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一輩子的去記挂人生某個片段,就是執迷不悟了。可說到底,隻是爲了一個想不透的念想吧。
——題記
顧連衣坐着,窗外關着樓下,街道兩端是人流。時間已到了夜最好看的辰分,推開窗門,,他才發覺星光沒自己想的那麽多。桌旁盆景還剩點生氣,看了怪心疼,像叫他喝下最後一口涼了的酒,就該走了。
出門剛好撞見一個人在身邊走過,把顧連衣衣角擦飛起來,二人不知覺的都停了腳步,打量對方。
他是個很好看的男子,身無旁物,顧連衣卻看不清楚他年紀。兩雙漂亮的眼短促交錯,反倒是他先點了點頭,然後才走開。站着的人于是一瞬覺得似曾相識,想明白過來,手中墨色的劍已熱得快化開。
不由極目朝那人遠去的街角望,背影淡淡還沒消逝,顧連衣好多年來沉寂的心又跳快了。他快步向前,紮進輕煙堆裏。人似已不見,顧連衣卻沒管,穿過許許多的房,再拐彎幾跳,一面瀑布做成的鏡便安放在眼前岩壁上。
那人就立于水将垂下的地方,流水聲在一旁,他腳隻踮着石尖。
“你竟也來?”他是不苟言笑的模樣:“湊巧罷了。”
顧連衣點點頭,卻道:“我知。不過爲何要将我引至此處?”
不回答。他人回頭一眼望去,流水跟着靜了幾分。
顧連衣就聽到某一處的嗚咽聲。
趙老頭接過斛斯雲歸還的木偶,張可陽正猶豫——退,還是不退?
竹林外的花香突了圍,飄在這方庭院,卻襯的場面更僵了。雙雙眼睛挂在二人身上,戲王離邊上一座也隻差幾個步子,但已難走開。蜀戲一脈的子弟本來早讓身一旁,可門主遲遲未下場,終究是抽身不得。
插不上話,衆人由不得就要想:這場中該有多少重量?——就被一座戲台壘着。
唐季閃過諸多念頭,忽誠然道:“怎麽,張門主,這趙老爺子似乎有話對您說?”
張可陽心中一動,禁不住連連叫苦。唐季着意這麽一說,看似想緩一下場上僵局,其實卻是對着趙老頭問的,二人身份暧昧,張可陽梨園地位又何等的高,若有了答複,他怎能不予回應?一句話間,心計可見一斑。
趙老頭顯也對他有此一問頗爲出奇,可随即卻對唐季冷冷一笑,道:“唐門主好眼力。隻不過,方才你還說小老兒造謠生事,這可就失準頭了。”
“你……”唐季不料他如此不知好歹,自己有意示好蓋過,對方卻不買賬,直氣的切切咬牙。然而顧及斛斯雲之前插手,計策遭變,他并發作不得。
賓客們對這光景亦覺不解,隻想原是一次唐門與梨園的排場,誰知那書生橫空引出了個臨江仙和趙老頭,一時便有攪動風雲的味道。但看梨園的二人靜默相對,竟生出一絲詭谲來。
這當口忖度還未完,卻聽趙老頭高聲道:“張可陽,趙某人問你,你可還記得梨園門中有何戒律?”
他本居高臨下,相持中已将張可陽氣勢盡數壓下,再見對其開口,如喝問一般,張可陽竟也一怔。半響才打破沉寂,急指道:“趙之南,你如今的身份還配和我提梨園二字麽?”
“笑話,你這卑鄙小人,莫忘了我身屬梨園一派,怎的不配!?”
張可陽聽他惡言,卻不怒反笑,道:“身屬梨園?好個寡廉鮮恥的老匹夫!”
背身對着衆人,續道:“向這滿座武林同道問問,梨園之中,可還有無爾等昆系一脈?二十三年前,昆系門人早就退身叛出我梨園,今時今日,還敢與我提及!況且,我爲梨園之主,你一江湖中兜售技藝的祖孫,連腿也瘸了,如何再配提起!”
衆人一想,确是有此一事。當年昆系子弟爲避殺身之禍,早悉數脫出梨園,隐姓埋名,後張可陽爲梨園門主,曾廣告武林:“梨園除昆耳”。如今昔日的昆系之主,經年不見,卻要出來興師問罪了麽?真有些強詞奪理了。
趙老頭一瞬如遭雷噬,眼圈竟紅了,喃喃念道:“脫身叛出……”他身子顫了顫,一時已哽咽。滿座看那一直沉穩的趙老頭竟被張可陽幾句說得落淚,多有幾分不忍,細想也無怪如此,張可陽話已幾如重錘。
一衆聲寂,誰知斛斯雲又突道:“張門主,當年你爲梨園門主,可是梨園内大小子弟皆服?”
