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切不可殺了齊王啊。”
來人年過花甲,但卻依舊矍铄,目光炯炯,隻是聲音已然沙啞。
他又說:“齊王有攻城野戰、滅齊之功,乃國之棟梁。又是陛下皇叔,今日隻是氣急之下做出了魯莽之事,還請皇上念及親情收回成命。”他跪了下來,向宇文赟磕頭。
“鄖國公,你何必爲謀逆者求情,難不成?”陳月儀一個後庭中人不知爲何今日如此多言針對,她絕不會是那種不看場合不懂看眼界的人。
鄖國公韋孝寬根本不理會陳月儀,隻看着宇文赟說着:“陛下,如果你今天處死了齊王,這隻會讓追随先皇的有功之臣人人自危,不敢進言,于陛下于我大周,都是大忌啊。陛下。”
“……話雖如此。如果一個個先皇臣子居功自傲,不把朕放在眼裏的話又當如何。朕決不允許違逆朕的人活着。”宇文赟緊握雙拳,瞪着下面的文武大臣,立時哭泣之聲小聲嘀咕之聲消散褪去,氣氛變得如死灰般寂靜。
“陛下,老臣願受杖責來請求寬恕齊王過錯。”
韋孝寬帶着哭腔解開了衣襟。露出了身上十幾處大小不一的傷疤,是幾十年來曆經沙場的印記。
“鄖國公,你的身子骨怕是熬不住的。你不必爲我這樣啊。隻是今日死在這豎子手中,着實令我無顔到下面去見先皇和高賊啊!”宇文憲看着韋孝寬苦笑了一聲,而後仰天長歎起來。
“哈哈,真是有趣。國家棟梁……”陳月儀不顧元樂尚讓她避退的眼色,繼續說:“國家棟梁居然這般作賤自己,傳出去豈不爲天下人恥笑?不過陛下,既然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死,不如就從了他們?”
宇文赟本看着跪在身前的兩個朝廷重臣,聽這麽一說,轉過頭驚懼地看着陳月儀。
陳月儀褐紅色的瞳仁也盯視着宇文赟,惑人的眼色如魅般附着在他的眼眸裏,又爬起了幾絲血色。
猛地,宇文赟猙獰地笑了一聲,揮下手:“說得極是。來人啊,宇文憲意圖謀害天子,拖出午門斬首,枭首于城門;将韋孝寬杖打……一百,罷官回鄉。”
“陛下。”随國公楊堅站了起來,喊住高階上的宇文赟。
“喲,這不是國丈、随國公、大司馬、上柱國楊愛卿嘛。朕現在沒空跟你胡扯,總有一天,我要殺你楊家一族,包括你的寶貝女兒……呵呵。回宮。”宇文赟不無譏諷地走了。
“陛下,終還是鎮住了這兩個倚老賣老的佞臣,方才真是吓死臣妾了。”陳月儀嬌媚得倚靠着宇文赟裝作受驚得樣子。
“有朕在,都會沒事的,你們怕什麽。”宇文赟說。
“姐姐,你方才……”元樂尚欲言又止。
“怎麽了,是姐姐太失禮了嗎?”陳月儀說。
“嗯,表情和平時有些古怪。”元樂尚說。
“那是聽到宇文憲一口一句诋毀陛下,姐姐想要幫陛下……辯駁,所以……”陳月儀一臉委屈。
“朕知道你是爲我好,但那種場合還應該朕來處理才是,畢竟朕才是一國之君。不過呢,你這樣替朕分憂,朕心裏也是十分感動呢?”
“真的?”
“那是自然。樂尚往後你也要向你月儀姐姐學習,有些事要替朕分憂哦。”
“哦。臣妾知道了。”元樂尚一副不怎麽甘願的樣子。
“對了,朕方才在看向楊堅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人甚是惬意。”
“恐怕就是所謂睥睨天下的意思吧。”
“哦,要是能像仙人一般住在天上的話,俯視而下的感覺一定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陛下既然有此想法,不如就在宮中建造一個天宮咯。”
“妙哉。建一個叫臨天宮,朕就是臨天宮主……喚作天上如何?”
