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靈音正想跨出一隻腳,手機響了。
這幢樓好幾十層高,走上樓頂後,高靈音靜立了很長時間,她從未以這種角度看過這個城市,這是個新興城市,已經有大都市的樣子,并以極快的速度向大都市靠近,有足夠擁擠的燈光,城市之上有足夠開闊的深黑天空。她慢慢走向樓頂邊沿,四周有欄杆,但她盡量仰起頭臉,不往下望,事實上,她是想飛揚的,而不是往下落,但除了墜落,她有别的選擇嗎?這個問題石塊般擲向她的腦門,使得她堅定地往欄杆上爬,欄杆不算太高,站上去時比想象更容易。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最後一次告訴自己,很簡單,隻一步,邁出去,一切都結束了。她竭力不去想那一步跨出之後的事情。
手機響了,高靈音沒想過要接的,一個多星期來,她幾乎所有的電話都不接,有時,手機整天地響着,她就任它重複唱着那首《我想和你去吹吹風》,最後習慣成日子裏的背景音樂,但這時,她猛地收回即将邁出的腳,向前微傾的身子往後一縮,一陣刺骨的冷意從腳底竄向頭皮,那一瞬間她眼光一垂,看到腳下無底的深度,她一陣眩暈,往樓頂闆的方向傾,摔倒在欄杆裏面,軟癱在樓頂闆大口喘氣。
我想和你去吹吹風,吹吹風……音樂憂傷而淡然地響着,手機在風衣口袋裏,邊響邊振動,高靈音突然想看看是誰,莫名地想接聽一下,這個時刻,她想說些什麽。接聽之後,再重新爬上欄杆,隻要邁一步,所有的事情就過去了,她咬牙讓自己重新鼓起一絲力氣。
是陌生号碼,應該又是哪個記者吧。這段時間,高靈音躲病毒般躲着記者,記者們的電話從未停過,有的記者甚至用不同的号碼打電話給她,希望她一不小心就接聽了,開始幾天,她編各種借口,解釋,逃避,好言好語,慢慢的,她胡亂應付,再接着,她口氣不好了,有幾次幾乎破口大罵,但近幾天,她失去所有興趣,不再接電話。現在,她突然想接一接,或許怒罵,或許大哭,或許大笑,她無法确定自己将會做什麽。
接通電話那一瞬,高靈音仍無法确定要幹什麽,通話出現短暫的沉默,接着,那邊有個小女孩試探性地喊,媽媽……
高靈音手一顫,拿開手機看了一下屏幕,号碼顯示的地址是本市。
媽媽,是你嗎?媽媽?
你……高靈音想說你想打錯了。
小女孩聲音揚起來,媽媽?!我是月亮呀。
月亮?
是我,月亮,媽媽,我是月亮。
我……
媽媽,你在哪裏?爲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爲什麽這麽久不來看我?我想你……小女孩開始對她的“媽媽”傾訴,邊訴邊哭。
高靈音慢慢站起身,握着手機呆呆地聽,望着城市的遠處,她覺得該扔下手機,重新爬上欄杆,立即邁出那一步,結束一切,但她很久沒動彈,并發現喘氣也變得小心了,像怕驚吓了對方。
小女孩仍在哭,仍在問高靈音爲什麽不去看她?
應該結束這荒唐的通話。高靈音想,但她下意識地應了一句,我忙。
小女孩抽泣了一會,說,嗯,媽媽忙,月亮聽話,媽媽忙完就來看月亮。
忙完就來。高靈音又下意識地應,然後暗罵自己莫名其妙。
最後,小女孩再三交代高靈音以後要接她電話,絕對不能再換号碼,忙完工作就要回家看她。
結束通話後,高靈音跌坐在地,整個人趴在樓闆上,握着手機,靜靜呆着,腦裏一片空白。好久,她擡起眼,望了望矮矮的欄杆,受驚般地收回目光,閉上眼睛,垂下頭,深睡一般。又過了好久,她慢慢爬起身,背對欄杆,走向樓梯口,順着高樓的步梯,一步一步往下走,等她走到樓下,那一夜就快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