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無數空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空氣中回蕩着攝人心弦的波動。跳動的音符之間，數不勝數的不安靈魂正在哀嚎。在無人城市中交織回蕩的喧嚣中，低沉與尖銳的聲音毫無規律地震蕩不止。
伴着聲音越來越清晰，那一支像是遊行又像是行軍的隊伍逐漸靠近，漫天飛舞的白色紙片像是受驚的鳥群般，撲騰地向四面八荒席卷。千奇百怪的魑魅魍魉，形态各異的妖魔鬼怪，黑壓壓地隴成一片翻滾的洪流，一望不到末尾的盡頭。
近了，更加近了。皇甫明仿佛從他們哀嚎的聲音中，聽到了嘹亮的号角聲吹響，聽到了正被撥動不止的三弦琴，聽到高亢的擂鼓聲聲……
隊伍的一前列，是仿佛小醜般的獨腳小鬼們。它們滑稽地跳動着，不時敲響着腰間所挎的鳴鑼或腰鼓。形似毛蟲一般巨大的黑長條鬼蠕動其中。爾後，穿着黑袍頭戴鬥笠的，全身一片漆黑的影子也出現了。就在它們的頭頂，鬼火頑皮地旋轉着。一個個正在燃燒的腦袋，彈跳着在隊伍中穿行……
隊伍中遊行的成員體積越來越大。皇甫明看到了兵馬俑一樣的古代士兵，僵硬地圍成一個陣型。在士兵的列隊中，有五層樓那麽大的血肉形骸的屍體，頭頂着高冠，手持挂滿了骷髅頭的權杖，緩緩着邁着由于無數屍骸所組成的雙腳。
一片血河流來了，在冒着氣泡的猩紅表面，成千上萬雙正在不斷升起落下的枯骨組成了血河上的道路。長有兩個腦袋的嬰兒冤魔在手骨間蹦蹦跳跳。空中回蕩起一股詭異的歡歌笑語。
……
這條隊伍是如此之長，以至于一個多小時之後，遊行隊伍的末尾才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一行三人如釋重負，從遮擋着他們的紙箱中狼狽不堪地爬了出來。
“是不是很震撼？”陳弱赢苦笑一聲，“在位面裏的這座城市裏，很少有人類，然而像這樣的魑魅魍魉，卻像是城市中的居民一樣，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中。這裏是神魔棄徒的樂園。”
皇甫明早就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此刻的他眼神空虛，呆滞地望着街道的另一頭。好半天，他才悠然地感慨道：“難以置信”
是的，他心中的某些東西在剛才的一個小時之内完全支離破碎了。那是心裏對于世界“正常”的定義。在這之前，在他的心中，關于這個世界的認識，還存在一個被理性和科學思維保護的片隅角落。他原以爲，在世界上，人才是主導的，鬼魂不過是少數的。直到那支浩浩蕩蕩的百鬼千魔的隊伍出現，最終連這個角落都嫣之不存。如潮水般黑暗的洪流掀起巨浪，浩瀚而恢宏的荒唐見證，在頃刻之間就将那片角落淹沒。
他垂頭喪氣地跟在陳弱赢身後，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失魂落魄地宛若行屍走肉。
城市上空密布的陰雲和昏暗的天空，久久不曾散去。更詭異的是，當晃蕩到城市中心時，厚重的迷霧無端地升騰而起，籠罩了一切。沒有生人存在的世界充斥着若有若無的哀嚎，但是很快，修無止境的寂靜襲來。越是平靜，就越是讓皇甫明心中忐忑不安。
“這就是位面世界，連接着天堂、地獄和人間。”在徘徊的過程中，陳弱赢和他滔滔不絕地解釋道：“事實上，天堂和地獄，也就是神與魔居住的地方，兩者之間的關系很微妙。聖經中說，上帝将天堂的低端的一部分劃做伊甸園，祂原本要将人類放在那裏安置，但是人類吞食了禁果，被逐出了樂園。後來樂園也廢棄了。此外，還有一部分區域，也就是地獄的第一層，被稱爲徘徊之地的地方，也是這裏。”
“天堂和地獄的一部分是相互交接的？”皇甫明問道。
“沒錯，這還要從撒旦的背叛說起。魔王撒旦原本是耶和華麾下的第一天使。當他背叛之後，先是引誘人類堕落，之後又以被廢棄的樂園爲契機，搭建起自己的九層地獄。可以說，位面世界是天堂和地獄的一塊緩沖帶。”