“天上,黃天之上。臣妾佩服陛下……天上的氣魄。”
“臣妾也給天上請安。”
“哈哈,好。若要朝見天上必須沐浴齋戒三日方可。”
“更平添了天上神秘的崇高地位,諒那些老臣也不敢輕看了。”
“正是,這天下姓宇文,就該有個樣子。”
……
卻不顧皇叔宇文憲已身首異處,和臨死前那句“皇兄,豎子亡我大周啊”的咆哮。和韋孝寬滄桑臉龐下落下的兩行濁淚……
……
說是人正不怕影子歪,此時已是野魂的宇文憲仍如松矗立,絲毫不避懼開過光匕首的灼眼光芒。
“……皇叔。”楊麗華驚訝地喊出聲來。
在他手中的宇文赟臉龐上綴溢出驚懼之色,連掙紮力氣都消失般得癱軟下來。
正在竭力奮戰的宇文邕遙遙看到親弟弟正脅迫着兒子逼問自己,他感到兒子最後逃生的希望也破滅了,意識一時恍惚……
宇文赟雖說不務正業,但至少成年,身邊又有宇文邕給的托孤大臣楊堅、尉遲迥等人輔佐,因而北邊的突厥、南方的陳國這些外敵不敢輕易動作。若他這麽一死,八歲的宇文闡繼位,外戚專權強敵入侵,宇文家兩代人苦心經營而來的大周江山就要拱手送人了。
這是宇文邕絕不想看到的結局。
“值得……宇文赟是大周的未來,他要完成朕未完成的夙願。”宇文邕轉過身像是回答宇文憲,又要是對宇文赟喊着。
“父皇……”沒想到一向打罵自己的父親,還對自己心懷希望,宇文赟一時激動難抑。
“可是他……”很明顯宇文邕的話沒有打動宇文憲,他還想說些什麽。
撲通一聲宇文邕跪向了宇文憲:“憲弟,皇兄求你了。保住他,保住大周……”
“啊……”宇文亮的黑羽箭射入了他的後背,開出一個窟窿,圓環形凝霜的冰銘阻隔了陽氣回源修複靈體的通路。
“宇文亮,你……”
“你斷我一臂,我送你歸西而已。哈哈。”宇文亮在遠處快意地笑着。
“皇兄,小心。”頃刻間,周身幾十條槍刺了進來又堵住了宇文邕數十處陽氣流通之所。正如黃河水無法流動通暢的話,就會積聚泛濫成災,淹沒一切。
宇文邕艱難地喘着氣,身上開始迸出金芒。“嗙”的,堵塞的陽氣膨脹爆裂而起,連綴着周圍的鬼騎兵一同升騰成氣流飛散出去。
宇文邕的音容笑貌再難見到了,僅留下如塵埃般的金粉紛揚灑落……
“父皇。”宇文赟掙開僵立着的宇文憲跪倒在地,抓握着空氣中的金粉嗚咽着。
楊麗華呆看着飄落在掌心的金粉,淚已成災。
宇文邕的英靈從天而降又歸于凡塵的整個過程,就像轉瞬之事。面對此情此景,朱滿月不禁茫然無措地不知該如何表現心緒。
“起來,”宇文憲抓起伏在地上的宇文赟,說:“快走。”
宇文赟哭紅了雙眼,帶着内疚說:“我不走。”
“快走,”宇文憲将宇文赟推搡向谷中:“你們快進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守在外面。”
“皇叔……”楊麗華不忍心地說。
“沒時間了,保命爲重,别讓皇兄死不瞑目。”宇文憲護在三人身前,拔出了佩劍,迎着呼嘯而來的鬼騎兵。
“……保重,就此别過。”楊麗華拽着宇文赟奔進了山谷。
……
果真如宇文邕所說,外面的岩壁隻是掩飾的幻象,穿過山谷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皎潔月光靜靜鋪灑在層層疊疊的密林表面,像凝霜,像披雪。
是外面殺聲所不同的祥和。
從戰略上來講,縱是鬼騎兵,也不适合在如此狹窄的林間作戰,逃出去又多了一分可能。
月光透過樹隙,柔和地打在楊麗華的臉上。驚魂未定的宇文赟氣力全無似的跪坐在地上,茫然地不說話。朱滿月握着匕首打量着四周。
“對了,我把匕首丢在這裏。鬼騎兵懼于匕首灼芒,這樣他們怕是有一陣時間不敢進來,我們也好趁此找到出去的路。”楊麗華提議着。
“甚好,”朱滿月悄悄走到了宇文赟身後,“我這柄就放在身邊防身。”
“嗯。”楊麗華低下身子,想找個離外面距離較近又隐蔽的地方擺上匕首。卻忽的一下子,腦袋裏像地震了一般劇烈疼痛起來,一時間連站都站不穩了。
恍惚間,她不動地蹲在那裏緩了一陣,才能站起身。
她回過頭卻看見朱滿月正朝着她詭異的笑起來:“一波三折,最終還是死在了我手裏。哈哈哈。”
楊麗華不明所以地看向宇文赟。宇文赟背上插着……插着朱滿月的匕首,倒在血水中,已然一動不動了。
嗅着撲鼻而來的血腥氣,楊麗華一陣戰栗,驚恐而不解地問着:“你爲什麽要……”
朱滿月拔出了匕首撲了過來,一下子将她按倒在地:“我也是逼不得已。”
“你……難道不是觊觎皇位?”
“……我的闡兒在他們手中,要是我不聽他們的,闡兒就會死……”
“他們?”
“外面的那群鬼。陳月儀在幾天前就說起天上赤貫妖星閃耀要去驅鬼的計劃,這件事兇多吉少,我怕闡兒也會牽連其中,就在燒紙錢祈求鬼神保佑闡兒的時候提起了。”
“然後……你就……”
“第二天晚上睡夢中,一個白面男子閃進了我的房間,逼迫我簽訂什麽鬼契爲他們充當内應。我起初自然不答應,那人軟硬兼施,不僅答應我事成之後讓闡兒當上皇帝,并且還命手下的鬼兵綁走了闡兒,我也隻好……”
“可是你爲什麽不說出來,讓大家給你想……辦法呢?”
“哼,我自知出身低微,這皇宮裏有誰會在乎我呢。還不如自己想辦法。爲了防止陳月儀攪局,我借着幫忙的理由掐死了她;代替她招出英靈讓你們放松警惕……”
“爲了救你自己的兒子,就可以這樣心狠手辣?”
“說了迫不得已,我也隻是出于自保。不過确實,老皇帝用溫情語調關懷我的時候,我心裏變得很猶豫,所以我裝作不經意地擦亮了陰陽寶鏡。但是他終是爲了這個不孝子而死,我也隻是順勢而爲。”
“……既是如此,我也再無話可說。動手吧。”
“會的,契約條款中有一條就是除了我之外,屠盡生人。别怪我。”
“你就這麽相信鬼魂會信守承諾?”
“我不管,我已經無路可退。”
朱滿月抓住楊麗華的左手手臂劃開了動脈。
血滴了下來。
一滴。
兩滴。
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