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繼典日



十月十七,諸事大吉,喜神正南。

午過。而遠未暮。

一根麻鞭打在馬臀上,蹄下煙塵四起。那個酒葫蘆挂在馬腹上,搖搖晃晃的。城外的風似乎性子烈,于是才會拖了沙灰飛卷起來,給葫蘆蒙上了厚厚的塵。馬是瘦馬、矮馬,卻來的骨骼凜冽,步伐悠然,蹄上的鐵一下下磕在石屑上,就發出令人着迷的嗒嗒聲,和着風聲陣陣的往後傳去。

過了城門,才有人看到馬上那個邋遢的騎客。他早好老了,但身上的衣服看來絕不比他年輕。因而人們會覺得他是個浪子,而且漂泊多年,“就像是天邊的雲。”騎客也曾暗道,“是停不下來的。”

到羊兒集的時候,他便往一個攤販肩上搭了下,懶懶問:“嘿,小兄弟,唐門怎麽走?”答複後,又口中吆喝了下,人才趕着瘦馬繞開了人群去。這當口,市集上的人方意識到,原來今天是唐門的大日子,那從早間到現在,要有幾多江湖客來了?更好奇的還要問一句:他是如何颠簸地騎着馬兒來的?

臆想間,一人一騎就慢悠悠來到一座府宅門前了。老頭嘴上“希律律”的悠悠一叫,在門匾上的“唐門”映入了眼簾,仰着頭看去,兩個金黃大字色彩烈的濃重,連門口兩個看門的都沾了些貴氣。老頭忍不住便哼了一聲。

再往門裏瞧去,卻是一派忙碌之象,童仆婢女,往來絡繹;堂内則離的遠了,但無疑還是叫老頭子看見好一幫江湖豪紳。他這才下了馬,拎了酒葫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馬兒卻也識趣,搖着尾巴自個走開,不知何處去了。

守衛的早自對他不順眼了,一個把手攔來,狠狠喝道:“站住!叫花的到後門去。罩子放亮點,這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老頭當然就站住。他似還沒睡醒,被吓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就說,“這、這、這……我可是唐季宴席座上賓的!”那邊兩人聽了,笑的差點可沒掉兩顆門牙,橫着就猛踹了一腳過來:“好你個失心瘋的老不死,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的德性,連你這蝙蝠身上插雞毛的貨都請的話,那人還不要排到京城去?老子更一早就給皇帝老兒請去喝花酒了,還用在這吃西北風!”

但這一腳卻避過去了。将中未中,老頭剛好就傾了身子,斜着退了一步,擺了手促聲連連地道:“别别别!我可不騙人的,有請帖的咧!”避的過已是出奇,還有請帖?二人心中又奇又疑,更有幾分懼怕:莫不是有眼無珠,真成吞魚鈎的蛤蟆啦?當下氣焰頓收,拱拱手道:“大爺,這個,是小的唐突了、玩笑了,萬莫見責,萬莫見責。”又試探一問:“那,請帖出示給小的檢看檢看如何?”

老頭打個酒嗝,也氣定神閑了,道:“别急别急,一個請帖而已,你急的什麽?”伸手衣兜裏掏尋起來。二人見他老半天沒個所以然,幾分疑惑再升,一個陰裏怪氣地便說:“不會是找不到了吧?”老頭賠着笑笑,眼珠溜了溜,道:“你過來,我拿給你。”年紀大點的那人傾下頭,示意另一個過去。

看那門衛走來,老頭不爲人知的輕笑了笑,就自要把手從懷裏伸出。這時一旁突如其來卻橫來一隻手将老頭臂上一握,暗勁更往他懷裏推去,清淡的聲音便傳來:“宋老爺子,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想也是事務繁多,便教請帖疏漏落道上了。不過恰巧正給晚生拾到,瞧,在這呢。”說着便遞了一份燙金請帖過來。

