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秣陵秋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裏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秣陵的秋來的已晚了些,曲款河卻早就一連的霜寒。一棹滑過,蕩開了漣漪,吳國水鄉不經意的溫柔,彎彎曲曲,便是從河流和船兒開始的。

老艄公撥亮了懸在船頭的油燈,呼出一口濁氣,這才起身走到船篷前,挑起竹簾慢悠悠道:“公子,金陵城到了。”船艙裏“哦”的輕輕一聲,顧連衣已出船上岸,走開去了。

夜正濃郁,月色斜斜地照在城内的街巷屋瓦上,砸出一片寂靜怅寥的脆銀。異鄉人的步子略帶些蹒跚,輕得像是不小心的,正好襯着他兩彎眉間仆仆的風塵,夜風撫過,就靜靜淹沒在微涼未央的夜色下。到城門了。

城東已響起三更天的梆聲,伴和着遠山滄桑的寒鍾,溫涼的像是情人的手。古老的城池此刻也溫順地褪下了妝裹,沉沉睡去了。寒鴉悄然低掠,整座金陵城都是屬于寂靜的。

而箫聲就恰是在這時候響起:好似淡淡的《春江花月夜》,卻分明陌生飄渺。曲子吹的并不太好聽,有些空遠,甚至還略有阻澀之感,可顧連衣卻是終究忍不住的緊張了起來,他分明讀到了——這隻是因爲,那箫是孤獨的。

音符就這麽俯貼在子夜冷寒的牆壁上,窸窸窣窣的、緩緩地流淌着,似乎不忍驚醒人們美夢般小心翼翼,等到月色再一亮的時候,就來到了顧連衣面前。

于是那女子也來了。她身上有绯色的流蘇,鬓間飄着忽明忽暗的雲彩,但她雙眼的淚卻早已蜿蜒流下,流成一彎淺淺的湖泊,把眼前瘦瘦的人兒淹沒。湖心冷冽,水溫冰涼。

又是幻覺麽?顧連衣張開眼,自嘲笑笑。好些年了,每當他踏上金陵,總有這麽一根輕箫淡淡橫吹,似歡迎又像抗拒,總讓他分不清虛幻真實的沉迷其中,讀盡歡愉的美。然而也心悸,因爲他知道這絕非幻覺。那,不是幻覺,又何處玉人教吹箫?

顧連衣不由停下腳步,舉目環視。入目的是牆角無盡的黑,偶爾促織的腳步,都是夜靜谧的舞曲。

顧連衣卻已決定出劍。一道火光迸發開來,薄薄的長劍已透過一人的肩胛骨,直直嵌在城牆的石壁裏,入木三分。可是很快他就後悔了:恍惚一下,月色剛好灑在那人臉上,正正反射着一個女子緊閉的雙眼和眼角的淚花。

顧連衣突然間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十數載的江湖秋水,此間深深,雖然一直自責對行俠仗義已漸無知覺,但總有厭倦爲由;可方今卻竟下作到因一絲懷疑而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出手,即算他心有旁骛,可這又怎不讓人寒心?

當下連忙伸手探了探女子的脈息。所幸顧連衣劍下一向心慈,踏足金陵城他更是不願妄動幹戈,方才出手便大是留有餘力。然而饒是劍身雖未傷及要害,女子卻殊無武功,經脈已爲劍氣所傷,氣息孱弱。

顧連衣心中稍定,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指間一拂爲她止住傷口,橫身抱起了這素未謀面的女子。女子似已昏厥,顧連衣告了聲罪伸出單手探在她後心處,将内力緩緩渡入。眼見她傷勢暫且無虞,才展開身形掠入城去。

城内一片的靜。顧連衣足下生蓮,掠瓦穿屋蕩在夜色裏。金陵城他不能說不熟悉,昔年也曾仗劍于此,不過到底歲月層疊,而今對這裏心底的痛楚讓他已鮮願記挂。月色中沿路的酒家依舊林立,茶肆坊間也還齊整,隻湖畔的水草又見長了,絲竹水鄉,近十年來的風霜似乎對其未有改變。

顧連衣觸目所見,心中陡然想起那天和秋娘相遇的畫面:人群接踵裏,自己一腳踹翻那個意欲行竊的小賊,秋娘驚覺回首時的一粲,剛好就在眼前這個街市呢。他禁不住嘴角掀起一絲笑意,但更多的是再恍惚一下,心中泛起難以抑止的疼痛。誰說沒有改變呢?人早就已經變了。

