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



本事詩序目

詩者,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故怨思悲愁,常多感慨。抒懷佳作,諷刺雅言,雖著于群書①,盈廚溢閣,其間觸事興詠,尤所鍾情,不有發揮,孰明厥義?因采爲《本事詩》,凡七題,猶四始也。情感、事感、高逸、怨憤、徵異、徵咎、嘲戲,各以其類聚之。亦有獨掇其要,不者,鹹爲小序以引之,贻諸好事。其有出諸異傳怪錄,疑非是實者,則略之。拙俗鄙俚,亦所不取。聞見非博,事多阙漏,訪于通識,期複續之。時光啓二年十一月,大駕在裦中,前尚書司勳郎中賜紫金魚袋孟棨序。

①“雖”原脫,據《津逮秘書》本補。

情感第一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償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于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複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歎。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爲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唐武後時,左司郎中喬知之有婢名窈娘,藝色爲當時第一。知之寵愛,爲之不婚。武延嗣聞之,求一見,勢不可抑。既見即留,無複還理。知之憤痛成疾,因爲詩,寫以缣素,厚賂阍守以達。窈娘得詩悲惋,結于裙帶,赴井而死。延嗣見詩,遣酷吏誣陷知之,破其家。詩曰:“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君家閨閣不曾難,好将歌舞借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橫相幹。别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紅粉。百年離别在高樓,一旦紅顔爲君盡。”時載初元年三月也。四月下獄,八月死。

甯王曼貴盛,寵妓數十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注目,厚遺其夫取之,寵惜逾等。環歲,因問之:“汝複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凄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莫以今時寵,甯忘昔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開元中,頒賜邊軍纩衣,制于宮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兵士以詩白于帥,帥進之。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宮人自言萬死。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身緣。”邊人皆感泣。

朱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閱于毬場。有士子容止可觀,進趨淹雅。滔自問之曰①:“所業者何?”曰:“學爲詩。”問:“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詩。援筆立成,詞曰:“握筆題詩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向雁門寒。瘦盡寬衣帶,啼多漬枕檀。試留青黛着,回日畫眉看。”又令代妻作詩答,曰:“蓬鬓荊钗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合是歸時底不歸?”滔遺以束帛,放歸。

①“自”,《津逮》本作“召”。

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遊于苑中①,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于上遊,亦題葉上,放于波中。詩曰:“花落深宮莺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于苑中尋春,又于葉上得詩以示況。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①“間”原作“門”,據《太平廣記》卷一九八引改。

韓晉公鎮浙西,戎昱爲部内刺史。失州名。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屬甚厚。浙西樂将聞其能,白晉公召置籍中。昱不敢留,餞于湖上,爲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爲開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于汝寄情邪?”悚然起立曰:“然。”言随淚下。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爲之憂危。韓召樂将赍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餘之過!”乃笞之。命與妓百缣,即時歸之。其詞曰:“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曼系離情。黃莺久住渾相識,欲别頻啼四五聲。”

