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
生命起源于海洋,
将會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
所有人都說,
我們來自于水,
但當真正面對她時,
我們卻因畏懼而退縮。
果然,最安全最可靠的方式也永遠是最累的方式。人力的确不如機械,即便我們就是機械。我們劃了好一會兒,回頭還是能望見長江與黃河。一旦過多依賴了科技,當它們全部失靈時,我們幾乎寸步難行。好在當所有人的設備全都罷工之時,我這神奇的電子眼還能兢兢業業堅守崗位。全隊基本就靠他辨别方向,隻不過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而是看哪裏幹擾越大,哪裏離源頭就越近。我們劃了好久久久久久久久,久到天都開始陰沉。此時,船開始颠簸,周圍刮起了大風。我們使勁劃槳,試圖避開這莫名其妙的天氣,但無奈人不敵自然,我們仍然被海水托着前行。向一大團慢慢積聚的灰色行進。天空中的雲層厚到發灰,越積越多,烏雲之中開始有亮光閃爍。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奇異的景象。海水從四面八方奔湧而至,在中心急劇彙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泛着奇怪的顔色,湧動着的浪花,一下一下描繪着地球的律動。一切從靜止到運動,從死氣沉沉到轟轟烈烈。風起浪湧,海潮一股又一股地帶着我們往中心移動。耳邊雷鳴不絕,似乎像炮聲,又像是惡龍的怒吼。這天空的低吟與百慕大的絕望,在一道裂天的閃電之下,合成一體,成了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如一把抵住喉嚨的尖刀,逼我們前進。
不斷有閃電劈進海水中,每一下都炸開一朵閃銀色的花。不知何時,一股龍卷風順勢而成,卷起風浪,卷起海水,從漩渦的正中心鑽下去。遠處天與水在這一刻完全融爲一體,褪成深灰色而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好像此刻我們竟成了空中的行者,在湧動的雲中漂浮。從雲層中形成的龍卷風,仿佛多年前看到的那個外星母艦伸出的管子。它深深插入地心,似乎正将病毒從這詭異的管子輸入至地球的心髒,以實施其萬惡的陰謀。
閃電一次又一次從龍卷風的正中劈下,撞擊海面之後,在水上畫出一道道深深的筋絡。再一次,我們再一次感受到暮年地球強有力的搏擊。即使身披鋼鐵,目睹這場面的我也早已經手腳發軟。我們個個都凝神屏息,神情肅穆,似乎正等待一扇天地之間巨門的開啓。
皮艇突然猛烈地震顫,允沒坐穩便一頭栽了出去。我離他最近,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他,但力道之大使兩個人也無法招架,我們從船頭滑倒了船尾。慌忙中,我騰出一手扒住皮艇的邊沿,将彼此穩在一個固定的位置。無奈,漩渦将我們急速引向它的中心,一股強大的力道撕扯着他,似乎決心要我們分離。終于!我的手也被抓住了,是安德,安德之後是史蒂夫,史蒂夫之後是柴格。我們用鋼筋鐵骨築成一道鐵籬,與這一切抗争着。如此強壯,卻也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我戴着一頂爛頭盔,短短幾秒,就已經喝了不少水。我咳嗽着,手臂簡直快要脫臼。
“森蚺,放手吧。”允說。他的語氣很平靜,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
我的心沉了一下。
四周的聲響很大,我假裝沒聽見,試着放開另一隻手支撐的手,兩手一起出力拉他。但剛一松手,整個人就滑了出去,幸好安德在後面猛地一拉,才使我不至于落水。這麽一掉,允也帶進了水裏。我沒來得及換氣,上半身也跟着浸在水中。我嗆了口水,有幾秒鍾眼前一片漆黑。可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允在掙脫我的手。我另一隻手在水裏摸了半天也沒能摸着他。我隻能用幾根手指死死摳着他。
“我不準!”我張着嘴大喊,可惜聲音全被轟隆的巨響給吞沒了。
你這家夥,不準給我放棄!
