說道哪裏了？”皇甫明剛剛醒來，大腦依然一片空白。

“第三條規定，不可違反，否則下場很慘。”尹凡說時，緩緩地擡起頭來，死死地盯着皇甫明迷茫的雙眼。

“恩？”皇甫明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好冷，有一股陰氣正從尹凡的眼中散發出來，環繞在他身邊。

“其實你一定想違反這條規則吧？”尹凡又是意味深長地一笑。

皇甫明聽罷，尴尬地一笑，爲自己解圍道：“不會吧。”

尹凡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他先是站起了身，拉上了會議室中的窗簾，又狠狠地鎖上房門，爾後之打開了一盞小燈的開關。頓時會議室中昏昏然地，暧昧不清的燈光在他們頭頂無力地閃爍着，尹凡那半張臉在光影中變幻着，甚是滲人。

“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尤其是做代碼開發，一定要問出個究竟來。我不和你說清楚，你就會不停地嘗試。”尹凡在隐晦的燈光中笑道，“你一定會這麽幹的，對不對？說不定就在今天下班之後嘗試，不斷地嘗試，不斷地挑戰某些不可觸碰的禁忌的底線。”

“的确……的确有過……”皇甫明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在夢境中已經試過了吧？是不是發現很恐怖？”

“的确……等等，你怎麽知道的？”皇甫明詫異地看着他。

尹凡沒有多說什麽，不置可否的沉默中，他隻是緊緊握着口袋中的那個六角形的裝置。讓皇甫明深感不适的沉默與黑暗持續了許久。

最終，尹凡又站起了身打開了房間的大燈，一切又變得明亮起來。繼而，他背起雙手，在房間中踱步環繞。一邊走，一邊還說道。

“皇甫明，你是我們這行不可多得的一個人才。但是凡事需要循序漸進，如果一上來就以最高難度的标準進行處理的話，就算你潛質再高也會崩潰。有些事情我不能點破，慢慢地你就會發現真相了。”

說時，他忽然狠狠地拉開窗簾。頓時，窗外的景色讓皇甫明難以置信，他看了一眼手機的時間，更加難以置信。

才下午3點多的時間，窗外卻已經漆黑一片。

“這就是這個世界之外的另一個真相！”尹凡說罷，又拉上了窗簾。

“才下午就天黑了？”皇甫明的語氣都開始顫抖起來。

“其實是你看錯了。”尹凡笑道，再次拉開窗簾。這時，仿佛是正常世界再次返回。窗外一片燦爛的陽光傾瀉進會議室，把一切都鍍上了金銀交加的色彩。

“不對……剛才明明就……”

尹凡卻已經來到了會議室的房門面前，解開了反鎖，旋即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皇甫明會議結束了。

“我很好奇，這應該是真的，不可能是我做夢。”皇甫明還想留下來，嘟哝着說道。

尹凡見狀，在他肩頭拍了拍，一語雙關地說道：“先幹好你手頭上的事，然後——好好培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皇甫明卻急地今天就想知道結果。

他當然不知道，就在尹凡的口袋中，那個能發出腦電波伽馬幹擾波的夢境制造器，無論是工藝還是運行原理，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所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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