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去的時候就發現。毛傑他們幾個人一直在看着我。在新的學校,我隻想以一個好學生的面貌重新開始,我不想惹事,隻想安安靜靜地好好學習,考上一所好大學,改變我家貧苦的命運。因此我還對他們擠出了一點微笑,以示自己并無惡意。
可是毛傑他們看到我的笑容卻變了臉色,我心中開始後悔了,自己不該笑的,他們一定是認爲我在挑釁他們。
毛傑周圍的幾個人已經想從椅子上站起來沖過來幹我,卻被毛傑攔住了,然後毛傑對我輕輕豎起了中指,臉上浮現一個輕松而神秘的笑。我感覺這笑中帶着些什麽,讓我感到很不安。
我愁眉苦臉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和他們對視,以免讓誤會更深。
我心中罵自己傻逼,怎麽剛來學校就得罪了混混?我在這裏舉目無援、無依無靠的,如果他們要打我我該怎麽辦。我心中想着,幹脆下課給他們去道歉,把事情說清楚,應該就沒事了吧。
下課之後,我躊躇了一會兒,爲了自己在新學校能夠不再被人欺負,我還是決定向毛傑道歉。
我向毛傑他們的座位那邊走去,毛傑他們幾個見我走過來,都警惕地注視着我。
一個很瘦的瘦子嚷道:“鄉裏鼈(鄉裏别,星城方言,對人的辱稱。),你要何解(何解,星城方言,怎樣的意思。)?”
我盡量讓自己的樣子顯得誠懇和友善,賠着笑走了過去,說我低頭哈腰一點都不爲過。
“那個,各位同學們好,我叫陳琮,很高興認識你們。”
說完,我還很傻逼地對他們伸出了手。
毛傑周圍的幾個混混都罵我傻逼,問我是不是找死。毛傑卻笑着握住了我的手,然後手上越來越用力,我感覺手被他握得生疼。我忍耐着沒有叫出來,而且還在盡力對他進行讨好地笑着。
我發現毛傑的目光一直看着一個地方,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肖布丁在密切關注着我們。
毛傑邪邪地笑着對我說:“你好,我叫毛傑。”
我說:“那個,毛傑同學,剛才課上我真的沒有什麽别的意思,你們不要誤會。”
毛傑揮手笑道:“沒什麽,這樣吧,你給我們每人發根煙就沒事了。”
我沒想到他們這麽好說話,連忙點頭答應。
毛傑似乎早就迫不及待了,拉着我的胳膊說:“走吧!”
我跟着毛傑他們走到了教學樓下,我往小賣部那邊走去,卻被毛傑他們攔住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們。
毛傑說:“不急嘛,先去上個廁所。”
不由分說地就拉着我往廁所那邊走,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到了廁所,毛傑他們忽然變臉。
毛傑擡手就給了我一巴掌說:“你媽逼的,爲什麽不給肖布丁投票?”
我摸着自己被打的臉,戰戰兢兢地說:“毛傑同學,你聽我解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肖布丁同學和你的關系,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給她投票的。再說我那一票也影響不了什麽,我給你們賠禮道歉,買煙抽,你就别跟我計較了吧?”
毛傑旁邊的瘦子上來忽然給我兩巴掌:“叫傑哥!”
我愣了一下,意識到混混都愛被人稱呼爲“哥”的,我低着頭叫了聲:“傑哥。”
毛傑突然照着我腿彎就是一腳,我腿一軟,結果跪在了地上。廁所的地面潮濕又肮髒,又有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我心中一陣屈辱,自己從前所受的那些折磨一幕一幕浮上了心頭。
爲什麽安安靜靜地讀書和做人就這麽難呢?爲什麽總是有人要欺負我?我天生就是被人欺負的命嗎?
不行!我不能再被人欺負了!我想到了那次我爸的頭直接撞在牆上的情景,我不想讓我家人再因我而受到傷害。想到這兒,我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朝廁所外面走去。
毛傑叫道:“诶诶诶诶诶,這小子還不服氣?”
瘦子道:“他是欠扁!”
那個瘦子從後面沖上來對着我屁股就是一腳,另外一個胖子和一個又矮又精壯的小子也跑過來對着我一頓猛踢。我的身上被印上了一個個肮髒的腳印。
被他們打,我卻不敢還手。我多希望他們能夠打夠了,然後放過我,讓我走。
毛傑忽然喊道:“狗子,小馬,給我把他摁住了。”
胖子和精壯小子從兩邊來抓我的手,我沒有反抗,他們很輕松地就将我控制住,然後抵在了牆上。
毛傑陰笑着摸比劃着我的臉說:“鄉裏别,竟然敢不聽老子的話?還想一走了之?”
我拼命爲自己辯護:“傑哥,真的沒有,我很聽話的。隻要你不打我,讓我做什麽都行。”
毛傑感到很可笑地看着我:“讓我不打你?”
然後他看着兩邊的手下笑着說:“他讓我不打他?”
他那三個手下一陣哄笑。
然後我的肚子上就被毛傑狠狠揍了一拳,他湊近我的臉說:“告訴你,讓我不打你,沒門兒!”
然後一口痰就被吐在了我的臉上。
我感到心髒的溫度迅速下降。
“除非……”
什麽?他說“除非”?難道我還有希望不被打嗎?
