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以至于忘記了爲什麽而出發。
—— 紀伯倫
“後來呢?”小帥急切問道。
“後來怎樣?”張輝也同樣問道。
周日我休息時,孫浩,小帥三人又過了來,說是來聚會的,但我知道他們是來看我進展的。
我默默搖搖頭,“我什麽也沒做。”
“爲什麽?”這回連本還算鎮定的孫浩也不淡定起來。
“爲什麽要那麽做?”我反問了一句。
“哪有那麽多爲什麽,她本就快死了嗎,做也就做了。”小帥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其實你是在幫她,小山,你想過沒有,是讓她一個人孤獨而痛苦的走完最後的旅程,還是直接沒有痛苦的結束更好,這對她,對你,對我們都好不是嗎?”張輝想了想,一臉平靜的說道。
孫浩想說什麽,猶豫了下還是沒能說出來。
我認真的看了看他們,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是上帝。”
“什麽?”小帥和張輝滿臉不可思議的齊聲問道。
“我不是上帝,沒權利結束任何人的生命。”
“你信上帝嗎?”孫浩詭異的笑了笑,也問道。
“不信。”
“那不就得了,也許她見到上帝還會感激你呢。”孫浩往椅背靠了靠,晃了晃頭,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态度。
我皺了皺眉,緩緩搖搖頭,仔細的打量着他們,不知爲什麽,我突然覺得他們是如此的陌生,他們,還是我相識了六年的同學嗎?還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摯友嗎?他們怎麽會變得如此陌生。
“我不能那樣做。”我淡淡的說道。
沒有人可以無緣無故的,爲滿足自己的貪婪就去結束别人的生命的,哪怕是包裝上一個看似合情合理,悲天憫人的外衣,也不可以,那仍然是邪惡。就算是上帝也不可以那樣做,他可以審判别人,但卻不可以爲所欲爲的随意處置别人的生死。
生命,是屬于每一個擁有的人。
“算了,你們也别太逼着小山了,還有機會的。”孫浩看了看他們,又說道。
“我不想做了。”我淡淡的說道。
“什麽?”
“我不想再做這份工作了。”我又平靜的重複了一遍。
“爲什麽?”小帥突然提高了聲音,“爲什麽不做了?你知道我和輝子爲了你這份工作花了多少心思?走了多少關系?你說不做就不做了!你想過我們嗎?”
“小帥,你冷靜點。”張輝忙攔住小帥。
孫浩看了看他們,苦笑着搖搖頭。
“小山,你真就這麽甘心嗎?就這樣的失去露雪。”張輝看了看我,沉吟了一下也說道。
露雪,我搖搖頭,不知該如何作答。“這和露雪沒有關系吧。”
“怎麽沒有?你爲什麽通不過露雪媽媽的面試,你自己不知道嗎?”
“因爲我出身不好,工作不好,未來渺茫。”我定了定神答道。
“不,”張輝搖搖頭,突然提高了聲音,堅定而沉重的說道,“是你的命不好,憑什麽就你的父母早亡?憑什麽你要做低下的工作,又憑什麽不能擁有未來?你是願意就這樣一直委屈自己還是願意和我們一起反抗?小山,你回答我!”
命,我苦笑了下,微微搖了搖頭,“就算我命該如此,我也不想用這樣的方式反抗。”
“那你用什麽方式?”小帥嗤笑了一聲。
“不知道。”我又搖了搖頭。
“不知道?難道你就想這樣一直下去?那我們呢?你又置我們于何地?”小帥說着,猛地站了起來,抓着我衣領,指着張輝和孫浩道,“你看看讓他們!看看!一個大學的高材生,卻隻能做一個小科員,一心一心隻想着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在一起,想爲自己的女人付出全部的男人,卻不能給自己的女人一套心儀的房子,而那些腦滿腸肥的人卻住的富麗堂皇,他比人家差嗎?還有孫浩,你知道他處過幾個女朋友嗎?她明明喜歡王歡卻不敢在一起,爲什麽?因爲他是童子命,還有我,我......”
“夠了,小帥!”孫浩猛的站起,拉開小帥抓着我衣領的手,歎了口氣又道,“别爲難小山了!”