“那麽神魔棄徒的話……”皇甫明剛說到一半，忽然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這個症狀自從進入位面世界之後就存在了。從一開始的隐隐約約到現在這般強烈，他終于忍受不住，半蹲在在地上，幹嘔了起來。
鮮血開始從他的嘴角滲出，滴落在幹涸的水泥地表，染地一片甚是殷紅。
“抱歉，忘了。”陳弱赢見狀，嘟囔着，遞給他一瓶聖水，示意他喝下。繼而，她繼續說道：“這裏是受到詛咒的世界。如果沒有聖水的庇護，沒有人能活過一個晝夜。”繼而，她指着在迷霧中屹立的大小建築物，說道，“然而，那些神魔棄徒卻不受到詛咒的約束。那些從天堂堕落的天使與靈魂，從地獄叛逃的魔鬼與幽靈，叛逃到位面，尋找到位面中存在的‘門’，偷渡到人間。”
“門？”
“沒錯，門，一種連接着位面和人間的雙向通道。”陳弱赢笑道
，“就像是我們剛才打開的那扇門。”
隐約間，皇甫明内心對于那個儲物間的秘密，似乎有一個解答。然而，思來想去，他還是不明白，朱節如何利用位面和現實的門，完成了近乎瞬間移動的怪異行爲。
他們回到了這個世界的天之大廈——雖然這個世界中的各色建築物原樣複刻出了現實中的種種，然而隻有這幢大廈卻出離地奇怪。天之大廈外，閃爍着光華溢彩的變色玻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确是層層疊疊黃色的紙符與千奇百怪的驅魔挂墜，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摩天大廈的牆面上。
大廈外圍的廣場上，皇甫明看到了一圈用白色粉筆劃開的警戒線。在警戒線的一側，語氣嚴肅的楷體字這樣醒目地寫着：“界線之内，魂飛魄散，切勿嘗試。”[A1]
“那是對于那些神魔棄徒說的。”陸麗娜看出了皇甫明眼中閃爍的遲疑，忙不疊地說道。正說話期間，她的一隻腳已經跨進了“界線”。她回頭看着皇甫明，他正站在界線的另一側，踟蹰不已，生怕自己進入“界線”後真的如警告所說，在刹那間灰飛煙滅。
“進去吧！這裏面是最安全的。”陳弱赢忍耐不住，一把将皇甫明推了進去。
他直接趴倒在地，再次站起來時，卻看到陳弱赢和陸麗娜雙雙看着自己身後。轉頭一看，道路上一隻僞裝地十分巧妙的魔物——一棵龐大的榕樹正緩緩地朝着這裏靠近。繼而，它揮舞起樹藤，朝着他們三人猛地甩來。
皇甫明驚地閉上了雙眼。但是不多久，他卻發現自己毫發無損。
那隻樹妖的“手”在剛剛接觸到界線的瞬間，詭異地自然起來。一團藍色的火焰朝着它的驅幹竄了上去，一直燒到了它的頭頂。很快，它變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不斷發出低沉的“哀鳴”，轟然倒地。
“這真是自尋死路。”陳弱赢打了一個響指。
旋即，他們進入天之大廈的内部。電梯已經不能用了，他們沿着安全樓梯一路向上。到達第16層，打開安全門一看，Z公司内部的辦公大開間呈現在皇甫明眼前。
“我的工牌！”他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疑惑地拿起了桌子上自己的工牌。
桌子上，他那台在中午時未關閉的電腦屏幕還在閃着紅光。皇甫明輕輕觸碰了一下鼠标，電腦機箱發出了一聲仿佛是蘇醒般的咿呀聲。屏幕複亮，上面顯示的正是他上午寫到了一半的代碼。
他指着屏幕，疑惑地看着陳弱赢。
“沒錯，這個現象到現在也沒有人能解釋清楚。位面世界對于人間世界的複刻相當精确。包括那些在現實中出現的物體，都會原樣地出現在這裏。除了你的電腦，像是這個世界的所有超市或是倉庫，貨架上的貨物每一天都會因爲現實中的貨物而更新。還有那些因爲現實人類活動而變化的景觀細節，也會時時刻刻地在這裏變化。”陳弱赢聳聳肩道。
[A1]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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