“傑哥,除非什麽?”我立馬問道,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毛傑嘿嘿笑道:“除非……給老子跪下,叫爹!哈哈哈哈!”
他們的笑聲聽在我耳中,是那麽刺耳。羞恥和憤怒把我的臉憋得通紅。我突然意識到,他們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原因不是因爲我沒有給肖布丁投票,原因隻是因爲我很好欺負而已!
“不行!”一個聲音在告誡我自己,“我發過誓,再也不讓人欺負的!”
想到這兒,我發瘋似的大叫了一聲:“我再也不要讓你們欺負了!”
我憤怒地掙脫了他們的控制,他們沒想到我這麽突然的變化,很容易就被我掙脫了。接着我邁開步子朝廁所外面跑去。
“媽的敢跑?追!”毛傑從後面喊道。
我剛跑出廁所門,就被人從屁股上踢了一腳,我瞬間一個狗吃屎趴在了地上。一直被人欺負,從沒有反抗過的我就這麽輕易地被打趴了。緊接着後面趕到的五六隻腳對我一頓亂踢,我捂着頭,在地上滾來滾去,身上的疼痛逐漸麻木,心中的痛苦卻逐漸釀成眼淚從眼中滲出。
不知道被他們踢了多久,毛傑叫了聲:“停。”然後一隻沾滿了騷腥的鞋底就踩在了我的臉上,還左右扭動了幾下,那陣刺鼻的味道讓我差點作嘔。
毛傑大聲喝問:“怎麽樣?現在服不服!”
忽聽一聲嬌吒傳來:“毛傑,你給我住手!”
我見不到來的人是誰,但是聽她的聲音,卻感覺有點熟悉。
那個女生的話似乎頗爲管用,毛傑立馬将自己的腳從我的臉上挪走,然後恭恭敬敬地笑着說了句:“肖大小姐有什麽吩咐?”
我轉過臉去,發現那個女生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班長肖布丁。
肖布丁徑直朝毛傑走了過來。毛傑那幫人立馬像犯錯了的孩子看見了老媽一樣,全都垂下了頭。
我感覺自己很丢臉,被打就算了,還讓女生看到了。我難過地别過臉去。
“诶,起來吧。”
嗯?叫我嗎?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轉過頭來,立刻撞見了肖布丁灼灼動人的眼神。
我不好意思地挪開了自己的目光,我一個小屌絲,能和女生面對面說話就已經不錯,從來沒有妄想過能有一個大美女主動找我說話。
我的心是卑微而緊縮的。
“你叫陳琮是嗎?”
我點了點頭。
“你先起來吧。”
肖布丁和善地說。我感覺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有一種磁力,能夠讓你的耳膜感到很舒服。而且現在的她,和上午那個我看在眼中的冷豔形象頗爲不同。我沒想到她有這麽平易近人的一面。
我依言站了起來,肖布丁皺眉捂住了鼻子。我心中立刻生出一種羞恥感,我身上沾滿了臭水,味道很難聞,在一個美女面前這麽丢臉,我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然而肖布丁并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而是給我遞來了一張紙巾,說:“快擦擦吧。”
我接過紙巾,一股玫瑰的香味撲鼻而來。
在我擦拭髒水的時候,肖布丁轉頭沖着毛傑吼道:“毛傑,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打架去找别的混混打,有種你去打羅輝啊!媽逼的,欺負一個外地的新生算什麽本事?”那分貝、那氣勢又和剛才那個和善可親的形象完全不同,讓人有一種審美的落差感。我開始迷惑于哪一個“她”才是真正的她了。
毛傑解釋道:“這還不是爲了你,他不給你投票,就該好好教訓教訓。”
“給我滾!”肖布丁喝道,“别再讓我看到有下次,不然我再也不會理你!”
毛傑帶着三個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臨了還回頭掃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感覺,讓我回憶起了我小學的同桌傅焘,他讓我遠離蒙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肖布丁回頭朝我看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我實在忍受不了自己被打後被一個美女注視的目光,那讓我感到十分羞愧。
我估摸着也該上課了,低着頭說了聲:“謝謝,該上課了,我先走了。”說完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肖布丁卻叫住了我:“诶,等一下。”
我停了下來,還是低着頭:“請問班長還有什麽事?”
肖布丁說:“應該我說對不起才對。毛傑是我的小學同學,他一直追我,對我身邊的其他男生總是打擊報複,給我惹了很多麻煩。他看到了你沒有給我舉手,我知道他會對你進行報複,因此我一直關注着你們,看到他們帶着你下來我就跟過來了。”
“那……還是謝謝你。”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總覺得被女人幫助不是件什麽光彩的事,尤其還是在自己被打的時候。
肖布丁見我又準備走,急忙說:“陳琮,你别急着走,要不以後晚上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這樣他們就不敢欺負你了。”
我心中感覺被劃了一刀,無比的刺痛。
現在的我竟然淪落到了要被一個女生保護的地步嗎?我真的有這麽窩囊嗎?
未幹的眼眶又要開始泛淚。
不行,即便我被人打死,我也不能讓一個女生來保護我,不然我就永遠沒有擡頭的機會了。
“不用了。”我咬牙說,“謝謝!”
肖布丁看着我背影,喊道:“不行的話,你還可以去找羅輝!”
我的背影早已經隐沒在拐角,肖布丁嘴裏嘟囔道:“還挺有骨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