張可陽随之得意一笑:“那是自然。”
話剛出口,便響起一聲:“我不服!”
衆人望去,趙老頭突已擡頭,雙目赤紅,咬着每一個字地道:“我不服!”
“即算我趙之南早非梨園之主,我門中子弟盡數爲你迫害,緻無人丁,可還有我祖孫二人。我梨園門規,有任何一系不服者,門主一位便敲定不得,當年未有我首肯,你無權接任!自然我昆系尚屬梨園。”
他似用盡全身力氣,道:“張可陽,昆系趙之南遵以梨園比鬥門規,今與你一争門主之位!”
——“你,敢是不敢?”
竹葉本該是安靜婆娑着的。現在,卻有一刻亂了月下的影。
衆人被趙老頭铿锵的一句刺入心扉,頃刻隻覺嗡的一響,耳廊裏回蕩着的,除了“你,敢是不敢”再聽不到其他。
定下神來,一想當年趙之南銷聲匿迹,其爲昆系之首,确是未曾聽到有退出梨園的消息。如他現下所言,梨園内要既有如此規矩,那一争門主的位子,便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隻是不知,戲王會怎麽應他?
張可陽陰冷一笑,道:“趙之南,你想的真也忒美了。梨園内幾時聽得有那般規矩?難道一個小輩弟子不服,我也要與他計較麽?你這斯率衆叛亂,昔年便已遭逐門牆,端是不争的事實,莫以爲幾滴老淚便能糊弄了滿場豪傑!張某一門之尊,豈有随意便答應了野外之人邀戰的道理?”
趙老頭胸間猛的一窒。
由不得望着在場皆是默然的賓客,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噙着淚的眼注視着手中黑色木偶,不知覺就怔了。趙笙眼角也泛起紅色,牙根還緊緊咬着,十指卻早不住刻在木台上,指甲裂開了,流出絲絲年輕的鮮紅。
主座上唐季輕蔑一哂,也道:“老爺子,您年歲也長,有些事都過去那麽久,真假大夥實已難考。依唐某之見,便作罷吧,今夜時值唐門之禮,您既是來此獻禮,也好當賣個面子給鄙人與在座諸位,如何?”他知趙之難心神已亂,暗道其是輩分年紀頗大,衆人不欲和他計較,言中揶揄之意自明。
可這時,趙老頭卻突然沉聲:“我趙之南爲何要給你面子?”
内力催發,頓時便蕩在衆人耳邊。場中一肅,唐家堡門人紛紛已唇齒相向。主人眸子裏擠出陰毒目光來,一揮袖止住門人,卻終究沒說話。戲王面容得意,見勢已欲回到座中。
夜風幽柔,月色薄薄披在院落,是爲天上看不見的星雲。
忽而趙老頭低頭,在懷裏摸索起來。未幾,一聲大喝便又傳開。
——右手舉起,他道:“慢!”
也許是說得太用力,抽去了太多他的力量,本是堅定的歲月的手已顫顫發抖。但又随即一定,倏忽晃影,單手揮下,啪的一響,便裂成木台的傷痕。衆人望去,一塊黑鐵令牌直直陷在檀木台裏,入木三分!
台下梨園子弟頓時驚呼一片,張可陽亦是猛然失聲,急道:“梨園鐵心木!”
賓客們聽罷,不由心中也起波瀾層疊。鐵心木并非他物,正是梨園門主的信牌,這張可陽當了二十三年的梨園門主,不想鐵心木卻仍在趙之南手中。
趙老頭擡頭盯向張可陽,咬着每個字:“不錯,正是你日思夜想的鐵心木!有它在我趙之南手上的一天,張可陽,你便算不得真正的梨園之主。”
“你不敢接受我鬥戲之邀,是怕輸了門主的位子,既然如此,便用這枚鐵心木來作彩頭。蜀昆所有仇怨,之後盡皆畢于此役。你若赢了,鐵心木歸你所有,我爺倆承擔一切罪責,自此退出梨園;你若敗了……”
他望向遠方黯淡的星夜,像是失去了焦距。“你若敗了,便再讓我那昆系子弟重入門牆。張可陽,你……”他推開趙笙緊抓地手,硬着嗓子道:“你千方百計要這鐵心木,今夜卻爲何百般怯懦推诿?還是說,要憑着所謂的門主之位逼奪!”——“張門主!你,應不應戰?”
一衆嘩然,何曾想到,雙方賭注竟是這般懸殊!
但局勢已至如斯境地,不論是何因由,張可陽怕都是難再躲避。滿座目光刷刷透向張可陽,已都在等着他答複。
戲王鷹眼矍铄,一暗,又一亮,終于他緩緩地道:“好!便以鬥戲來分勝負,叫你昆系,拱手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