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何牧人一連昏迷兩天。他被扔在一間豬寮似的密封木屋裏,分不清外頭是白天黑夜。他迷迷糊糊之間感覺有人進屋,給他灌了水,就走了。第三天,他神智開始覺醒,頓覺渾身巨痛,骨架像要散了般,坐都坐不起來。
他努力的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房間,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幹草堆裏,門邊放着兩碗飯,好像還有一碗水。或許是食物引起的刺激作用,身體内部頓起一股強烈的饑餓,于是他硬撐着身體,爬到門邊。
飯粒已有馊味,他哪顧那麽多,端起飯碗就狼吞虎咽。接着又把地上的水,一咕噜的全灌進肚子去了。飯入肚皮,就翻身昂躺于地,四腳散天,望着屋頂一動也不動。
他仿佛陷入了地獄,一種從未有的絕望由腳由生。這是在什麽地方,爲什麽他還沒死?這是個頭大的問題,想也沒用。現在能做的是什麽?不知道。
大地無聲,一片死寂。如果沒有猜錯,這應該是黑夜。
一想到黑夜,何牧人身體受到了某種本能的刺激,頓然生出力量。就像像受重傷的鷹看到了活着的希望,他掙紮着轉動雙手,手還能動,又伸縮雙腳,卻有一種類似骨折的巨痛。
難不成陳麻子把我這雙腳打殘廢了?
悲憤的激情再次擦燃了複仇的火焰。他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也不相信雙腿就這樣報廢了。于是他艱難地坐了起來,雙手撫摸大腿,先摸左腿,再摸右腿。
摸索半天,他似乎明白了大約。腿被陳麻子打傷了,但還沒廢掉。隻要認真療養數天,還是一條好漢。問題是,必須趁早逃出這個鬼地方。于是他挪着屁股再次回到門邊,用力撬門,門卻像被釘死,撬都撬不動。
何牧人喘着虛氣,回頭尋找鐵具,可這鬼地方除了一堆幹草,連塊石頭都沒有。他并不甘心,隻好用手去撬門,手指艱難的插進縫隙,腳部用力往後踹,門似乎有所松動了。
他忙活半天,十指發疼,流出了血,雙腿也越不聽使喚,蹬不動腿了。
他似乎有點懈氣了,坐在黑暗裏幹思索着。夜靜得風輕輕走過都能聽見,突然,隻聞蹦的一聲,地上立即響起了刷刷刷的聲音,鑽進了草堆。何牧人吓了一跳,睜眼一看,原來是屋頂上掉下一隻野鼠。
何牧人朝屋頂望去,滿眼惆怅。屋頂是木架釘的,如果他雙腿利索,三下兩下都能騰躍上去,破屋而出。可是現在動都動不了,怎麽辦?
他隻能這樣幹坐着。不知過了多久,他心突然揪了起來,緊張的拖着身體,挪到門口。
他聽到了門外有稀稀拉拉的聲響。準确地說,是人有腳步聲,聲音極輕軟,小心,認真,但卻躲不過他曾做過獵人的耳朵。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不止一個人。何牧人的心都懸到胸口上去了,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按理,陳麻子要來折磨他,大可以放開走路,怎麽這聲音像是躲着别人似的。
難道是别人要來救他?這怎麽可能。孤島隻影,鬼都不識一個,何況是活人。
腳步已經移到了門邊,他聽出來了,至少三個人。他們似乎在用鐵具撬門,門吱的一聲刺耳的響了起來,然後迅速恢複寂靜。過了一會兒,門又吱吱地響了,突然叭的一聲,就被撬開了。
緊接着,從門外沖進三個人。屋裏極暗,他們分頭摸索,摸到了草堆邊,有一個聲音疑慮地問道:“人呢?”
何牧人卷縮着身體,躲在門後,激動得都要顫抖了。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些人是來營救他的。可是在情況沒摸清楚之前,他還是不敢吱聲。
三個人忙活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輕輕呼道:“牧人,你在哪?”
何牧人一聽,眼裏頓時湧出了激動的淚水。他聽出來了,這是何興林的聲音。
他連忙從門角爬出來,哽咽着說道:“叔,牧人在這。”
三個趴在草堆上摸索的人,聽得一驚,回頭一看,隻見一個黑影像鬼一樣在地上向他們爬來。
“快,快!”有個聲音催促道。于是兩個人迅速擡起何牧人,向門外沖去。
星空暗淡,大地漆黑,像潑過濃墨一般。木屋前面丈遠處,就是一座座緊挨着的工棚。再往上,就是法國佬們的高腳哨所閣樓。這幫人似乎相當熟悉地形,出了門迅速向後轉,後面是灌木草叢,一閃就進去了。然後像夜裏逃竄的刺猥,拼命的向河邊跑去。
正當他們逃到河邊時,突然聽到遠處一聲慌亂的狗叫,接着天空響起了猛烈的槍聲。
衆人一聽,頓然失色,有人問道:“興林哥,這下怎麽辦?”
