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蘇水城城門之外,依舊熙熙攘攘。這本就是經商走卒的流轉所在,平日裏進出城門的管制就比較松。
因此,這日裏幾個城門都幾乎不見兵丁的身影,卻甚少有人覺得異常。
哪怕苗貞等人一隊人馬絕塵而出,也沒有引起什麽騷動。
孫明和宋巴天坐在馬車裏,其餘山賊護衛者苗貞,拖着史茂豐一路策馬。不敢稍有懈怠。
直待離了蘇水城的城門樓有十幾裏,來到一處山坳。青山吐翠,流水繞環。
一個山賊驅馬上前,苗貞對他耳語了一番,那山賊轉身回馳,一邊呼喝道“山主有令,在河邊休憩濯馬,再行上路。”
幾個山賊都應和一聲,刀疤臉也緩緩放松了辔頭。孫明這一路上被颠的,骨頭都可以拆了重裝了。
他在宋巴天的攙扶下,顫抖着腿就要往外走。
突然一道淩厲的破空聲,穿風而來,乃是一支淩厲的羽箭。孫明并不是武功高手,卻在生死之間有一種離奇的直覺。
他不由自主的腿一軟,那支本來直取咽喉的羽箭,擦着他的頭頂飛過,“哆”的一聲,釘在身後的馬車之上。
孫明晃了晃腦袋,頭發披散下來,他的羽冠,竟然被飛劍射下。
苗貞早發現了這裏的響動,一邊策馬過來,一邊反手拔出雙锏。遙指着飛劍射出的地方。
“哪裏的賊子,如此暗箭傷人。是漢子的蹦将出來,我與爾等決一死戰。”
風吹過樹梢,除了樹葉的莎莎聲,卻再無其他響動。
苗貞怒道“如此藏頭露尾,膽小如鼠,可也配得上草莽的稱号嗎?”
卻隻聽“刷”的一聲,又有三隻羽箭,直奔着苗貞的咽喉,心窩和額頭。苗貞神色一厲,就第一滾。
三支羽箭堪堪擦身而過,釘入他身後的地下。其中一隻,居然削掉了一塊石頭的棱角。
苗貞回身一望,驚出一身冷汗。不由心中叫到“這賊子倒是好俊的箭術。”
刀疤臉一直眯眼觀瞧,突然樹葉動搖處,有一道極淡的身影。刀疤臉一墊腳,身影居然如疾風一般,飛身而上。
少頃,便帶下一個人來。
那個人被刀疤臉用力貫到地上,卻竟然是個身着素裙的女子,外面批了牛皮軟甲的戎裝,女子手持一張制作精良的弓箭,身後的箭囊還有數支未發。
苗貞平時從不與女人計較,但是在她看來,入了綠林的女人便不是女人了。
他毫不憐香惜玉的一腳踹在那女子的腰上,喝到“你是哪裏人士,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是圖财,還是害命?!”
那女子回過頭來,烏墨的頭發上居然别上了白色的布條。她梳的乃是未出閣的發髻,可是卻沒有遮面紗。
一雙清目煙波清明,兩道秀眉顯出英氣逼人。
此女柳眉倒豎,隻是朝地上呸了一聲。朗聲道“既然是我技不如人,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刮,悉聽尊便。巧巧絕無二話。”
苗貞略一遲疑,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說過。猶豫道“你是何人,與我有什麽仇怨。不放先說個清楚,論一個長短。”
他剛問完,就聽見有人用極爲裝腔作勢的語調插話道。
“有美人兮,遺世獨立。傾城傾國,隻問君意。好一位絕代佳人,,卻爲何深蹙峨眉,莫不是心有所屬,莫不是心無所托。
在下孫明,這廂有禮。”
孫明此時雖然披頭散發,但是這規矩的一行禮,卻道實實在在成了這群人裏面最符合斯文儒雅氣質的人。
孫明對于此時,衆人矮矮而我獨高,衆人草莽而我風雅的場景十分滿意。自比站在三國演義中的賈寶玉,又好似那水浒傳裏的唐三藏一般。
是堪堪最能顯出一個人别具一格的氣質的。但凡女生是很感性的動物,對與衆不同的男人最是在意。
尤其,以第一眼爲要害。
孫明有把握,在一群不知憐香惜玉的糙漢子裏,他扮演了一個溫潤儒雅的朗朗公子,一定可以向比卡丘一樣,釋放十萬伏特。
果然,蘇巧巧的身體顫動了一下。
她循聲回眸,看見了站成一個美好側身的孫明。然後她果然就……默不作聲的轉過頭去,眼睛依舊一眨不眨的盯着苗貞,繼續道。
“你何必裝聾作啞。我父蘇鴻業,少主公任濟。不都是死于你心狠手辣之下,如今,卻還要故作什麽無辜。
苗貞方才明白原委,皺眉道“原來是蘇姑娘,相比蘇姑娘是聽了傳言,有所誤會。令尊和公子濟皆非我所殺。”
孫明一旁急忙刷存在感。
“不錯,蘇姑娘。濟公子乃是自盡而死,令尊是被如今的軒王所暗殺。皆非苗兄的禍首。”然後又唯恐蘇巧巧體會不到自己的一片好意。
繼續放低了聲音說道“我曉得蘇姑娘剛失了至親,此時定然悲憤難抑。但孫某所言句句屬實,還請蘇姑娘,莫要冤枉了苗兄。”
然而蘇巧巧哪裏肯信,她咬緊朱唇,泛出絲絲血迹。
苦笑道“少主人好好的爲什麽要尋死。我父親縱然不是你們親手所殺,但你們領了如今的蘇州招讨使,卻也十足十是那狗皇帝的走狗了!”