小帥松開了手,頹然的跌坐到椅子上,低垂着頭,好一會兒才又歎了聲,“哎,算了,對不起了,小山。”
“小山,别介意小帥,别介意他,其實我們并不在乎命運怎樣,也不在意命運是不是還會這樣一直持續下去,我們在意的是,爲什麽?是什麽讓我們的命運這樣了,是哪裏出錯了?我們隻想知道原因,而也隻有你能找出原因。”張輝有些頹然的說道。
“我......”我發現我一時竟無言以對。
是哪裏出錯了?我不知,是什麽原因讓我們有了現在的處境?我依然不知。但我知道用損害别人的方法去驗證是錯誤的。無論命運怎樣,無論人生如何,我,我們都不能用這樣的方式,這樣的方法。
也許命運不公,也許造化弄人,也許真有一個什麽東西或者程序玩弄我們于股掌,讓我們意志消沉,讓我們瘋狂,讓我們沉淪其中,讓我們爲了這個世界的改變而改變,讓我們卑顔屈膝,讓我們迷失自我。但我們至少還可以做到保留本心,保留住最後的也是最初的堅持。也許我們沒有想象的那樣強大,也許我們沒有想象的那樣堅強,也許我們根本無法改變世界,但至少我們可以做到不被世界改變。
“算了,就算知道又如何。”孫浩苦笑着說道。
“算了,小山,我們不會強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但我很不甘心,我恨你。”張輝有些怨尤的看了看我說道。
“恨我?”
“算了,算了吧,你很讓我失望,小山,我們付出了那麽多,可你卻臨陣退縮,我很生氣,但是算了吧。”小帥接着說道。
“就算真知道命運了又如何,又能改變什麽?習慣就好了,習慣就好了。”孫浩的神情也很是頹廢。
“習慣就好了?習慣?”小帥又是一聲嗤笑。
“露雪走後,我有些頹廢。”我看了看他們,平靜的說道,“其實從我父母走後,我一直以爲人生就這樣了,平靜就好,甚至拒絕浪潮,但其實我本就在浪潮之中,在看似平靜的海面之下,早就被壓的喘不過氣了。”我停頓了一下,自嘲的笑了下,“我怨過命運,害怕過命運,害怕自己真的會永遠沉淪其中,永遠無法改變,所以我告訴自己無視它,告訴自己它不存在,讓自己用理智去化解它,但是現在看來我失敗了,在我内心深處依然是認爲它存在的,依然有着怨氣,依然想要報複。我本以爲我會報複的,但是我沒有,也許我改變不了什麽命運,但至少我能做到,不讓它改變我。”
“哈哈,哈哈。”孫浩大笑了起來,隻是笑聲中滿是凄涼。“說的好,小山,這何嘗不是一種領悟,就算我們像孩子一樣無助,但至少我們要把自己看清楚。”
“領悟。”小帥無言的搖搖頭。
領悟,我默默搖搖頭,突然一絲明悟習上心頭,我皺着眉,仔細的打量着他們,他們爲什麽要這麽做?爲什麽要我這麽做?
正當我要說些什麽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慮。
我走到門前問了聲,得到的竟然是王歡急切的吼聲,“小山,你給我開門!”
我打開門,隻見王歡,馮曉露以及關淩正焦急的等在門外。
“你們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們在密謀什麽?”王歡冷冷的說道。
“小山哥哥,是我帶她們來的。”這時藏在她們身後的小茵怯怯的探出頭來,臉上滿是心虛和忐忑。
“爲什麽?”我皺了皺眉。
“我聽到你們在争吵,所以......所以......”
“還是我來說吧。”王歡接過話頭,“露雪走的時候特意叮囑過小茵,如果你有什麽異動就給她打電話,我也是聽到露雪的電話才來的,我還真怕你們一不小心毀滅了世界呢!”
王歡說到這裏語氣陡然冰冷了下來,“亦或是毀了你們自己!”
露雪,她......我怔了怔,微微搖搖頭。
王歡瞪了我一眼,猛地推開我,急步的闖進屋來。
“你?你們怎麽來了?”孫浩三人皆都訝然的看着她們,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老公!”馮曉露一頭紮進張輝的懷裏,嗚嗚的哭了起來,“老公你别吓我,你可别吓我呀!有沒有房子無所謂,就算租房子結婚也好,但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嗚......嗚......”
“我不是在這裏嗎?别哭了,哭花臉了就不漂亮了。”張輝撫摸着她的秀發,輕聲安慰着。
“可是你們......”馮曉露擡起頭看着他,眼裏滿是恐懼。
是的,恐懼。
“你們别瞎猜,我們能幹什麽?”孫浩忙打圓場。
“哦,你們能幹什麽?你們能幹的可多了?”王歡冷冷的看着他。
孫浩聳聳肩,賠笑道,“我們能幹什麽呀,是不是你們誤會了什麽?”
