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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善藥石能治人



煙霞道人卻駐足不動,看着正準備催馬而去的總管的背影,笑道:“山人沿河谷一路跋山涉水幾十裏,如今腿上乏力,腹中饑渴。總管不請山人入帳歇息,卻急于将山人驅離牧場,趕往棧道,這不是你家主人的待客之道吧。”

那總管頭也沒回,悶聲道:“我家主人此時不便見客,怠慢之處,還請見諒。他日若有緣再見,願重禮謝罪。”

煙霞道人呵呵一笑,不急不慢地道:“既然如此,山人也不勉強。不過山人有一疑問,還請總管告知,不知貴處主人及諸位健兒,是否是我大唐茂州隴東軍之羌家城傍子弟?”

那總管霍然撥馬轉身,右手已按在腰間橫刀的刀把上,青筋畢露,眼神似劍,死死地盯着微笑着發問的道人,厲聲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煙霞道人笑道:“前面已經告知,山人不過是一介遊方道士而已。”

那總管看着這個一臉滿不在乎的道人,心中疑懼更甚,“锵”地一聲拔出橫刀,指着他大喝道:“我看你絕不是什麽遊方道士!你究竟是何人,爲何會從河谷潛入我青馬牧場?最好從實說來,否則别怪我腰間橫刀無眼!”

煙霞道人看了看身旁均已拔刀在手,作勢欲劈的兩排騎士,含笑着用手指拔開停在自己眼前寸許的冰冷刀尖,指了指西北邊山腳下連綿如山的帳篷,悠悠道:“山人略通藥石,特來治人!”

那總管的橫刀哐當一聲掉在草地上,他如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道人會突然跟他說出這麽一句話來。兩邊的騎士有點詫異地望着他,揚了揚手中的橫刀,指着道人叽裏咕噜地說着什麽,似乎在詢問該怎麽處理這個不知來曆的闖入者。總管蹙着眉頭,咬着牙,又仔細上上下下審視了這道人好一陣子,揮手讓衆人收了刀,自己解下腰間刀鞘,扔在草地上,跳下馬背,走到道人身邊,恭敬地拱手道:“敢問真人方才所說的治人,指代何意?”

煙霞道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出一個手指頭搖了搖,慢慢悠悠地說道:“帳中之人,一年以來,胸肋脹滿,血不歸經,頭痛欲裂,身重如鐵,往來反複,飲食皆廢。山人之治人,意即在此。”

那管家沒等道人把話說完,便已經目瞪口呆,心中更是掀起了萬丈波瀾,這道人說的這些症狀,無一不是目前這牧場主人正在經曆的病痛,而這犯病的時間,也剛好将近一年。一年以前,牧場主人聽到原西川節度使劉辟被押往長安斬首以後,當場吐血昏迷,從此落下了病來,整日茶飯不思,精神萎靡,不久更是犯上了頭風,每天痛得死去活來,原本精力充沛,縱橫捭阖的一介英雄人物,已經在病痛的折磨下形銷骨立,奄奄一息了。這牧場主人又不願意到州城去延請名醫,隻是讓牧場裏的幾個蕃醫伺候湯藥,一年下來,時好時壞,往來反複之間,病情越發嚴重了。昨天一個蕃醫從茂州采買藥品回來,禀報說西邊威蕃栅有個年輕大夫,學兼中原、吐蕃兩家醫學,又沒有羌、漢之防,請主人将他請過來看看,主人考慮了一晚,決定派人去請那年輕大夫過來瞧病,派出之人還沒出發,就遇到了這道人闖入牧場之事。

因此,雖然這牧場主人犯病是真,但截至目前,也隻有牧場内的人知曉場主犯病的事,這來曆不明的道士又是從何得知?而且居然能将場主所犯之病說得如此确切,仿佛親眼所見一般。這管家腦中正翻江倒海之際,忽然聽得這道人朗聲笑道:“管家無需多慮,你且命一騎士入内禀報你們場主,就說南嶽煙霞峰下道士來訪,你家場主自會約我入帳。”