又越過幾堵高牆,顧連衣停在了一家醫館門前。夜風掃過,“仁心堂”三個字便當當搖曳了起來。這裏也算是早前顧連衣落拓時分停駐過的地方,年少時約人比鬥,重傷無錢投醫之際,館主胡郎中曾予以援手,也幸得有他,其時的顧連衣才能免于一死。

流連金陵的那幾年,顧連衣往往多在此處療養,胡郎中宅心仁厚,也不與其計較,隻顧号脈授診,錢銀之事并分文未取,胡郎中年長他二十餘歲,一來二去,二人倒成了忘年之交。而後顧連衣成名江湖,便少來叨擾,到最後離開金陵,盡管偶有複來,卻是不再到得這塵嚣鬧市裏來。

轉眼時光流逝,與胡郎中緣悭一面已有十載。顧連衣一念及此,便想帶那女子到此受診,再帶她歸往家中,自己也好拜見故人。

急急細細地叩了叩門扉,不多時緩緩裂開的門縫内一張少年人的臉透了出來。

“這麽夜了,可是有病人要求診麽?”他的聲音細膩而帶着和年歲不符的沉寂,但又顯出一股怕生的味道來。是童仆吧?顧連衣料不禁莞爾:“正是。我找的胡郎中。”那少年人聽罷即刻正了正衣冠,拉開門肅聲說道:“我就是。病人在哪?!”

顧連衣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心下頓時浮出一絲陰郁之感,正待開口相詢,那少年卻又開口道:“閣下怎麽了?快快爲我将病人扶進來吧,切莫耽誤了。”忙定定神,将那女子抱起,大步随那少年郎中進了館去。

館内豆燈閃爍,微光反倒更襯出幾分幽暗,一路少年郎中不發一言,顧連衣竟也不知該如何開口相詢,隻好默然尾随。穿過外屋到了内堂,少年郎中朝堂側屏風後軟塌一指,示意顧連衣将病人放置好,接着便徑自掌燈去了,一時堂内隻留下滿腹抑疑的顧連衣。

屋内雖光線不足,然顧連衣目能夜視,不由得在屋内端詳起來:窗幾陳設一應具在,幾幅書畫靜靜懸在牆上,入目的仍是熟悉的場景。顧連衣覺得心裏有一股久置的溫暖被掏了出來,在微弱的燈光下曬着,讓自己這漂泊無依的人滿足不已。那種溫暖就叫家。

轉過身來,顧連衣卻再忍不住訝異,隻見堂内正中供奉着一處靈位。他眼力極好,燈光昏暗中雖隔着數丈遠,仍把靈牌上的小字看的分明。但不看還罷,定睛一瞧“先父胡公易安之靈位”幾字便披靡鑽入了心窩,之前不敢想不願想的事實突然紛至沓來,硌的顧連衣啊一聲叫了出來。

那邊少年郎中正好燃起燈光,陣陣簌簌聲中室内赫然一片光明。他顯是極爲驚訝顧連衣爲何那般大叫,因爲他分明從那一聲叫喊裏聽到了痛,那種痛他有過。還未及得出言,已聽到顧連衣沉聲問道:“小巷,胡大哥怎麽去的?多少時候了?”他人踱向一側擺着的藤椅,伸出手要細細撫摸了起來,但扣在椅子上的指卻已深深嵌入進去。

少年人心下一驚,他正是胡易安的養子胡巷。胡易安一生未娶,隻在一條陋巷中撿到了一名嬰兒,便收養了那孤幼,取名胡巷,小名小巷。但小巷這小名知道的人并不多,何以眼前這陌生男子識得?當下疑問道:“請問閣下和先父如何稱呼?”

“如何稱呼?我,也不曉得呢。”聲音悠悠的,頓了頓,男子緩緩側過臉來,讓燈光輕輕打在他的臉上,一片暖黃中,他已讓淚濕了雙頰,咧開的嘴慘然一笑:“我是你顧叔叔啊!”

胡巷怔住,呆呆望着顧連衣似出神。他看的好認真,像想把年幼時那一道瘦長的身影來好好看望,趁着他在眼前,去仔細翻閱那時彼此的容顔。那是一個每每讓你騎上肩頭戲耍,每每搶你糖葫蘆的人兒呵!也許不曾記起,但怎能忘記呢?隻是歲月倥偬,那兒時年輕的笑臉也叫風塵喚老了,取而代之的是镌刻出來的臉和一腔不易叫人察覺的柔情。一覺錯身再相逢,不變的隻剩下十年冷暖了。

“真是你麽顧叔叔?真,真好久不見了!”故人再逢,胡巷年紀雖輕,心内激奮,但畢竟醫者識得大體,隻寒噓了句便要診視那女子去了。顧連衣連忙收拾心情,與胡巷往屏風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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