果然是何興林。隻見他鎮定低吼道:“你們聽着,趕緊擡人過河,我引他們跑開。”
擡着何牧人的兩個硬漢,會意點點頭,連忙跳入水裏,把何牧人架在河面上,他們則在水裏迅速向對岸漂移。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隻水鬼在遊泳。
何興林從地上抓起一塊大石頭,沿着河岸向下遊跑去。他故意跑得急,一口氣跑出數百米外,回頭一看,隻見不遠處火光搖曳,狗叫人吵,向他這個方向撲來。
何興林和他們隻隔着一屋灌木叢了。突然,他踮起腳跟,用力一甩,把手裏的石頭甩出數尺之外。緊接着,河面響起了崩的水花濺起的水響。
水花轟響,引起了追趕人的注意。灌木叢那邊好像是陳麻子的聲音叫道:“在那邊,不要讓他們跑了。”
一批人立即朝石落的地方撲去,何興林心頭竊喜,趴下身子順勢一溜,身子就滑進了河裏。
何興林剛潛到河裏,巡羅的法國佬就追到河邊來了。他們叽哩呱啦地怒吼着朝河裏胡亂放槍,崩崩崩崩地巨響,槍聲和水花一同攪亂了底下那恬靜的小河。
這時,何牧人已被那兩個陌生好漢,擡在肩上遊過了河,上岸後迅速閃進樹林。林子不大,他們穿過樹林,外面是一條小道,樹旁拴着兩馬高頭大馬。他們二話不說,把何牧人掀到馬上,一前一後夾持,揚起馬鞭就狂跑了。
他們一口氣狂奔數十裏,見無人追殺,方才放慢速度,折身拐上另外一條土路,大約又走了好幾裏,閃進了一片橡膠園。他們在兩間簡陋的茅寮前停住,坐在後頭的好漢先跳下馬,騎馬的好漢則扶着何牧人下馬,地上的好漢背着他跑進了茅寮。
在這前後茫茫的橡膠園林裏,夜像鬼一樣的靜寂。好漢把何牧人放在一張簡陋的床上,擦燃了一盞油燈,這時外頭的好漢也拴好馬走進來了。
借着微弱的燈光,何牧人看清楚了眼前這兩個人的臉龐。他們幾乎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都是國字臉,濃眉大眼,身體魁梧。盡管穿着土氣,依然掩蓋不住身上透出的勃勃英氣。
“好漢救命之恩,何牧人刻骨銘心,不知如何圖報。”何牧人在床上掙紮着,雙手抱拳,語氣微弱的說道。
其中一個好漢連忙止住道:“别客氣,都是自家兄弟。你的事興林哥都告訴我們了,果然是條漢子。”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我叫郭強,這是我弟,叫郭盛,我們倆是萬州人,興林哥的拜把兄弟。”
何牧人激動地望着他們,問道:“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郭強說道:“我們都是江湖中人,在槟州這小地方打聽個人,實在是小意思。”
郭盛則撐着油燈,從頭到尾将何牧人看了一遍,一邊叫道:“狗日的,打得真狠。你怎麽惹上陳麻子這大害蟲?”
何牧人咬着牙,凄涼地說道:“說來話長。現在最要緊的是何興林,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郭強撫着何牧人的手,說道:“兄弟,你放心,老狐狸都沒興林哥精,他今晚回不來,鬼都不信。”
話語剛落,外面傳來一陣遙遠的馬蹄聲,何牧人耳力最爲敏感,驚喜地叫道:“是不是興林回來了?”
郭盛側耳細聽,也驚喜地說道:“肯定是他回來了。”
馬蹄聲越來越急,越來急近,郭強兄弟躍出門去,黑暗中有個黑影熟悉的躍馬而下,落到他們面前。此人正是何興林,他急急地問道:“你們還好吧?”
郭強兄弟急忙回道:“還好,你回來了就大家都好了。牧人兄弟在裏面,他可惦着你呢。”一邊說着,一邊領何興林進屋。
竹門撲的被推開,何興林走了進來。何牧人用力一蹬,翻了一個身,隻見何興林一臉蒼勁,飽經滄桑,歲月好像在他身上塗了一層銅色,微光都能在身上照出光影。
“叔,你回來了。”何牧人兩眼含淚,咽喉咽喉,有如夢幻。
何興林撲上去,連忙把何牧人翻過身,讓他平躺着。他緊緊的抓着何牧人的手,上上下下來回打量着,眼裏打滾着眼淚,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啊,他們自坡盈村一别,也有一年半載了。今天竟然在萬裏之遙的異國他鄉,又在這樣驚心動魂的夜裏相遇,誰能說,這不像是在做夢呢?
