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平靜的湖面,忽然激起陣陣波紋,一葉扁舟劃了過來,彎月的映像随着水面蕩漾而蕩漾。
小船上,男孩和女孩,在夏季的夜裏,他們偷偷跑出來劃着船在這片湖面上。
他們相互看着對方,臉上有着相同的笑容,少年拉住女孩的手,在月下許下天長地久。
小船由此岸劃到彼岸,少女踮起腳尖,摘下湖邊大樹上唯一的果子遞到男孩的嘴邊,男孩張開嘴咬了一口,果子是酸的,但是男孩卻感覺是甜的,他沖女孩微笑,女孩也笑着,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了他們兩個,隻剩下了幸福……
程灏明從夢中醒來坐起,又是這個夢,随着年齡的增長,他總會做一些奇怪的夢。本來做夢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是總是在夢中和同一個人經曆一些奇怪的事,就有些不正常了。
最主要的是,夢中這個女孩,他并不認識,而且這個女孩似乎有着嚴重的精神分裂,明明是一個人,卻總是表現出兩個人的性格,程灏明知道,夢中的女孩是不會精神分裂的,因爲那是自己的夢,是自己腦海中所想,即便是精神分裂,那也是自己精神分裂。
做爲一名出色的畫家,程灏明認爲可能是自己終日沉浸于書畫之中所緻,畢竟想要畫出一幅好的作品,就要去觀察所畫之物,深入的了解它,腦海中幻想它的由來、經曆,構思出一個故事,然後将這一切用一幅畫表示出來,時間久了,精神不正常也很正常。
他起床離開家,來到了一家酒樓,這裏是他經常來的地方,他最喜歡二樓臨窗的地方,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裏吃飯喝酒,順帶看着窗外街道來來往往的路人,街道兩旁各種小攤,這樣一坐就是一天,今天他照例來到這裏,不用他說,老闆就知道他要什麽。
在程灏明等待上菜的時間裏,他正發呆的看着窗外的時候,一個女孩突然走過來坐在了她的對面。
“我坐在這裏你不會介意吧?”女孩坐下後對程灏明說道,她的聲音清脆動聽,程灏明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好,我叫潇湘。”女孩迎着程灏明的目光對他微微一笑自我介紹。
程灏明看着她愣住了,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呢?一襲透着淡淡綠色的平羅衣裙,長及曳地,無一朵花紋,隻袖口用品紅絲線繡了幾朵半開未開的夾竹桃,乳白絲縧束腰,垂一個小小的香袋并青玉連環佩,益發顯得她的身姿如柳,一張漂亮的瓜子臉,小巧挺拔的鼻子,柳葉般彎彎的眉,薄薄的嘴唇,臉上略施胭脂水粉,豔兒不嬌,清兒不俗,那濃密的青絲柔順的放下來,垂落在肩上,清麗可人。
這不正是自己夢中的女孩麽?程灏明呆呆的看着潇湘,也難怪看到了她就會想起夢中的女孩,仔細看,兩個人何止相似,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裏刻印出來的。
“喂,我還穿着衣服呢,就這麽好看麽?”潇湘調侃了一句,令程灏明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
“對不起,失禮了,我叫程灏明。”程灏明尴尬的說道。
“讓我猜猜,你是個畫家。”潇湘說。
程灏明有些驚訝:“你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畫家的眼睛總是特别的。”潇湘沒有多說,而是說了這麽一句。
酒和菜端上來了,程灏明邀請潇湘一起吃,潇湘并沒有客氣,好像她就是來蹭飯的一樣,可是她衣着華麗,天生麗質,身上獨有的貴族氣質又不似吃不起飯的人。
“畫家先生,從今天起,我能跟在你身邊學習畫畫嗎?”吃飯的時候潇湘忽然問道。
程灏明看了潇湘一眼,委實說,他确實有想讓潇湘留在他身邊的沖動,她這麽美,誰都想留下她,誰也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請求。
“你家裏會同意嗎?”程灏明想,她的家裏怎麽可能放任她做這種事。
“他們同意的,你隻需要說你同意還是不同意就好了。”
程灏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同意。”