半晌過去,呼吸器才再一次打開。
甩力越來越大,我的上半身已經浸入水中,幸好我的腿還一直被人拉着,不然估計不多時屁股也要掉進去了。得虧柴格在那頭作爲體重擔當,使船還不至于傾覆。不過這不是長久之計,若繼續僵持着,到最後恐怕就是全軍覆沒了。
一切都在急速旋轉着。海水被攪起了一片氣泡,直接透過頭盔的破洞,狠狠打在我的臉上,如同石子般疼痛。我調整呼吸,努力眨着眼睛适應。但頭被黑水包圍着什麽也看不清。我極力去感受允的存在,隻要他還在,就不算太糟。
海水被攪得渾濁不堪,風絲毫沒有減弱。我聽不見船上人在喊什麽,但卻清楚聽見了允的聲音。
“放手。”
冷冰冰的,像一把刀刺進心裏。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爲自己終于看到了。那是我第一次與允對視,他的眼睛黑的發亮,裏面盡是水。
刹那間,我的手空了。
不要!我撲棱着就要往水裏鑽。我伸出雙手四處摸索。我直着嗓子想喊,但什麽都喊不出來,猛地張開了嘴,卻隻嗆了一大口苦鹹的液體。
我被他們拖回皮艇上,隻隐約看見三個人影和一個深不可測的洞口。我在心裏大聲咒罵着,我恨死這片海,它吞了允,很快要把我們其他人也全部吞掉。
“允!不……允!”
“亞伯!救她!”
“救她?我們連自己都救不了還怎麽救她!”
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進了水。
有人在混亂中握緊了我的手,将鐵鏈般的東西鎖在我身上,
心髒突突地狂跳。我覺得自己仿佛正躺在下落的隕石上,巨大的引力将我死死壓在石頭上。我沒有胃,卻因翻攪而感覺到它的存在。我感到惡習,像有一口悶血堵在喉嚨口卻吐不出來。我的臉上盡是天空的淚水,我的體溫或許會因心碎而變得冰涼。
拜托,請讓我們活過來。
我想到了那幅曾在世界各地大肆宣傳的機械人海報。兩男一女,不同膚色。他們面朝一輪紅日,手抱頭盔,挺直脊背。陽光灑在他們金屬的身軀上,耀眼而明亮。曾經,我以爲,那會是未來的模樣。
機械人很強大,我們身披甲胄,在槍林彈雨中穿梭也能毫發無損。但我們卻也脆弱地不堪一擊,小心翼翼地保護着那顆脆弱的頭顱和脆弱的心。
天地之大,爲何容不下我們小小的人?
我閉上雙眼,卻看到了往事。逝去的一切如影卷膠帶飛快地放過。
拉拉扯扯,内心如抽絲,如剝繭。斷斷續續,若軍隊最後的号角,若大漠永恒的沙。會疼,會痛,會刻骨銘心,卻不會緻命。
一生中最令人害怕和厭煩的大概就屬這它們了。
我曾以爲,回憶會沉入水底,變成永遠的沉骸。可沒想到終有一天,它們能夠浮出水面,像枯葉,像浮塵。也許它們本身并沒有重量,是我們将這一切賦予給它們。最初,它們會變得十分沉重,沉重到無法支撐它們的存在。記憶隻能默默沉在海底,靜待上千年或是萬年的孤寂,待到當初無法割舍的一切統統成了泡沫,待到回憶的内裏成了枯葉。海潮暗湧,終有一日你将發現,曾經封存的所有,總會在某個時刻變得無足輕重。
悲哀,但是恭喜。
一切就像是火化了釋迦牟尼之後,
火葬爐裏留下的幾顆舍利子。
後世或許會将它們視爲無上珍寶,
而于你,
那不過是折磨了自己一輩子的腎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