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述探出雙眼,透過紗窗,偷偷向裏面看去。
果然。
楊麗華跪在床前,輕輕撫着娥英的頭發,嘴裏輕哼着柔曲兒哄她睡覺。
臉上平和而慈愛,那感覺比燈光略顯得光亮,宇文述有種剛沐浴完的錯覺,心頭猛地一陣亂顫。
定了定神,他正了正褶皺的衣襟,輕聲自嘲:“宇文述啊宇文述,你可真是想得多了。”就伏着身子悄悄轉向了右側。
近處便是浣水宮(朱滿月寝宮),前殿漆黑一片,後殿晃晃悠悠地竄動着幾隻燭光。
身旁沒有侍奉的宮女太監,朱滿月一個人默默蹲着,一邊往火盆裏添着紙錢一邊絮絮而言:“鬼主大人,請保佑我家闡兒啊,我們娘倆的将來啊可全在他身上了。
還有,麻煩您找到宇文赟那厮魂魄的時候讓他可别來找我們,我全是爲了闡兒才不得不做的。我雖然有害人之心,但他到底不是死在我手裏的……不過還是要感謝大人。”
宇文述不懂她的意思,什麽叫“我雖然有害人之心,但他可不是死在我手裏的”,難道說是她懇求這“鬼主大人”派了宇文溫之魂來殺了宇文赟,這……
他真想沖進去問問清楚,不過還是待在了原地。
他不怎麽相信會是如此的猜測,這牛鬼蛇神也太聽她的話了吧,你說殺就派個誰來乖乖去殺了?是因爲宇文溫對宇文赟的愁怨太深,還是朱滿月平時勤于燒紙錢,這份誠懇感動了它們?
呸呸。這樣颠覆自己推論的想法讓他覺得不可理解。
若真是鬼神作案,那他要怎麽找到鬼神留下的證據呢,難不成要請個道士作法不成?
雖說他被世人稱爲“玉面鬼手”,可也從來沒和鬼神打過交道。難道這次要緣分匪淺地和它們牽扯上了?
罷了罷了,世間若是真有此等邪意之事,這大理寺也是無法解決的,那就辭了大理寺少卿,拜到道教門下,而後行走江湖好了。
宇文述一陣心塞,盤算着未來的出路,離開浣水宮。
宮後是一處水池,植着大片清荷。
傳言這裏便是宇文赟第一次見到朱滿月的地方。
那時候,她正在浣洗手帕。上面繡的是一株水仙。
正值,荷花含苞待放。
他跺過去,道出一句:“荷容不及卿。”
雖是貧民之女,但在宮女之中算是面容姣好的主了。
年少的宇文赟動了春心,将其納入了東宮中,伺候自己日常起居。
後來發生了意外,一夜醉酒。
她便懷了身孕。
……
過了水池,便是宮女的住處——侍宮宿,隐在一片樹林之中。
再向北,是韫絮宮(熾繁寝宮)的後殿。
宇文述俯下身,用尖細的指尖蓄力戳開紗窗。
裏面竟還有一層厚如錦被的簾子,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楊堅說要派禁軍守護,不至于連窗戶都封得如此嚴實吧?
宇文述感到一陣語塞,不行,隻能翻瓦了。他走到檐外,猛一擡手,寬大的袖子上口立時彈出一個連綴着繩索的鈎爪。
細長的爪尖抓在木椽上的聲音極小,宇文述順勢上爬踏上椽子,一個後翻躍起,輕踏在屋頂瓦上,碎步跺到排瓦稍中間,俯下身挪開一方瓦,視野探了下去。
正對着大床的頂紗,薄薄一層紗下是……
朦胧之間,宇文述卻看得真切,不禁哆嗦了一下,胸中一陣翻騰,鼻血差點奔湧而出。
四下無人,熾繁赤着白皙的上身在給懷抱裏的嬰孩喂着……
才不到一個時辰就生好孩子了,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鬧出來?不對不對,宇文述拭去唇上的鼻血,看清楚孩子的小眼睛已然睜開。
一般來講,新生兒要過幾天時間才會睜開眼睛,怎麽會這麽快就開眼了?
這麽說來,熾繁的……
劍光連綴着一個黑影閃了過來。
“哐”。宇文述叉起雙鈎豎在身前格擋住劍擊,猛地瞪起曲腿踢向黑影的腰際。
她的……不存在。宇文述此時隻能做出斷片般的判斷。
黑影穩穩轉身避向屋檐邊緣,挂在腰際的内衛金腰牌在殿内射出的光線掩映下,更顯奪目。
說好的隻是禁軍呢,怎麽還有大内侍衛?