宋老爺子?老頭心裏一下驚疑,不由側過臉去。

看到的是一弧玉鈎。玉鈎挂在嘴角,嘴角襯着眼,眼是天上的寒星。再看去,才是錦繡衣裳,方巾霞帔,把眼前的書生束出塵嚣。他忍不住要一贊。便那書生笑容也顯的如悠悠浮雲一般了,心裏一定,不再多言,接過請帖遞向門衛去。

那邊門衛二人早把請帖接過,打開一看,頓是五内難安,一臉驚恐,急急的支吾道:“原來是……潇湘門主宋書杭宋老先生駕到,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真是該死該死……還望宋老大人大量,莫與我等計較!宋老快請快請!”這等場合,老頭自是不能失了身份,朝書生又疑又謝的一望,人便大步進了去了。

書生微微點頭,也要邁步而入。那門口二人雖也要來詢問,不過卻已是客氣了不少,那衣裳褴褛的老頭都能是一方名動的人物,心中雖然有疑惑,卻也由不得不信。這華服磊落的公子更自不能怠慢了,便道:“不知閣下又是哪方尊駕?可否将請帖與小人看看呢?”

這一問禮項俱到,然而卻突然聽得那書生反問道:“請帖?不是早早便給了二位了麽?”他朗目微緊,直直向二人望去,當中盡是笑意。場中卻好似忽然一滞,隻見那兩個接待的門衛正好與之對視,雙眼便再難轉動分毫,僵僵立在當場。未幾,二人才又兀的一顫,卻是立刻作恭迎狀,連連的道“是是是”。在一句“小人無禮,公子請進”中,書生已張開手中羽扇,玉步搖搖地入了門去。待得書生身影拐過二人視線,才聽到他倆狐疑的問:“咦,方才那貴公子呢?”

進了門庭,自有人來接引,把他帶到了中堂上。堂上已是人頭攢動,興許那書生已是末來客了,但來客委實太多,他來的又那麽雲淡風輕,便沒叫幾人發現他。書生自顧尋個位子坐下,雙目環視座中,卻沒見到那先來的老頭。

此時堂上一衆來客悉皆相互攀談,主人未現,便作那打趣長聊,說的有這唐門裏的大事小事,江湖豪客更也不乏武林趣聞。書生隻輕一笑笑,并閉目不語,想是見他衣飾華麗,儀貌俊雅,與那衆人格格不入,是以幾聲腹诽之外,倒也無人來找他閑聊。

又過二刻,仍隻是一衆賓客在列,不禁有人不滿了。時候已是未時末,衆人多數早是苦等多時,卻連門中主事者的臉都沒瞧着,真不知葫蘆裏買的又是什麽藥了?正說話間,卻聽到一聲高喝:“門主到!”賓客不由随之側目,便見一方臉華服中年男子門前邁步而來,正是唐季無疑。他抱拳連連,左右與衆人招呼緻意完畢,這才走到主座坐下。

衆人心下這才好受些。又聽唐季道:“今日鄙門大禮,承蒙各位江湖朋友賞臉赴會,唐某卻是俗事纏身,未及遠迎,更叫諸位久等,實是過意不去。怠慢之處,還請列位見諒一二。”微一欠身,岸然款款。這光景大家立馬都一派和氣了,回應的自然大多是客套敷衍的話,自不贅言。

唐季似也對衆賓回應挺是滿意,皆一一回了禮,頗有一派門主之風。又朗聲道:“有幸今日各路英雄擡愛莅臨,真濟濟如虎踞龍盤,蓬荜雖小,卻也可添作一次武林盛會了。”

他雙目徐徐掃過大堂,與衆人對視會意,便續着說:“群豪相迎,如此佳華之聚,說來唐某亦是難得躬逢。興許堂下隻萍水相逢,但縱如此,又怎能不與諸位同道共謀一醉,以期膠漆之交?典禮伊始,便讓在下爲諸座引見幾位江湖名宿與世家公子,希共圖長铗高義,收抛磚引玉之效。”

