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間小路上，兩條淺淺的轱辘印越來越長。</p>
輪椅上，一身白衣的劍凡輕握一支流光四溢的毛筆在紙上揮動。</p>
林間的清晨露水尚在，寒意仍未褪去，劍凡此時卻滿臉細密的汗珠。</p>
落筆不算吃力，但是他卻在分神控制着輪椅，并且偶遇過往的獵戶他都要打聲招呼。</p>
那些獵戶看到這位豐神俊朗卻隻能靠輪椅代步的白衣公子時，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感到不可思議。在白衣公子的笑意下，也都給了友好的回應，甚至有些健談的獵戶還會和白衣公子攀談幾句。</p>
雖然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但一些風土民情，民間傳說總是能聊出幾句的。</p>
終于，又走了幾裏地後，收筆，長出一口氣。</p>
紙上，赫然一頭活靈活現的黃牛。</p>
畫中的黃牛擡起頭，仿佛能看到畫外的劍凡，仔細打量了一下後，黃牛開口同劍凡說起了話。</p>
“小子，找我有事麽？”</p>
劍凡簡單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汗水，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風。他也不藏着掖着，開口直接說道：“想請前輩出山。”</p>
牛眼斜了又斜，沉悶的聲音響起。</p>
“出山後再上山？”</p>
劍凡輕輕點頭，就聽黃牛又問道：“爲何當時遇見不說，反而今日提起？”</p>
劍凡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當時怕吓到了老伯。”</p>
黃牛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才說道：“小子，你很不錯！沒有那些自稱山上神仙的臭毛病。不過我與這老頭有過約定，要守他百世萬年，如今還有幾世，若你能等，将來我去或不去都一定給你個說法。”</p>
劍凡雙手作揖，朝着畫中黃牛一拜，這才說道：“若是劍凡能活到那個時候，定恭迎前輩！”</p>
“東荒劍閣，路有些歪，但後輩還是不錯的。”黃牛誇贊道。</p>
劍凡剛想客氣一下，就又聽黃牛說道：“就這樣吧，到時間了，我得去吃草了，不然那老頭又得胡亂擔心了。”</p>
說完，畫上的黃牛重歸靜止，少了幾分靈動。</p>
劍凡心頭想着黃牛最後那句話，曬然一笑。</p>
一頭天生地養的石中生靈，一尊放到任何地方都會被尊崇有加的鎮山聖靈，竟然需要按時吃草。</p>
劍凡又提起筆，想要在紙上寫下命運兩個字，可保持這個姿勢好久，竟是無法落筆。</p>
歎息了一口氣，将筆放回原位。</p>
這時候，身邊一白眉白發，目光淩厲，氣息宛如尚未出鞘利劍的老者出聲道：“公子，不需要這樣的。”</p>
這位是劍凡的劍靈之一——南。</p>
和老者同樣氣息的，還有名爲北的年輕小夥，名爲東的中年婦人，名爲西的女童。</p>
南，北，東，西四位，是東荒劍閣的劍靈山上四位頭等劍靈，在劍凡年幼入山時喚出，自此開始一直追随着他。</p>
也是從那時起，劍凡的雙腿便不能行走了。</p>
“時間不夠，我隻能這樣做，沒事的。”劍凡知道劍靈南的口中說的是什麽，卻毫不在意。</p>
他的心頭，有一柄利劍，隻磨十年，尚未鋒利。</p>
“對了，前些天咱們遇到的那四個人，越是回想越覺得有意思啊。”劍凡換了話題。</p>
這時候劍靈北的眼神一亮，開口說道：“那個裝作癡傻的孩子，确實有點意思呢。”</p>
劍凡點點頭說：“生而爲人，各有苦處，都不容易啊！不過再怎麽說也是受了他的恩惠，以後遇到，這恩情能報就報了，壓在心頭，終是一樁亂心的事啊。”</p>
劍凡口中裝作癡傻的孩子，便是說的陳二。</p>
前幾日，他們于山間行走，忽然就遇到了東方以若，東方以惜，陳二和肖戰四人。</p>
好巧不巧，一隻不長眼的蠻獸不知道怎麽就想不開，盯上了劍凡，可剛撲過去的時候，就被陳二給一劍斬殺了。</p>
莫說南北東西四位劍靈，單是劍凡随便動動小手指都能驅趕了那頭低階蠻獸，所以陳二這一劍屬實沒什麽必要。</p>
隻不過沒必要歸沒必要，劍凡終究還是受了陳二恩惠，可當他表示感謝的時候，剛才出劍頗有幾分劍俠風采的陳二突然就隻會呵呵傻笑了。</p>
其實陳二是不想幫忙的，這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雖然東方以若已經知道了，可還有東方以惜，還有肖戰啊！</p>
陳二能相信東方以若但并不代表他同樣可以相信東方以惜和肖戰。尤其是肖戰，死脈培養出來的死士，天知道接受了怎樣的命令？更别提周圍有沒有東方家的長輩跟随了。</p>
如果說東方以若和東方以惜外出沒有長輩跟随，陳二打死也不相信。</p>
但是看到有蠻獸撲向劍凡的一刹那，陳二想到了一副曾經的畫面——</p>
當蠻熊的巨掌落下時，一個本來已經逃之夭夭的黑瘦小男孩竟然撲倒在了另一個黑瘦小男孩的身上。</p>
于是劍光閃過，撲向劍凡的蠻獸被一劍斬殺。</p>
暗地裏，陳二撇撇嘴，很不滿意自己的多管閑事。</p>
剛才一瞬間，可能是曾經的經曆和前些日子賈步凡的死給他觸動太大，也可能是書上的道理讀的多了，所以他的劍沒有任何猶豫，</p>
一行人很快别過。</p>
劍凡的眼力不夠，但他身邊四位看起來或老或小的劍靈都是萬年以上的存在，陳二這裝瘋賣傻，一眼就被他們識破了。</p>
但凡能正常的活着，那就沒有人會刻意裝作這樣，所以劍凡覺得，他受到的恩惠有點大了。</p>
雖然是沒必要的幫助，但總是段因果，因果積攢的多了，會很累人的。</p>
想着那個未留姓名的年輕人，劍凡又是微微一笑。</p>
裝的還挺像那麽回事的。</p>
“公子，接下來還想去哪裏？”劍靈南開口問道。</p>
劍凡掏出地圖，看向某個地方，緊緊地盯了一會兒後才将視線移開，伸手點了點另外一處，淡淡的說道：“去這裏吧。”</p>
名爲西的劍靈女童翻了個白眼，脆生生的說道：“嫌命長啊？”</p>
劍凡溫雅一笑，無奈的說道：“我是嫌命短啊！”</p>
說完便一同沉默了，過了許久劍靈西才有些歉意的開口道：“公子……”</p>
“沒事的！”</p>
劍凡知道劍靈西想說什麽，四位劍靈也懂得劍凡話中的意思。</p>
東荒劍閣，太缺少時間了，東荒劍閣的直系弟子，更加缺少時間。他們必須想方設法的快速崛起，然後撐起這座龐然大物。</p>
更何況，劍凡的身上還背負有其他的擔子。</p>
當同齡人還在父母懷中撒嬌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嘗試挑起千鈞重擔了。</p>
也是因此，他已經在輪椅上度過了十幾年最美好的時光了。</p>
這一切，四位劍靈都看在眼裏，但他們沒辦法幫他成長。</p>
輪椅默默轉了個頭，走向了一條和回家截然不同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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