宇文述心中暗自叫苦,論實力他是無法抵擋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他快速爬起身沿着高起的屋脊,如蜻蜓點水般逃向前殿,黑影不依不撓地也點着屋脊跟了過來。
要是被抓到了,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宇文述一陣心慌,白如砒霜的臉難免紅脹着。
再過幾步就是屋檐的盡頭了,指不定下面正門口還有多少個内衛,而眼前不遠處就是高高在上的萬級天階,不知能不能……
他沒想到自己聰明一世,卻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反将了一車。管不了了,他慌忙探出左爪鈎爪射向階邊。
令人揪心的幾瞬過後,“啪”的一聲傳來,鈎爪嵌進了階石裏。像是一隻挂藤的猿猴,穩穩地、他從屋脊上蕩到了萬級階的中部。
他長吐了一口氣,看向來處,追者立在屋檐盡頭望了他幾眼,持劍回鞘,無奈地跳了下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宇文述這時才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真險。不過,想追到我玉面鬼手可不是這麽容易的。”
他摸向額頭,僅僅幾刹,便吓出了冷汗。
“哎,自己還是怕死。以後可不能再這麽亂來了。”他自嘲着,臉色重歸于煞白。
既然熾繁是幾天前就産下的孩子,那麽她這幾天裝大肚子是爲何,難道說?
“哦,原來是這樣。我早該想到的。”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案發的那天午前,他遞紙頭給楊麗華的時候,熾繁正好重回殿内,那時候她的步态就很輕盈完全不像個負重胎兒的孕婦該有的樣子。
真是大意,隻考慮到她身懷六甲,縱是再大動機也将其排除在外,卻殊不知她的肚子裏填充的是枕頭,哎……
在案發前就已經産子,還做得密不通風不想讓人知曉,無非是心中有鬼吧。
可是鄭譯不是說宇文赟還撫着她的肚子嗎?難道是他蠢得看不出來嗎,還是說是鄭譯在幫襯着撒謊,爲熾繁袒護,這怎麽可能?
殺夫之恨,鄭譯是兇手之一,兩人勢同水火。在丞相府門口,兩人見面時尴尬的表情,簡直是沒有理由的。
但畢竟現在宇文述心裏摸清楚了這筆賬,不得不說熾繁才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算了,先逛完下一家再說吧。”宇文述念道着。
唉,這不是劉昉常去青樓時的口頭禅嗎?呸。
他心裏一陣苦笑:“劉昉這老狗就從不做正事,一到棘手的案子,他就耍起了蹴鞠。等破了,又開始往自己身上攬功勞。要是讓我抓到你的把柄,不把你……”
忽的,一陣五月的南風撲面而來,帶着所剩無幾的花香和碎花花瓣一起揚上階來,吹拂到宇文述的發絲。
“沒想到,花落盡的時候這麽快就到了。”他撥開遮在眼前的散發,發出感歎。
寬大的白袖灌着風浪飄逸靈動,像好奇的孩子一樣,他盯視着看了盞茶有餘,腦海裏浮想聯翩,而後好似被打敗了似得躺倒階上,吐出了三個字:“不……會……吧?”
當上大理寺少卿以來,仕途對他來說隻能用平步青雲來形容,很少有此時心情如此起伏的時候。得仔細考慮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糾結着也不是辦法,他站起身,橫穿了階梯,右手鈎爪射向了天香宮附近的一株香樟。
“咔”。行至半程,鈎爪抓上的一枝細幹斷掉了。幸虧他及時松開了鈎爪才勉強滾到草坪上緩沖了一段才沒有弄出太大的動靜。
俯下身子,悄悄繞到後殿,床上淩亂地擺滿了挑試下的華服,卻沒人收拾。
以元樂尚的個性,她一定是怕宮女弄壞了所以不讓碰,以至于這般雜亂不堪,可是日常清洗衣物的時候也是親力親爲嗎?
宇文述不禁嗤之以鼻:“假清高。”
再繞到前殿,不知方才去哪裏遊蕩的元樂尚也是剛前腳邁進殿來,坐了下來,直嚷着“渴死本宮了”,就命宮女倒酒。
桌上本是有壺酒的,她提起來晃了晃,是滿的。就放下杯子,要給自己倒上一杯。
侍奉的宮女打酒回來,見狀,忙制止道:“奴婢該死,娘娘這酒是前夜斟上的隔夜酒,可喝不得,不然怕是會鬧肚子。”
“管不得了。”
元樂尚把酒送肚,嚷起來:“今日跟朱滿月那賤婢口舌了一陣,方才又陪父親說了一會兒話,實在是口渴得要死。”
一聽,宇文述一時哭笑不得,平時如此高傲的人竟也有如此邋遢的私下,難怪說要調查寝宮她第一個出來反對。
不過知道父親被杖打,值勤之時一定心情壓抑,去陪老人說話倒也是女兒該做的事情。
還沒有吃晚飯的宇文述的肚子唱起了空城,可他卻心不在焉地徑直去向了最後要查看的烨芳宮(陳月儀寝宮)。
到底是該爲了自己着想還是爲了這大周所謂的正義,他的心底泛起一股酸楚。
烨芳宮的後殿,隻餘下兩點燭火的亮光。
屋内的景象卻讓宇文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是自己方才受到驚吓産生了幻覺。
可是無論他揉幾次眼睛,殿内的情狀卻就如此橫陳在那裏……