“哦!”王歡猛的一指我,吼道,“你以爲小山是正常人嗎?你還是以爲你妹妹是傻子?你們慫恿小山想做什麽,你以爲露雪猜不到?”
我“......”
“她都猜到了嗎?”我輕聲的自語道。
“哼。”王歡沖我哼了一聲,又轉過身沖着孫浩吼道,“别岔開話題!我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麽,首先一定要先通過老娘我的同意!”
“這個......這個,啊,王美女啊......”
“你叫我什麽?”
“王歡!王歡,那個我們......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孫浩有些尴尬的小聲賠笑道。
“說好了?你以爲就這樣就可以結束了嗎?你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我告訴你孫浩!老娘既然撕開了你的包裝,那你就是老娘的了,除非老娘把你當垃圾一樣丢掉,否則的話,你的一切行爲都必須聽老娘我的!”王歡瞥着地闆,吼完後,長出了一口氣,而後又轉過頭,微笑着看着孫浩,輕聲說道,“必須聽我的。”
衆人“......”
孫浩怔了怔,平靜了一下,無奈的笑笑,“可是我......”
“我不管!我不管!我隻知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這就足夠了。”
“可是我們......”孫浩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隻說出了兩個字,“謝謝,謝謝。”
“不許跟我說謝,以後也不許。”王歡笑着回道。
孫浩看着她,微笑着點點頭。
“你就不能省點心嗎?露雪一個人在外國很辛苦的,還得擔心着你!”王歡突然轉過身,又沖我冷冷的說道。
“露雪......露雪,她都知道了些什麽?”我沒去管王歡,而是轉頭向小茵問道。
“露雪姐姐臨走的時候叮囑我要我把你的動向彙報給她,你的動向她全知道,比如你換了工作,比如你們今天聚會。剛才我聽到你們在吵架就給露雪姐姐打了電話,露雪姐姐聽完後好像很着急,便叫我在門口等着三位姐姐,就是這樣了。”小茵語無倫次的說道。
“小山哥哥,你不會怪露雪姐姐吧?”小茵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急急的問道。
“不會。”我微微搖搖頭,又問道,“她讓你給我帶什麽話了嗎?”
“對了,對了。露雪姐姐讓我對你說,什麽走的太遠,什麽忘了出發。”
“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以至于忘記了爲什麽而出發。”我輕聲說道。
“對,對,就是這句!”
“忘記了爲什麽而出發。”小帥無奈的笑笑,“可是我們走的太遠了,回不去了。”
“能,能回去的。”關淩站在小帥面前,輕聲的說道。
“你不該來。”小帥搖搖頭。
“可是我想來,我知道小帥哥哥心裏有着别人的,但我還是喜歡小帥哥哥,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甚至默默祝福過你和周瑩姐,可是後來當我聽到我會成爲你的女朋友,你的未婚妻時,我真的很驚訝,也很驚喜,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夢想成真,但我還是喜歡你,哪怕我知道你心裏有着别人。如果我的存在讓小帥哥哥難受的話,那我們還是分開吧,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暗戀你十年。”關淩說道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忙轉過身,側對着小帥,輕撩了幾下頭發以掩飾她擦拭淚水的動作。
小帥歎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冬季的窗外,冰冷,陰沉,院外的枯敗的枝葉在寒風中微微搖動,透着絲絲的寒意。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小帥若有若無的自語道。
我們一時皆都沉默了下來。
“那,那小帥哥哥,你們慢慢聊,我想我還是先走的好。”關淩勉強的笑了笑,強忍着顫抖,轉過了身,想要離開。
小帥猛的抓住關淩的手,“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我若安好便是晴天。其實我早該放手的,委屈你了,對不起。”
關淩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驚喜的看着小帥,用力的搖着頭,“沒什麽,沒什麽的......”
小帥笑了笑,看了看她,一把把她抱到懷裏,可是猛的推開了些,“你身上什麽味?”
“哦,我身上?我不是養了倉鼠,這幾天是發情期,我來的急,忘了換衣服,所以......”關淩也在身上嗅了嗅,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小帥笑了笑,又看了看我們道,“讓大家看笑話了,對不起大家了,對不起,小山。”
大家皆都默默搖搖頭。
對不起?我皺着眉仔細的嗅了嗅,又無奈的搖搖頭,“你們都回去吧。”我平靜的說道。
“小山,你......”王歡似乎想說什麽,可是孫浩卻打斷了她。
“我們,走吧。”孫浩苦笑着搖搖頭,帶着羞愧的看了看我,之後便走到門前,推門而出。
大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似乎猛然想到了什麽,皆都莫不做聲的魚貫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