韓翃少負才名,天寶末,舉進士。孤貞靜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荜門圭寶,室唯四壁。鄰有李将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障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名人,因乘間語李曰:“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李深颔之。間一日,具馔邀韓。酒酣,謂韓曰:“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從坐接韓。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以死,況一婦人,何足辭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謂韓曰:“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盡其操。”即長揖而去。韓追讓之,顧況然自疑曰:“此豪達者,昨暮備言之矣,勿複緻訝。”俄就柳居。來歲成名。後數年,淄青節度侯希逸奏爲從事。以世方擾,不敢以柳自随,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連三歲,不果迓,因以良金買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①?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複書,答詩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别。一葉随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發爲尼,居佛寺。後翃随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将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翃怅然不能割。會入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随之。車中問曰:“得非青州韓員外邪?”曰:“是。”遂披簾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脫。明日尚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韓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包小合子,實以番膏,嗚咽言曰:“終身永訣。”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爲之雪涕。是日,臨淄太校置酒于都市酒樓,邀韓。韓赴之,怅然不樂。座人曰:“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适,今日何慘然邪?”韓具話之。有虞侯将許俊,年少被酒,起曰:“寮當以義烈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座人皆激贊,韓不得已與之。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徑趨沙吒利之第。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将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驚出,即以韓劄示之。挾上馬,絕馳而去。座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幸不辱命。”一座驚歎。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借,大懼禍作,阖座同見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奪髯曰:“此我往日所屬也,而俊複能之!”立修表上聞,深罪沙吒得。代宗稱歎良久,禦批曰:“沙吒利宜賜絹二千匹,柳氏卻歸韓翃。”後罷府閑居,将十年,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爲幕吏。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能知韓,舉目爲惡詩。韓邑邑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一日,夜将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诰。”韓大愕然曰:“必無此事,定誤矣。”韋就座,曰:“留邸狀報制诰阙人,中書兩進名,禦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德宗批曰:‘與韓翃。’時有與翃同姓名者爲江淮剌史,又具二人同進,禦筆複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翃。’”韋又賀曰:“此非員外詩耶?”韓曰:“是也。”“是知不誤矣。”質明而李與僚屬皆至,時建中初也。自韓複爲汴職以下,開成中,餘罷梧州,有大梁夙将趙唯爲嶺外刺史,年将九十矣,耳目不衰,過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聽,雲此皆目擊之,故因錄于此也。

①“青青”,《津逮》本作“依依”。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搆隙,事在别錄。時于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蹙之中,複懼李之雠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複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沈淪之禍,鄙實愍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銘緻謝,釋然如舊交。與張宴飲,必極歡盡醉。張嘗爲廣陵從事,有酒妓,嘗好緻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日張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張醉歸,李令妓夕就張郎中。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鄘相之女,有德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嘗謂楊曰:“我少年成美名,不憂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曰:“必求是,但與我同好,必諧君心。”張深信之。既婚,殊不惬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大癡!”言之數四,張不勝其忿,回應之曰:“與君無間,以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曆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耶?”曰:“然。”“然則我得醜婦,君讵不聞我邪?”張色解,問:“君室何如①?”曰:“特甚。”張大笑,遂如初。張既成家,乃詩曰:“牡丹一朵直千金,将謂從來色最深。今日滿闌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①《津逮》本“如”下有“我”字。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爲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于席上賦詩曰:“鬟髯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閑事,斷盡江南刺史腸。”李因以妓贈之。

太和初,有爲禦史分務洛京者,子孫官顯,隐其姓名。有妓善歌,時稱尤物。時太尉李逢吉留守,聞之,請一見,特說延之。不敢辭,盛妝而往。李見之,命與衆姬相面。李妓且四十餘人,皆處其下。既入,不複出。頃之,李以疾辭,遂罷坐,信宿絕不複知。怨歎不能已,爲詩兩篇投獻。明日見李,但含笑曰:“大好詩。”遂絕。詩曰:“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尚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嫦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想春相憶①,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此時天上月,隻應偏照兩人心。”

①“遙”,《津逮》本作“暗”。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合。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态,綽有餘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嗣後絕不複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隻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至都城南,複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适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①,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恸,請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複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

①“比”,《津逮》本作“此”。

事感第二

天寶末,玄宗嘗乘月登勤政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阕。有唱李峤詩者雲:“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隻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時上春秋已高,問是誰詩,或對曰李峤,因凄然泣下,不終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又明年,幸蜀,登白衛嶺,覽眺久之,又歌是詞,複言“李峤真才子”,不勝感歎。時高力士在側,亦揮涕久之。

劉尚書自屯田員外左遷郎州司馬,凡十年始征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其詩一出,傳于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于執政,又誣其有怨憤。他日見時宰,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爲累,奈何?”不數日,出爲連州刺史。其自叙雲:“貞元二十一年春,餘爲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诏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四年,始爲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複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于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再遊。時太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獨來。”