這話進退有方,說的賓客們都暗暗點頭,不由已好感頓生。唐季站起身來,悉與滿座颔首,卻是再往堂前座中幾人微微緻意,後頭的來客便要伸長脖子把目光擠過去,再好好的瞧瞧是何許人也了。

“此二位想來大家定不陌生,乃是鄒楫與李舒芳尊伉俪,人稱的關左二俠,似水柔情雙刀便是。”他伸手左邊一引,說話間便見座前站起中年男女二人來,腰間各别着一彎雪亮銀刀,雙雙朝衆抱拳。他倆雖是樣貌平平,但棱角間已寫滿了霜華,立在那兒便隐約有一股梅蘭傲骨之香。座下頓時連番“久仰”“幸會”,想是唐季口中縱橫武林的夫婦無疑了。

見罷坐下,主人又接連爲衆賓介紹了數位江湖客來,皆是聲名遠播之輩。然而其中卻有一彩衣白面男子靜坐場内,他靠得前,卻不知是何方神聖,連唐季也隻匆匆一提。但觀氣象全不似練武之人,叫衆人好不奇怪。

“……此外,還有二位不得不說的少年才俊。”這時,唐季話已将話茬帶至座中兩道長身而立的身影上:隻見一人朗眉星目,四顧間如紫霞雲行,乃是中原大家葉氏長子葉爻;另一人賣相倒無甚拔萃,滿臉的憨厚之态,但絕無人敢輕言作視,便如唐季,也要心中輕緩而鄭重地說一句:“執棠溪以刜蓬兮,秉幹将以割肉,一劍霜寒十四州!”

——他道:“西塞劍堂鑄,南宮後人來。南宮堂主俗瑣纏身依舊赴約,凜然大義,鄙人銘感五内,還請代爲向令尊緻好,聊表唐某欽羨之心。”言畢深深一躬身。

那青年人也瞬回禮緻意,樸拙、簡練而透着真。若不是親眼見此刻他的笑如此沉澱,人們恐怕永遠不會想到,這便是當今西塞鑄劍堂的主人——南宮積影。

就如同,人們絕難以明了:鑄劍堂因何而不鑄劍?

劍堂不劍!鑄劍堂之名聞達耳間卻早有百年。

在那些個兵荒馬亂的年歲裏,它便安靜地伫在一片風沙中,造就了屬于那個時代的榮光。人們可能也早忘記去問,從不鍛冶劍器的堂派何故偏欲名之“鑄劍”;但這些都不重要,世人對它的敬仰,隻須要從裏面封藏停駐着的棠溪、幹将二劍、以及百多年前,那冠絕穹宇的二位劍術大師随之困居半生的無奈,便足夠叫自己傾心神往了。

自然鑄劍堂會有過侵犯。最濃烈的一筆也就是寫在那個時候。可畢竟光陰遠去,如今興許隻門堂前壁刻的“一劍霜寒十四州”,再叫路衆看來,才會有“潰敵欽怯而自題”的唏噓了,或甚以至于,隻有重見到鑄劍堂主的後人,方能真正窺睹那不爲人所知的絕美劍影吧?

旁立的人不禁歎:不應留劍使心欺。

卻聽唐季道:“同道既已有濟,何需嗟歎相宜?如此,便請諸位爲我唐門勉作一見證。”話一甫落,典禮開始了。

這接任典禮倒也頗爲簡約,隻有數位長老與外門的管事主持,十大長老缺了其四.賓客雖小有疑問,此刻卻不宜問訊了。正思索着,那邊幾位長老已将經、袍、珠、杖四信物自檀木匣裏取了出來,分别準備傳遞至唐季手中。唐門中人說來并不多見與江湖,是以一衆長老,在座實則知者寥寥無幾,唯有當中最年長的唐曉常年在外,聲名卓著爲人所熟悉,其暗器用毒造詣高深卻爲人仗義正直,人尊稱“千手觀音”,此次接任主持便是以他爲首。