“叔,你是怎麽找到我的?”何牧人抹着眼淚,還是不懈的問道。
何興林轉過身去,拭去眼裏的淚水,昂頭歎息道:“何氏列祖列宗在上顯靈,讓我還是找到了你。”
原來,何興林下南洋時,先是到了吉隆坡,做過理發工,當過賣貨郎,也做過水手。但是沒有一樣是做久的,最後聽說割膠來錢快,做了膠工。沒想到,他一紮進膠林,如魚得水,一發不可收拾。
别人做割膠工,隻不過把它當做謀生職業。然而何興林卻雄心頓起,研究起橡膠物種起源,繁殖地域,氣候,土壤。接着,他又通過各種渠道,找來海南島瓊州府志,研究起瓊州府的氣候和土壤結構。
于是别人就問他到底想幹什麽,他卻說出一翻驚天地泣鬼神的話:我們瓊州府和大馬氣候相近,如果我們有一天把橡膠樹移植海南島成功,那麽我們就可以不用越洋過海冒險而來謀生。
這話傳出後,立即引來大馬人,華工,甚至外國佬的嘲笑。甚至連我們海南島的老鄉都認爲,何興林不是走火入魔了,就是瘋了。
何興林覺得自己沒瘋。他長年與世隔絕,紮于橡膠園中潛心研究橡膠種苗培育。爲此,他還特别跑去請教英國專家,可人家卻告訴他,原産于亞馬遜河熱帶雨林的巴西三葉橡膠,僅能生長在北緯10度以内,海南島位于北緯16-20度,想移植成功,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時何興林一聽,猶如天打雷劈,身心力量迅速瓦解。然而經受了一段艱難的煎熬之後,他仿佛受到了一種來自天外的暗示,認爲大馬與海南島,不過一洋之隔,氣候、土壤結構是那麽的相近,爲什麽大馬能種得出橡膠,海南島偏不行?
娘的,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何興林瘋狂的自信又一次燃燒,再次紮進了茫茫膠林。從此,别人幾乎都不叫他名字,給他起了個外号,叫何瘋子。
何瘋子不是孤立無助的。他偶然一次機會,認識了志中道合的郭強郭盛兄弟,倆人極爲支持何興林的想法,讓他心裏倍感安慰。于是,何興林常常帶着倆兄弟,紮根林中,爲他們共同的夢想一道努力耕耘。
在吉隆坡的時候,何瘋子的外号早被人叫響了。因爲吉隆坡錫礦豐富,華工們紛紛投入其中。何興林還是喜歡做割膠工,決定挪地方,就到了槟州,陰差陽錯的進了法國人開墾的橡膠林,恰好陳麻子還是他們膠園的監工。
蒼天也注定何牧人命遇貴人。何興林向來紮進林裏,難得出林一次,當何牧人到橡膠林找他的時候,他已經紮到深山密林裏去了,可到了深林裏卻發現,忘了帶他的瓊州府地理志,隻得返身膠園大本營來取。
一回到膠園監園處,守園的那中年人告訴他,有個叫何牧人的老鄉來投奔他,話留下了,人卻撲往錫礦找陳麻子去了。
何興林多少還是了解陳麻子這個人的。割膠的時候,他簡直就是法國人的走狗,見人就咬,從來不問場合對象,連同祖同根的老鄉也要訓斥有加。不過,因爲他們倆是鄰村,早年還打過照面,還算有些客氣,對他沒那麽狠毒。
盡管如此,何興林還是認爲這鳥人邪氣甚重,避他三舍。于是他料想,何牧人急不可耐的直撲他而去,隻有兩種情況:何牧人變壞了,與他同是一丘之貉;要麽就是何牧人就是爲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來。
何興林越來越不放心,以探望工友的身份走了一趟錫礦。經他打聽才知道,陳麻子是何牧人的仇家,尋仇尋到南洋來了,還被打成了廢人,正關在密封的木屋裏好久沒吃東西了,也不知死活。
陳麻子會與何牧人有什麽仇,讓他萬裏越洋也不放棄追殺?
他突然想起了何牧人新婚之夜的謀殺案件,會不想與這個命案有關?何興林越來越不對勁,腦袋迅速運轉,想着如何把何牧人救出來。
就在這時,他首先想到了郭氏兄弟。
在那個風雨昏黑的年代,幾乎每個闖南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辛酸苦史。郭氏兄弟一樣,哥倆早年喪母,由祖母一手拉扯大。等到他們懂事的時候,才知道父親早年闖南洋去了,一去不歸,也不知是死是活。
家族的宿命與使命迫使兄弟倆決定铤而走險,隻身闖蕩南洋,尋找他們失散多年的父親,如果天遂人願,還可以紮根南洋,尋一人生出路。然而他們到了大馬,家父下落不明,所謂的未來也成了海市蜃樓。他們一無所有,也無謀生技長,隻得當了牛車夫和賣貨郎。
何興林還在吉隆坡的時候,一天在大街上遇見這兄弟倆,拉着一頭牛車沿街叫賣,倍覺親切,喚起一道扯淡。三人一扯就扯上線了,兄弟倆決定放棄牛車夫的職業,跟他去那茫茫膠林謀生。
就這樣,何興林和郭氏兄弟一翻謀劃,摸上小島,趁夜把何牧人搶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