元相公稹爲禦史,奉使東川,于褒城題黃明府詩,其序雲:“昔年曾于解縣飲酒,餘嘗爲觥錄事。嘗于窦少府廳,有一人後至,頻犯語令,連飛十數觥,不勝其困,逃席而去。醒後問人,前虞鄉黃丞也。此後絕不複知。元和四年三月,奉使東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驿,有大池,樓榭甚盛。逡巡有黃明府見迎,瞻其形容,仿佛似識,問其前銜,即往日之逃席黃丞也。說向前事,黃生惘然而悟,因饋酒一樽,舣舟請餘同載。餘不免其意,與之盡歡。遍問座隅山水,則褒女所奔走城在其左,諸葛所征之路次其右。感今懷古,作贈黃明府詩曰:‘昔年曾痛飲,黃令困飛觥。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漸識平生。故友身皆遠,他鄉眼暫明。便邀同榻坐,兼共刺一作剔船行。酒思臨風亂,霜稜拂地平。不看深淺酌,還怆古今情。逦迤七盤路,陂陁數大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侯征。一種埋幽石,老閑千載名。’”

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豔,因爲楊柳之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于金色軟于絲。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爲詩一章,其末句雲:“定知此後天文裏,柳宿光中添兩枝。”

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于時。太和末,敕僧尼試經若幹紙,不通者勒還俗。章武時爲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谒雲:“禅觀有年,未嘗念經。今被追試,前業棄矣。願長者宥之。”章武贈詩曰:“南宗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苾蒭雪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

詩人許渾,嘗夢登山,有宮室淩雲,人雲:“此昆侖也。”既入,見數人方飲酒,招之,至暮而罷。詩雲:“曉入瑤台露氣清,坐中唯有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裏下山空月明。”他日複至其夢,飛瓊曰:“子何故顯餘姓名于人間?”座上即改爲“天風吹下步虛聲”,曰:“善。”

高逸第三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于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複請所爲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歎者數四,号爲“谪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栖曲》,歎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曲曰:“姑蘇台上烏栖時,吳王宮裏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欲銜半邊日①。金壺丁丁漏水多,起看秋月堕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兩錄之。《烏夜啼》曰:“黃雲城邊烏欲栖,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雲:“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将複古道,非我而誰與!”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于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何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玄宗聞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絕人,器識兼茂,欲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爲娛,倘時得逸才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于後。”遂命召白。時甯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爲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甯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令二人張朱絲欄于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綴,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迹遒利,鳳跱龍拏。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其首篇曰:“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宿鴛鴦。選妓随雕辇,征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文不盡錄。常出入宮中,恩禮殊厚,竟以疏從乞歸。上亦以非廊廟器,優诏罷遣之。後以不羁流落江外,又以永王招禮,累谪于夜郎。及放還,卒于宣城。杜所贈二十韻,備叙其事。讀其文,盡得其故迹。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于詩,推見至隐,殆無遺事,故當時号爲“詩史”。

①“欲”,《津逮》本作“猶”。

杜舍人牧,弱冠成名。當年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嘗與一二同年城南遊覽,至文公寺,有禅僧擁褐獨坐,與之語,其玄言抄旨鹹出意表。問杜姓字,具以對之。又雲:“修何業?”傍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歎訝,因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禅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

杜爲禦史,分務洛陽時,李司徒罷鎮閑居,聲伎豪華,爲當時第一。洛中名士,鹹谒見之。李乃大開筵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杜持憲,不敢邀置。杜遣座客達意,願與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花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女奴百餘人,皆絕藝殊色。杜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巵,問李雲:“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回首破顔。杜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華堂今日绮筵開,誰喚分司禦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意氣閑逸,傍若無人。杜登科後,狎遊飲酒,爲詩曰:“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赢得青樓薄倖名。”後又題詩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今日鬓絲禅榻畔,茶煙輕飏落花風。”

怨憤第四

宋考功,天後朝求爲北門學士,不許,作《明河篇》以見其意,末雲:“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更将織女支機石,還訪成都賣蔔人。”則天見其詩,謂崔融曰:“吾非不知之問有才調,但以其有口過。”蓋以之問患齒疾,口常臭故也。之問終身慚憤。