“南嶽煙霞峰下道士?”那管家嘟囔了一聲,卻實在想不起來這名頭會跟自己家場主有何關系,但也不敢耽擱,招了一名騎士過來,附耳囑咐了一番,令其飛馬入帳禀報。

那管家看着眼前這從始至終就鎮靜自若的道人,心中不由得也暗生欽佩。他對于自己牧場豢養的這幾十号騎士的馬戰能力是相當自信的,雖說隻有二十來騎,但那策馬沖鋒,分割包圍的凜然之威,實非一般人所能正視。這道士卻始終泰然處之,仿佛撲面而來的,隻是些浮塵揚沫,揮揮手就能驅散。“這該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不由得搜腸刮肚地苦苦思索着。

忽然,西北邊的氈帳深處傳來一陣渾厚的牛角号子,一長兩短的号角聲響罷,原本綿密如山的氈帳緩緩從中間分開,露出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兩邊每隔十來步就挺立着一名著甲荷槍的武士,通道的盡頭,是一頂巨大的白色帳篷,帳篷前立着一杆大旗,旗上繡着一匹騰飛的青色駿馬。帳篷中一騎當先飛出,身着廣口對襟長袍,右臂攏着個羊毛半臂,系着一襲黑色的披風,頭裹寬巾,面罩青羅幕;後面四騎緊随其後,一色黑犀皮甲,小口绔,也是羅巾裹面。五騎呈品字形馳出,直往煙霞道人所站立處奔了過來,在距道人十餘步外勒住了馬。當先那人滾鞍下馬,拜伏在地,操着一口生澀的唐語,大叫道:“青馬牧場場主穆定海遣子穆都拜迎大唐仙人。”

煙霞道人似乎早料得如此,也不阻攔,雙手虛扶了一下,笑道:“大唐遊方道士,不敢居仙人之号,穆小場主無須多禮,快些起來吧。”

穆都又伏身一拜,這才站起身來,将遮面的羅幕摘下,卻是一十八九歲的少年,高眉深目,面長口寬,見對面一個風神俊雅的道人含笑地打量着他,趕緊拱手施禮,恭聲道:“我父親身染重病,不敢見風,不能親自前來迎接仙人,還請仙人不要怪罪。”

煙霞道人颔首笑道:“穆場主不怪山人唐突,山人已是感激,豈敢再勞動場主親來迎候。方才我已與貴處管家說過,山人此行,便是爲治人而來,穆小場主無需多慮。”

穆都再次拱手緻謝,揚手将圍在兩側的騎士驅散,看了一臉尴尬的管家一眼,管家忙趨步到側前方躬身引路,煙霞道人拍了拍小白驢的腦袋,讓它不要跟着自己,一行人徑自往大帳中走去。

大帳門口,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正扶着一個衰弱的中年人倚着門簾朝外觀望,見煙霞道人一行走了過來,中年人忙推開那少女攙扶的手臂,顫巍巍地挺直身子,朝道人拱手施禮,咳嗽着道:“殘敗之軀行将就木,今得邺侯玉趾,仙駕親臨,且受穆某一拜。”

煙霞道人見他就要掙紮着下拜,伸出手來捉住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邺侯?莫非穆場主以爲山人是李邺侯,李長源?”

穆定海手腕被捉,無法下拜,見他發問,也定定地看着他,緩緩道:“煙霞峰下道人,除邺仙之外,何人敢居之?”

煙霞道人哈哈大笑,道:“李長源貞元五年早已離世,距今已近二十年,穆場主莫非不曾聽說?南嶽煙霞峰下,固然是李長源藏書之所,但能号煙霞道人的,恐怕并非隻能是他一人吧?”

穆定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邺侯貞元五年仙逝,穆某自然是知道的,但穆某也聽說,貞元五年三月,中使林遠在藍關途中遇邺侯,邺侯單騎常服,說自己住衡山煙霞峰下,并與林遠說起他受四朝皇恩的事,兩人交談良久。林遠既爲中使,其言之鑿鑿,自然也不是虛妄之談。”

煙霞道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四下掃視了一番,道:“穆場主出身異族,久居遠地,但對我中原轶事倒也知之甚多啊。”

穆定海聞言身子一顫,本來就蒼白無血色的臉更加慘然了,腿彎處一陣無力感襲來,差點就要癱軟下來,他忙掙紮着穩了穩身子,澀聲道:“亡族之人寄身大唐,不敢稍窺松嶺一眼,不敢私出灌口半步,唯圖有一安身之處,可略保族人不至于滅種而已,伏乞邺仙垂憐!”,說罷掙紮着就要拜倒,稍一用力,不由得氣喘籲籲,咳嗽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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