蘇巧巧說這番話的時候,杏眼圓整,帶着凄涼之情,一下子就觸動了孫明作爲宅男最薄弱的心理防線。
他恨不得立刻就走上前去,把佳人摟在懷裏,好生撫慰一番。
隻覺得這樣又柔弱又帶刺的女子,最是他的胃口,難怪毛毛說在原來的世界,他未來的妻子與巧巧有八分相似。
于是,自以爲找到夢中情人的孫明如同打了雞血一樣,不顧自己的傷,甩開宋巴天的攙扶,一改剛才病怏怏的樣子,大步流星的走到蘇巧巧面前。
一把緊緊得抓住了蘇巧巧的手腕。
蘇巧巧隻覺得眼前一陣人影急閃而至。
她刺殺被人捉住,神經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緊張。急忙反手便要從靴子裏掏出匕首自衛。
可是手卻瞬間被人牢牢的捉住了,蘇巧巧大吃一驚,拼盡全力想要掙脫。
可是孫明隻以爲她害羞,更何況此時演技需要,登時握得緊緊的。“蘇姑娘,你一定要相信我呀。就算你覺得苗兄他長得面貌醜陋,身材五短很像惡人。可是你看看我一身羽扇綸巾,風流儒雅。你可見過我這樣氣質不俗的惡人。
你仔細回憶回憶,仔細思考思考,可有過嗎?”
蘇巧巧本以爲來人是要将她捆起來的,卻聽到了這麽一番雲裏霧裏的話。
于是自己有些蒙,無法開動腦袋進行思考。
隻是下意識的回答道“沒有過……吧?”
“沒錯啊。”孫明點頭如搗蒜,繼續諄諄教導。“你想啊,相由心生,一個人如果專做見不得人的事,那他的面相一定也透着兇光。你且看看我的臉上,是不是如沐春風。”
蘇巧巧看着孫明把眼睛都要笑沒有的臉,下意識點點頭。卻又想起什麽,用手一指孫明身後的苗貞,“可是……他?……”
“诶,你可知道還有一句名言,叫做人不可貌相。你想想看,如果他真的是殺你令尊和濟公子的罪魁禍首,他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你也看到了,他的手下個個武功高強。爲什麽不一下子殺掉你。
還要在這裏跟你費盡口舌。”
蘇巧巧的瞳色變得深沉了些,卻仍有些掙紮的說道“可是……”
“更何況。”孫明擡高了聲音。“你剛才也說過,你其實并不能确定公子濟是自殺還是被殺,所以你更不能知道自殺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被迫無奈。
而你說苗兄領了蘇州招讨使就是軒王的爪牙。
如此軒國所有的臣子都是他的爪牙,你爲何不一個個殺過去。
又或者,姑娘的意思是所有死于非命的官員,他們的繼任者都是殺人兇手?”
“這……”
蘇巧巧無言以對,輕輕垂下頭去。臉頰微微紅了起來,把孫明看得有些醉了。
然而幸虧,他還記得要保持一種斯文敗類的表象。急忙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繼續扮演貼心大白的角色。
隻聽他語重心長的說“你既然想有男兒的志向,也當學習男兒的胸襟,知錯能改,方是正理。”
蘇巧巧方才站起身來,垂首向衆人做了一個揖。“巧巧魯莽,請各位見諒。”
苗貞順便向孫明甩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對巧巧說道。“我沒那麽小氣,姑娘也是好俊的武藝。不愧是個脂粉英雄,卻比許多忘恩負義的男兒要強上許多。既然我跟孫兄都沒有受傷,我等趁天黑之前,也好繼續趕路。
煩請姑娘借過。”
哪成想他話音剛落。
那邊孫明哀嚎一聲“啊!誰說,誰說我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