吳武陵雖有才華,而強悍激讦,爲人所畏。嘗爲容州部内史,髒罪狼籍,敕令廣州幕吏鞠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勝其憤,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逐飓風高,下視鷹鹯意氣豪。自謂能生千裏翼,黃昏依舊入蓬蒿。”

開元末,宰相李适之疏直坦夷,時譽甚美。李林甫惡之,排誣罷免。朝客來,雖知無罪,谒問甚稀。适之意憤,日飲醇酣,且爲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爲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李林甫愈怒,終遂不免。

張曲江與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學精識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曲江度其巧谲,慮終不免,爲《海燕》詩以緻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暫來。世知泥滓濺,隻見玉堂開。繡戶時雙入,華軒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亦終退斥。

賈島于興化鑿池種竹,起台榭。時方下第,或謂執政惡之,故不在選。怨憤尤極,遂于庭内題詩曰:“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後,荊棘滿庭君始知。”由是人皆惡其侮慢不遜,故卒不得第,抱憾而終。

徵異第五

開元中,有幽州衙将姓張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複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棰之。五子不堪其苦,哭于其葬。母忽于塚中出,撫其子,悲恸久之,因以白布巾題詩贈張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困。匣裏殘妝粉,留将與後人。黃泉無用處,恨作塚中塵。有意懷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五子得詩,以呈其父。其父恸哭,訴于連帥。帥上聞,敕李氏杖一百,流嶺南,張停所職。

宋考功以事累貶黜,後放還,至江南。遊靈隐寺,夜月極明,長廊吟行,且爲詩曰:“鹫嶺郁岩峣,龍宮隐寂寥。”第二聯搜奇思,終不如意。有老僧點長明燈,坐大禅床,問曰:“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諷甚苦,何邪?”之問答曰:“弟子業詩,适偶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僧曰:“試吟上聯。”即吟與聽之,再三吟諷,因曰:“何不雲‘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又續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扪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待入天台路,看餘度石橋。”僧所贈句,乃爲一篇之警策。遲明更訪之,則不複見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之問诘之,曰:“當敬業之敗,與賓王俱逃,捕之不獲。将帥慮失大魁,得不測罪,時死者數萬人,因求戮類二人者,函首以獻。後雖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業得爲衡山僧,年九十餘乃卒。出趙魯《遊南嶽記》。賓王亦落發,偏遊名山,至靈隐,以周歲卒。當時雖敗,且以匡複爲名,故人多護脫之。”

韓吏部作《軒轅彌明傳》,言嘗與文友數人會宿,有老道士形貌瑰異,自通姓名求宿,言論甚奇。既及飲酒,衆度其必不留情于詩,因聯句詠垆中石罂,将已困之。其首唱曰:“妙匠琢山骨,刳中事調烹。”至彌明,自雲:“不善俗書,書則人多不識。”遣人執筆,吟曰:“龍頭縮菌蠢,豕腹漲膨脝。”座客無不歎異。會人思竭,不能複續,彌明連足成之。有微吟者,其聲凄苦,彌明詠中譏侮之曰:“仍于蚯蚓竅,更作蒼蠅聲。”狀罂之聲,既已酷似,譏微吟者,亦複著題,皆大驚伏。須臾,倚壁而睡,鼻中大鼾,其聲如雷。座人異且畏之,鹹避就寝。既明,失之,莫知所在。

元相公稹爲禦史,鞠獄梓潼。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小酌花下,爲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裏遊。驿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裏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欤。

馬相植罷安南都護,與時宰不通,又除黔南,殊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寺前長堤,堤畔林木,夜月甚明,見人白衣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爲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鳳凰飛。勞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鈞萬類時。”曆曆可聽,吟者數四。遣人邀問,即已失之。後自黔南入爲大理卿,遷刑部侍郎,判鹽鐵,遂作相。

徵咎第六

詩人劉希夷嘗爲詩曰:“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忽然悟曰:“其不祥欤。”複遘思逾時,又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又惡之。或解之曰:“何必其然。”遂兩留之,果以來春之初下世。