從那天開始,程灏明的身邊就多了一個人,他問潇湘會畫畫嗎?潇湘笑而不語,她拿起一支畫筆,沾着色彩,選定了一個瓷瓶,然後開始畫了起來。
令程灏明有些驚訝,她的畫技非常棒,一幅畫很快就要完成了,隻差最後幾筆了。
“最後幾筆,願不願意幫我畫好?”她轉過身沖程灏明微笑。
她的微笑仿佛有一種魔力一般,令程灏明無法拒絕,他接過那支畫筆正準備畫。
潇湘忽然在他背後笑道:“先别急,集中精神,眼睛不要離開你畫的東西,好好看着它。”
程灏明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隻瓷瓶,美妙的曲線仿佛一位十八歲的青春少女。畫布上還缺少一些角落上的花紋,想畫出它,對于他來說并不難。
程灏明聽從潇湘的話看着它!集中精神,看着它!他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那隻瓷瓶。
瓷瓶上的花紋忽然動了一下,程灏明愣了愣,他閉上眼再次睜開,那個花紋竟然又一次轉動了起來!它像是旋轉中的萬花筒,讓人目炫。
程灏明感覺胃裏開始翻滾,眼前忽然黑了下來。
就在程灏明以爲自己就要昏過去的時候,他眼前的那片混沌的黑暗遠處慢慢亮起了一點點光,起初隻是一個紐扣大的斑點,随後竟然越來越大,最終到達程灏明面前的竟然是一面窗戶,一面木質的推窗,镂空的花紋。
“推開它。”潇湘的聲音在黑暗裏說。
程灏明不由自主地推開了窗子,光明消散之後,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宮殿,紅牆綠瓦,氣勢恢宏。
他就像一個幽靈一樣飄來飄去,看到空曠的宮殿中央擺着一張挂着薄紗的木床,上面坐着一個美麗的女人,她身上的絲綢長袍比任何程灏明見過的貴族女士的晚禮服都要華麗,但她的目光卻比程灏明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寂寞。她手中正拿着一支很小的弩箭,輕輕投擲出去。
叮當!
白色的羽毛箭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寂寥的弧線,箭飛進了遠處地面上的一隻瓷瓶裏。
那隻瓷瓶上的圖案和程灏明剛才見到的一模一樣,隻是上面還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迹,看上去還是嶄新的。
程灏明正在疑惑的時候,又是一陣眩暈,緊接着,黑暗再一次湧了上來。
醒來的時候,眼前依然是那間陰暗的收藏廳,潇湘依然在笑着。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簡直太過神奇了,程灏明懷疑自己根本就是做了一個白日夢。
“放輕松,這隻是你的第一次。”
“可是——”程灏明看着她似有似無的笑容,心裏有一股恐懼感,害怕到牙根發冷,被自己所經曆的腦中情景吓到發抖,“你會法術!你是什麽人?”
“怎麽說呢,我這種人被叫做邪靈。”她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讓人心安,“恭喜你,你做到了。”
程灏明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幅畫上的瓷瓶已經被濃厚的油彩塗掉了,被一個寂寞而美麗的中國女人取代,相貌和那個夢境中的女人一模一樣。
“這是我畫的麽?”程灏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法想象這竟然是我在夢境中畫出來的東西。
“當然是。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一件東西,哪怕是一草一木都有過去,你看到的就是那個瓷瓶的過去。這個女人是古代的一位妃子,她這一生隻見過自己的丈夫一面,随後就被冷落了,是這隻青花瓶陪她走完了短暫的一生。”她俏皮的說,“要記住哦,這是我們的秘密,不可以告訴别人。我要回去休息吧,我們明天見。”
那一天,在潇湘離開之後,程灏明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那張畫布上,這短短的兩個小時,就像是天方夜譚般美妙。而潇湘所說的那個詞“邪靈”,也和那張畫一起在程灏明心頭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