隻見他舉了一道玉绫,高聲念道:“唐氏耀耀而立者,蓋世華獨秀之引。一門華胥而傳者,涵間有星馳之德。然今有明燈不在,遂叫取薪以作燃。希遠深可見拓,冀長久也悠綿。慰逝夫兮俯身于前,告來者兮堪追在後。”将玉绫一收,唐曉續道:“茲是年孟冬陽春一十七日,銜當立二代弟子唐季爲唐門二十一任門主,望恪守而奉敬宗器,立一派堂堂之風。”

唐季也雙手高高平舉額前,身子緊弓,道:“蒙叔伯宗族不棄,委身以此重任,弟子自當戮力而爲之,引振興唐門爲己任,必當不負重托!”唐長老把頭輕點,便要依依取來那四件宗器信物。

這時一道聲音便突的橫到唐氏二人之間:

“且慢,在下尚有一問!”

衆人如何能不循着這話望去?于是這才看見是個華服玉顔的書生,手中羽扇輕搖,正邁步到了堂中。賓客們似都還來不及去贊歎他的容貌,就見他已朝自己一拜,再往堂前深一的躬身了。

唐曉便問:“閣下又是何人?怎的擾斷今日我唐家堡接任大禮?”語中頗有惱怒之意。但書生卻是微微一笑,答:“不敢,晚生斛斯雲,并無着心打擾貴派之意,隻是實在心中小有疑惑,若是不問,真不吐不快。恣意而爲,還請寬宥則個。”再深深的拜下。

正是斛斯雲。這名字場中并無幾人在意,因爲在意的早在心裏閃過“佛書生”三字,再難說出話來了;餘下的人才要去問:是什麽疑惑才能叫這翩翩有禮的公子如此唐突?

所以唐季要心中好好的一定,才問道:“那閣下到底想問的什麽?”

斛斯雲道:“敢問唐雲門主真是如貴派所言,傳位之後,潛心南疆閉關去了麽?”衆人聽的都摸不着頭腦,唐雲向來癡好暗器毒藥,嘗言早想避世鑽研,便是此番傳位唐季,縱然唐季年輕少爲人知,也俱有門人作證輔助,但看書生之意,又如何多此一問?

雖不明白,但反倒是無人去問斛斯雲,不由都把目光投到了唐季身上。卻聽唐季道:“确是如此,家兄之言自有在座中人可以作證。”便立即聽得唐曉道:“老夫可以作證。”說完拿出一紙文書叫人查看,卻是唐雲親筆無疑。

有唐曉這樣作證,便叫人不得不相信了。唐季心中也暗暗舒一口氣,朝斛斯雲問道:“如何?足下可還滿意?”他想書生本該氣餒非常才是,卻不料斛斯雲忽然又一笑:“自然滿意,是晚生唐突了,還望門主莫見責在下才好。”心中疑奇,唐季自也隻好淡淡道:“無妨,不知者不罪。”

衆人眼見如此結局,盡管覺得書生不該,可畢竟不忍去怪罪他,反倒更有人爲他說幾句好話。場中氣氛稍緩,斛斯雲便也笑着退了下去。如此唐門接任也總算往下完成了。座中武林中人紛紛緻辭道賀。

唐季一一回禮,又說道:“今日各位賞光赴會,鄙派感戴心間。而此刻天色卻已見晚,不妨便請諸位留宿一宿,鄙人已備有幾杯薄酒,更有一番難得的讨趣表演,不知列座意下如何?”

他話既如此,明顯是自己威信不足有心讨好,衆人又如何不知,除了實是匆忙有事分身不得,多數便悉皆留了下來。

酒過三巡,終于有人問:“适才唐門主說到有難得讨趣表演,卻不知是什麽?”

卻聽一個聲音便順着傳來:“乃‘蜀戲冠天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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