崔曙進士作《明堂火珠》詩試帖曰:“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當時以爲警句。及來年曙卒,唯一女名星星,人始悟其自谶也。

範陽盧獻卿,大中中,舉進士,詞藻爲同流所推。作《愍征賦》數千言,時人以爲庾子山《哀江南》之亞。今谏議大夫司空圖爲注之。連不中第,薄遊衡湘,至郴而病,夢人贈詩曰:“蔔築郊原古,青山唯四鄰。扶疏繞台榭,寂寞獨歸人。”後旬日而殁,郴守爲葬之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夢。

嘲戲第七

宋武帝嘗吟謝莊《月賦》,稱歎良久,謂顔延之曰:“希逸此作,可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昔陳王何足尚邪!”延之對曰:“誠如聖旨。然其曰‘美人邁兮音信闊,隔千裏兮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以爲然。及見希逸,希逸對曰:“延之詩雲:‘生爲長相思,殁爲長不歸。’豈不更加于臣邪?”帝拊掌竟日。

國初長孫太尉見歐陽率更姿形麽陋,嘲之曰:“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狝猴。”詢亦酬之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隻緣心混混,所以面團團。”太宗聞之而笑曰:“詢此嘲,豈不畏皇後聞邪?”

則天朝,左司郎中張元一滑稽善谑。時西戎犯邊,則天欲諸武立功,因行封爵,命武懿宗統兵以禦之。寇未入塞,懿宗始逾邠郊,畏懦而遁。懿宗短陋,元一嘲之曰:“長弓短度箭,蜀馬臨高蹁。去賊七百裏,隅牆獨自戰。忽然逢着賊,騎豬向南竄。”則天聞之,初未悟,曰:“懿宗無馬邪?何故騎豬?”元一解之曰:“騎豬者,是夾豕走也。”則天乃大笑。懿宗怒曰:“元一夙搆,貴欲辱臣。”則天命賦詩與之,懿宗請賦“菶”字。元一立嘲曰:“裹頭極草草,掠鬓不菶菶。未見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則天大歡,故懿宗不能侵傷。

開元中,宰相蘇味道與張昌齡俱有名,暇日相遇,互相誇诮。昌齡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爲無‘銀花合’故也。”蘇有《觀燈》詩曰:“火樹銀花台,星橋鐵鎖開。暗塵随馬去,明月逐人來。”味道雲:“子詩雖無‘銀花合’,還有‘金銅釘’。”昌齡贈張昌宗詩曰:“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遂相與拊掌大笑。

詩人張祜,未嘗識白公。白公刺蘇州,祜始來谒。才見白,白曰:“久欽籍,嘗記得君款頭詩。”祜愕然曰:“舍人何所謂?”白曰:“‘鴛鴦钿帶抛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非款頭何邪?”張頓首微笑,仰而答曰:“祜亦嘗記得舍人目連變。”白曰:“何也?”祜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連變何邪?”遂與歡宴竟日。

沈佺期以罪谪,遇恩,複官秩,朱绂未複。嘗内宴,群臣皆歌《回波樂》,撰詞起舞,因是多求遷擢。佺期詞曰:“回波爾似儉期,流向嶺外生歸。身名已蒙齒錄,袍笏未複牙绯。”中宗即以绯魚賜之。崔日用爲禦史中丞,賜紫。是時佩魚須有特恩,亦因内宴,中宗命群臣撰詞,日用曰:“台中鼠子直須谙,信足跳梁上壁龛。倚翻燈脂污張五,還來齧帶報韓三。莫浪語,直王相,大家必若賜金龜,賣卻貓兒相賞①。”中宗亦以绯魚賜之。

①“賞”,《津逮》本作“報上”。

中宗朝,禦史大夫裴談崇奉釋氏。妻悍妬,談畏之如嚴君。嘗謂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及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妝粉或黑,祝之如鸠盤荼,安有人不畏鸠盤荼?”時韋庶人頗襲武氏之風軌,中宗漸畏之。内宴唱《回波詞》,有優人詞曰:“回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隻有裴談,内裏無過李老。”韋後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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